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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梦想照进现实-第6节

小说: 梦想照进现实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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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和平,友善,低调,忍让,逃避。我本来是这样。

女人挺身举起一只手向窗外,演自由女神。

女:我本来人一看我就脸红,现在每次拍戏还是紧张,拍完一条你不看我我就想:妈的。 

男:真是这样,你不懂医。我生的太不是时候了。生下来就很崩溃。外面一直吵吵着打我。我来了!我到那天都在打炮。我是受迫害妄想,妄想得也很真实。刚记事儿我就问自己:原谅,还是不原谅?——不原谅!我有巨大渴望症。我有视野饥饿症。我的品味是雄壮、粗壮、粗糙、极度饱和。我不能克制自己眺望高、远、众多、无穷无尽数不胜数的冲动。我要眼前是滚动的,一浪追逐一浪,被波涛般的色彩充满才能稍稍缓解一下瞳孔的饥饿感。那才是我眼中的美。我太爱开趴屉了,低于五十万人玩不好,百万人锐舞也都不叫大好。现在趴屉多?没那时侯多。你是没见过那种盛况,人一对对出来,跟古罗马似的,没有打碟机,但是所有人都骇了。绝版了。我们这拨人再死了就没人能聊喽。现在回想幼年的我,不是在去趴屉的路上就是趴屉散了回来的路上。 

电影文学剧本《梦想照进现实》连载十一 
王朔 发表于 2006…8…3 8:43:00 
女人在窗前挥着手摇来摇去好像自己是个花环。 

女:我也不能看古代那种人多的电影,人一多不用大片音乐我就想哭。  

男:我看《艾维塔》,东快佛密,群众场面一出来,眼泪就忍不住流下来,伤心了,也不知为什么那么伤心,好象见到了自己的上辈子,好象我们家是阿根廷的。前几年我还能聊毕竟很勇,敢于对抗所有人,把梦做到底,是一种做人的极致。很骇。现在也完全不能聊了,观念转过来了,敢于灭别人不叫勇,我认为我已经清算了幼年的我对我的影响。总之不可以。

女:红眼睛,绿眼睛,黄眼睛,每个路口都有一对小眼睛在眨巴。

男:你小心玻璃。

女:我现在就是临街落地。我怎么觉得外面不像中国,这么晚了这么多人,真有那么好玩么?   

男:你查我紫薇斗数命盘,这不是吹的,本命就是文昌文曲。我太会聊天了,话说得都很黑,溅边上人一身血。今天出口伤人的学的都是我。我的话今天读也有力量,特别是侮辱一个人的人格的时候。我一直欣赏我的尖刻,把人聊成狗,把人聊成苍蝇,欣然让我觉得准确,准确又很容易被欣然以为正确,我就从欣赏我的尖刻到以为我都正确。  

女:我看见我奶奶了,一个人走过去,演年轻的时候。

 

黑楼上一扇明亮的窗户,女人悲伤地站在里面。

 

男:我眼睛里一直跑着个小人儿,活物,蒙上眼睛更清楚,谁最近跟我作对了就是谁。没事就和我眼睛里的小人儿比剑,放话的时候就对着他放。只要不熟我就递出那种眼神:冷淡,没话,谁也不尿。太像拒绝本人了。拒绝啦!拒绝啦!哪个电影这么喊来着?我强烈引自己为知己。 

女:一个绿帽子扒上窗台了,谁呀? 

男:你看见我心里了。我心里有根刺儿,戴着绿钢盔,我不说,刺儿替我说:我高明,世界不高明!我正确,你们一帮糊涂蛋!我优秀,来陪你们玩,咱们还真是有缘。不说不说,逼我说了,你们就该说对对对你说的太对了。不同意我的人就是低级生物,我希望他们去死!死太过分,就让他们致残。致残也办不到,就精神致残。就痛骂。给他起外号,说他不爱主义,调笑他——哈!哈!调笑是最伤人的,最不尊重人,最招小人,谁是小人你就拿这个试,一招就来,群起扒这厮的裤子,掐这厮的粉嫩处,名流一掐一个手印,流氓也有暗伤,令天下小人群起而哄,过泼血节,自己一个脏字不带——噢!我明白为什么必须是代表正义的口气了,我心里不愿意让人听出我是小是小非,我心里必须把我想成一个战士,在执行任务否则心里太羞愧太咳嗽……

男人说呛了,剧烈咳嗽起来,眼泪汪汪。

男:我是东施,我学的不好。

女人离开窗户,也眼泪汪汪。

女:我怎么还能再看到自己心里?

两双泪眼相望。各自的手规矩地放在各自的双膝上。 

男:我可笑吗?

女人拿手挡眼。

女:我现在不能看你,你现在就是演你的那个人——别去照镜子! 

男人拿掉女人的手。

男:我还在演吗?

女人手挡眼。

女:你在演鄙视自己。

男人站起来,走两步一回身,十分眼熟。

男:我还演吗?

女:你在演我懂事我不要恨别人。

男人转身使劲搓了搓脸,再回身,很矜持。

男:现在呢?

女:你在演我确实没演。

男人乐了。

男:现在我在演谁?

女:现在是你亲自演的自己。

男人走回电脑前轱辘椅子坐下,调文件。

男:一会儿工夫演了五六个人。你别盯着我了,到我这儿来看本儿。我决定把这个人删了,不许他演了。还有哪个人是我,给我指出来,都给他们丫删了。

女人站他身后,戴上那个沙发上拣的男式墨镜。

男人一下变得十分灰暗。

女:那个,隐藏在我同事她爸身后的,对自己要求特别严,平时都很好,都要出院了,里根总统去世了,马上给美国FBI写信,说里根同志的去世确实跟我没关系。

男:那个病人呀?——你戴墨镜人都没了。

女:你不觉得是你?

男人弹琴似的敲了半天自己的牙。

男:就是我吧。

拉黑了一大片字,一摁取消,屏幕一跳空白,又都是字了。

男:还有谁?

女:那个,伪装成我女朋友,最好人的,对谁都很微笑,很有耐心,性子很慢,包在街上被人抢了也不追,还慢条斯理的:他一定比我更需要。男朋友被我抢了,跟我另一个女朋友说:我都原谅,我谁也不恨。每天晚上不睡在家拉名单,都是准备临死一一道歉的。

男:这也是我?行吧。

半天,才删完。

男:她的戏可多,我提醒你。

女:还有那个,我第一个男朋友,觉得自己巨牛叉,巨容易被自己震撼——我靠,我都说爱你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电影文学剧本《梦想照进现实》连载十二 
王朔 发表于 2006…9…22 11:02:00 
男人喀啦喀啦转打火机,火苗端到嘴边,没烟。 

女:你没事吧?

男:没事,你说你的。

女:我第二个男朋友,那个坏人,每次干完坏事就要大醉一场,自各拿着酒瓶子——必须是窝特嘎!跪家里,满脸是泪问自己:我是特操蛋么?

男人笑。手背青筋暴露。

女:第三个男朋友,被车撞了以后,觉得自己特神秘,巨有来历,只是没证据,只是不好意思才没说自己是耶苏基督。跟我结婚也是一种牺牲,必须要牺牲就牺牲女人。同时慰问一下早年烙下的贾宝玉病根。才信的紫薇斗数,因为人家给他排了个命盘,他坐福德宫,旺朋友,朋友的好儿都是他旺的。会过八卦,背的时候也能拿把筷子照着书给自己打一卦,10回5回打出卦辞是: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当场就能多吃两碗饭。一阵没事,又把八卦忘了。没工作以后到处跟人借佛教的书,坚决不去西藏,坚决寻找顿悟法门,坚决走呵佛骂祖的路,抗拒——啊啊啊……

女人摇头跺地两手蛇舞表演抗拒。

男人脚一蹬地,轱辘椅滑开转到一边。

男:谁跟你说我坚决跟人借佛教的书了?

女人的蛇舞变成了孔雀舞,定在墙上。

孔雀停止表演,墨镜回头看着灰暗的男人。

女:你没急吧?你要急了我就不说了。

男:不是咱们不带给人瞎编的,有影儿没影儿啊都安人脑袋上——我没急。

女:我可能瞎编么?我认字么?都是你剧本上写的,你不写我怎么知道?

男:哪儿哪儿呢你给我找出来,我就不可能这么写,你们懂么我跟你们聊这些。

女人跑到桌前盯着电脑快速往下拉页。

男:音乐怎么停了?音乐怎么停了?音乐别停呀你动什么了?

女:我什么也没动。

男:起开起开。

女:你少跟我不耐烦!

男:不是你把音乐弄没了,音乐没了我一下觉得我在井里,音乐不能没有。

音乐又有了。

男:你接着找吧。

女人坐一边拧着脖子不理他。

男:你总得证明你没错,我错了,我诬赖了好人吧?

女:我什么都不想证明,我建议我现在回去洗洗睡了。

男:你不能走,这会儿你不能把我一人撂这儿。好好好,我错了,我不该跟你不耐烦,我向你赔礼,对不住,全是我的不对,我不是东西。——你是就不能给脸么?

女:你再说一遍。

男:我去——

女:你要去哪儿?

男:去我妈那儿,我已经好几个礼拜没去她那儿了。我还有封信在她那儿呢。是我小时候一朋友写的,说他现在就住我楼下,好几回看见我像我,想喊没敢认,写信问我,我看见的是你吗?我现在发现北京没新人了,就这五年,凡饭局凡出去见人,一介绍一聊,过去都见过,还有见过数面的,曾经是朋友。一网撒到天边,捞上来的还是熟张儿。你没这感觉吗?

女:聊啊,接着聊,我都被聊傻了。

灰暗的男人忽然脸上出现一小块醒目的白,是露出的牙齿,他在笑。
 
电影文学剧本《梦想照进现实》连载十三 
王朔 发表于 2006…9…25 13:14:00 
男:不是咱不能得理不让人吧?咱不能越占理儿越生气再让占理儿给气死了。明明糊牌了还烦,还看半天,还老大不乐意:得,我糊了吧。还气输钱的。

女人抖腿,演特烦的样子,起来过去弄了会儿电脑,让开位子。

女:自己看。

男人看了一眼就抽自己一嘴巴,一手抽自己,一手哒哒敲左删除。

男:我完全失忆了,我完全不记得写过这场戏了,这是我打算留给再下一部戏的底,可能是当时实在没的聊了。谢谢你指出了我……

男人打断了自己,不说话了,盯着电脑,电脑上仍旧一片黑字。

女人摘下墨镜,屋里的一切,颜色、线条仿佛被加深了,细节都出来了,天花板、墙、桌子、茶几,每一小块局部都更丰富了。灯光里也充满着质感,似乎铺下来的光线是匹料子。

男人却变得十分概括,五官抽象,皮肤沉郁,像柔光加狠了,像一个人模子。

女人惊醒地看着这变化。

手机在震动,没头苍蝇似的在桌上转。男人离开电脑站起来,坐到那只深陷的沙发里。

女:你说什么?你刚才说话了么?

男:我肚子里说话你也听见了?我跟自己说呢,我不觉得这戏有再拍的必要了。  

女:你现在是严拧。

男:我是觉得没意思,忽然觉得这剧本怎么那么差呀,一个字都不能再要了。三五个无聊的人,在说无聊的话,完全可以不说。不明白当初我为什么要拍它。

女:你想挣钱。

男:是。但是我现在非常厌世。

男人忽然笑了,看着女人,白牙像一道白漆。

男:这戏只剩下你一人了。

女:我还没说我呢,我要说了,你更厌世了。我还是挺喜欢这个戏的名字的,要说不拍了就觉得名字可惜了。

女人坐在轱辘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残页的旧剧本,上面打着黑体剧名《梦想照进现实》。

女:《梦想照进现实》。这是你起的还是原编剧起的? 

男:原编剧起的,他前面还有一个“当”,当梦想……,被我把“当”拿掉了。

女:要说能起这样的名字,也不该太次呀。  

女人两肘作跑步状,脚蹬轱辘椅,流窜到男人面前。 

女:你现在就跟我来找你之前一样,承认吗?

男:你呢,好点了?

女:我有点要变成你,这戏是不是还是要拍呀,不然交代不过去,都演到这会儿了。真不拍了大家——至少你还得把钱吐出来。把原编剧找回来,让他改,改成什么样是什么样,我凑合演,你凑合导,别不演呀,演完喽都。他是哪儿的你有他电话吗?你给他打一电话。

男:不用找他,我都能替他把他的话说了:谁让你们动我剧本的?找他就是恢复他原剧本。他不知道我把他剧本改了,我没通知他,知道了一定暴跳。小丫也是自我感觉好得一塌糊涂,还教我落山鸡剧本都怎么写——真拉我当撒坯了!

女:可是,咱们不是现了么?原剧本你那儿还有么,我看看行吗?

手机又震动。男人看了眼显示。

男:这人太讨厌了,不接就是告你我不爱接,还拼命打,一天打八百个,这一定又是半夜醒了。我就不能让他觉得有志者事竟成。粉碎了——原剧本,拿手撕的,都冲马桶了。我当时被气疯了。

女:是不是回到原剧本你肯定不干?

男:我现在演有想法也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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