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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

收获-2006年第3期-第4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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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不住我的眼泪…… 
   
  四 
   
  凌晨三点了,睡不着。我再次开灯,顺手拿起宾馆备在床头柜上的小便笺和比牙签粗大些的笔,我又开始抄写日记上的句子:一九八八年九月十一日。阴天。听说警察在全力调查爆炸一事。我不怕,我早就心如死灰。人们说,补课的老师和学生当场遇难,隔壁的老汉是在卫生间被炸的,消防队员冲进去的时候,还活着,到医院就死了。女学生的母亲因去做礼拜而幸免于难。 
  宾馆的记事笔,实在太细小了,像根圆珠笔芯,长度只比牙签长一点。因为笔细小,运笔难以控制,写出来的字和日记本上的字有颇大区别。这次的比对结果,感觉二者未必是同一个人。心里有点舒畅。 
  睡意朦胧中,仿佛进入了一个游戏。我不相信,我会对我的心爱的女人、我的亲生父亲下那样的毒手。…… 
  我终于睡着了。 
  很早我又醒了。一种尾巴特别长的黑白双色鸟。它们三只两只的,不时从高高的电讯接收铁塔那边飞来。掠过“早晨的奇迹”的客房窗台。我下楼走过大堂的时候,一个脸色发青但笑容可掬的服务生说,早上好。先生您不想吃酒店赠送的自助早餐吗?有三十八个品种呢。一只长尾巴的黑白双色大鸟,正从大门外超低空掠过。我想不出怎么回答服务生,便反应迟钝地走出了缓缓旋转的玻璃大门。 
  白色的晨风中,寒意一阵阵地在街道两边逛荡,清淡的薄雾笼罩着远处的高低错落的大厦。宽敞的街道上是匆匆行走的稀少行人,树下不走的是那些持红绸扇、弄长剑的老人。我忽然注意到,街道两边的行道树非常奇特,绿色的树身统统修剪成四四方方,像个盒子,盒子树一棵紧挨着一棵,没有间隙,四四方方的整齐的树身像车厢一样相连接,好像是一列火车悬空在一人多高的地方,伸向远方。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本书,那个树上的男爵,如果在这个城市,可以比任何地方都更加方便地秘密通达秘密的地方,他可以像在火车里一样,行走甚至奔跑。 
  由此,我对这个城市有了些生疏引发的好感。是的,我没有来过这里。 
  不解的是,路边卖早餐的人的吆喝和买早餐的人的对话,我似乎能明白意思。我并不了解这种陌生的方言,它古老的发音,和普通话相去甚远。可我几乎是同步意会,意会的速度好像证明我就是明白这个方言。那个妇女,吃着包子在批评什么。一口包子,在她又大又厚的嘴唇边令人不安地嚼弄,就像绞肉机的人口,随时被她舌头顶出来。那女人抱怨说,最近的肉就是不够鲜,面也醒得不够。我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晨雾飘荡着一串串的杂乱对话,男声、女声、苍老或稚嫩的问答声。每一次睁开眼睛,我都无助地发现,就是闭着眼睛,我也还是听懂了这个陌生的方言。 
  对不起,久等啦。卖花生汤女摊主在白围裙上擦着手:先生您要点什么?这个城市的“对不起”发音像英语“停止”。我没有回答女摊主。我转身离去。 
  回到下榻处,一份酒店赠阅的晨报已经被服务员放在床头柜上了。最后一版是彩版的《今天楼市》,粉绿、粉黄、粉蓝的小方格子,满满当当都是二手房广告。看了看,满目的陌生地名。东方旺族,一平米六千三。印象前街,三房两卫两厅。德珲花园,实收五十七万。东方巴黎广场,优价急购。北区一里。北区新村。堂亭二里。瑞天小区。湖滨花园,天湖苑二期……花了二十多分钟,我把整个版的楼市都仔细看完了,像抠字一样,我在识别一个又一个看起来如此生僻的名字。如果我们知道一个城市,通常意味着你随便说一个地名,它就在你脑海中迅速还原成某栋房子、某条街道、那些树木,可能一隅肮脏的湖水,或者一个醒目的广告,或者是商店里某个漂亮的店员。现在,面对报纸这些林林总总的小方格子地名,我一块也还原不出实景。我在“一中旁边”的粉绿色块那长久停留。学校,我想可以进入更容易一点的挖掘,比如校门形状?围墙颜色?老师同学?可是,苦思苦索,终究没有撬开记忆的一丝裂缝。我实在是想不出第一中学的具体轮廓,无论死的建筑、活的人,记忆里都消失得一干二净,我什么都没有了。近二十年记忆的彻底失踪,使我得到的只是巨大的茫然和空虚,而这空虚又是如此沉重坚硬,富有压迫感。 
  终于,我把报纸扔在一边。 
  其实,我更关心的就是两个问题,第一,寄信人到底在哪里?第二,一九八八年九月,这里是否真的发生了一起三人死亡的煤气爆炸案? 
   
  五 
   
  中午我到了早辰邮政支局。那个柜台小姐看了我的挂号信封一眼说,没错,早辰的邮戳。是从我们这里寄出的。 
  那寄信人…… 
  不写在这了嘛。 
  可是,上午我去了这个事务所,他们说没有这个姓蒋的。 
  这我怎么知道?用户要乱用信封,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我们也是根据这个登记备查的,不信,我把底找出来给你看! 
  她闷闷不乐地翻资料柜子,噼里啪啦的,真的把那个登记的原始记录本翻了出来。你看,她委屈地说,寄信人填的就是这个“精尔明会计事务所,蒋。”——哎,有个联系电话!你快记一下:59375432。柜台小姐因为自己发现而喜悦起来。看,我们的手续是严格规范的。肯定是当班的收寄员细心,才让寄信人把电话留下——你看看,我帮了你的大忙! 
  我掏出手机。柜台小姐以为我在记录电话号码,她瞪着那本登记本,一个数一个数地重复念着,我已经边打边走远了。到了大街上,我耳朵里的振铃声一直在响,没人接。再按重拨。还是没人接。隔了一会,我再摁,依然没有人接电话。有一下子像是有人取机的轻微的咔哒声,我猛然感到自己喘不过气了,虽然马上就又是振铃音了,我还是喘息粗重。收了电话,我呆在路边。害怕,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想,我的确是害怕极了。那边接起电话的人,会是谁呢?男的?女的?是什么人?知情者吗?他(她)会说什么? 
  我拿着手机的手心,和没有拿手机的手心,一起都潮湿了。我决定镇定一下,先回“早晨的奇迹”。 
  究竟是谁——快二十年,这样保存着我的日记? 
  寄来的十多页日记里面,总共有四个人,两个死了,两个活着,一个是记日记的我,一个是甲沟炎女孩。之外还有谁呢?谁会寄出这样的东西呢?日记,按道理是不可能在别人手里的,何况这么惊天机密的日记,谁能藏匿这么久,沉默了这么久?为什么近二十年不来找日记的主人一点麻烦呢?而现在出现,又意味着什么呢?如果是恨日记主人,或者举报,或者敲诈,真是易如反掌。为什么这个人没有出现呢?如果相反,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露面呢? 
  死了两个,还剩两个。还有谁呢? 
  日记里有关甲沟炎的一段很轻松,甚至轻浮。“我不知道,不小心踩女人一脚的后果这么严重。我再也不能踩患有甲沟炎的女孩了。甲沟炎被踩了,她疼得掉了眼泪——有那么疼吗?我只好亲她一口,我认为这是友善的抚慰方式,没想到却是一个大错误。踩了一脚,就亲了一口,亲了一口,就做了一次,做了一次就要劳动一辈子,这太不公平了!我一万个不愿意。将来我一定要告诉我儿子,千万千万不能踩到有甲沟炎的女孩的脚丫。万一不小心踩到了,她大哭也不要管她,尤其不能亲她!他们都说屁股大的女人会生儿子,可是我一点不喜欢大屁股的女人。她们像个两头尖的梨子。我不喜欢像梨子一样的女人,我喜欢阿夕的平肩长腿,喜欢她高高圆圆的紧翘屁股。” 
  一个下午我都在宾馆房间打那个电话。一直没有人接。就是没有人接。是寄信人故意留下假电话吗?我想不出他这样做有什么意义。我推定他是有意义的,所以,我就坚持不懈地打。晚上我在宾馆中餐厅用过饭往房间走的时候,随手再摁了重拨键,竟然接通了。那边有人取机喂了一声,我却傻了。我已经不习惯那边 有人接电话了。那边喂?喂?接着就挂了。好像是个男的,不不,也可能是像男声的女人。我定了定神,又挂了过去。我想好了,是男的,我就说蒋先生吗?我是从某某地方来的。如果是女的,我就说,蒋女士吗?我是从某某地方来的……剩下的话,我就让她说。对方应该自然会往下说,也许,对方就在等这个电话。 
  却是一个奶声奶气的孩子接电话。你找谁呀? 
  你是蒋家对吗? 
  才不是蒋家,我是高亮杰呀。 
  你奶奶还是妈妈姓蒋吗? 
  都没有。我们统统不姓蒋。我是高亮杰。你姓蒋吗? 
  叫大人接电话好吗? 
  爸爸洗澡、妈妈洗碗。我接。妈妈——电话里传来孩子喊声——爸爸,有个人要找姓蒋的,我们家有没有? 
  电话里传来有点远的女声——神经病!宝宝挂掉!还有个男声说了什么。高亮杰说,叔叔,我爸爸说你打错啦。我妈妈说你是神、经、病!孩子把电话挂了。 
  估计大人们洗差不多了,我又打了过去。等待对方应答的时候,我一下子不由自主地轻微哆嗦起来。 
  是孩子母亲接的。你打错了。她说,这电话我们用多少年了,从来没有什么姓蒋的! 
  我姓王,是从某某地方…… 
  神经病!打错啦! 
  我不甘心这唯一的线索断了,憋了半个小时,我又打过去,对方连接都不接,提起就挂断了。我估计他们有来电显示。我让宾馆开通市区电话,再用宾馆房间电话打。那女的接了,我说,对不起,我姓王,我是—— 
  她厉声叫起来,你再骚扰,我就报警! 
   
  六 
   
  这个凌厉的女声,加剧了我的恐惧。我反复拿着电话,没有勇气再拨过去。晚上竟然做梦,那女的带着几个警察砰砰砰地敲我的门。就是这个人!她指着我的床,杀人犯! 
  我的衬衫有个扣子没有解开,衬衫又脱反了,他们进来的时候,我的手找不到袖子,这使我在警察面前加剧了慌乱。我一边使劲把手伸进可能是袖子的窟窿里,一边着急地说,没有,我不是! 
  他是!他身上还带着证据,杀人证据!你们快搜! 
  我终于把胳膊伸进了衬衫袖子里。我开始恢复沉着。那女的急了,把她身边的警察推了一个趔趄,还不铐他!他自己在电话里都跟我说了!这是杀人犯! 
  我跳窗而逃。 
  忽然我看到父亲坐在桌子边。我看到了异常帅气的胡须男人的一张脸,他在用法语朗诵一首诗,早晨的阳光洒在他的和我一模一样的下巴上,那个结实有力的下巴向外翘着,像是要接纳更多的阳光。我蹲在地上——我看到自己像只猕猴——盯着他富有魅力的身形,我又看到那只涂银紫色发亮甲油的纤足,它像小兔子一样,在父亲的裆部快乐地跳跃,进进退退。父亲有时候笑起来,但没有停止他的朗诵。小兔子的主人一双美目流光溢彩,蜜色的嘴唇像卷边的玫瑰花瓣,玉雕般的鼻梁上,有个奇怪的小黑痣,生机勃勃令人怦然心动。我忽然就泪流满面,我止不住自己的抽噎,猴头菇从那栋楼的中部慢慢膨爆出来,像是孕妇爆炸了肚子,楼外墙上贴的瓷砖片,像传单一样在空中飞翔。 
  我在自己的哭声中醒来。 
  窗外,天刚亮。那些拖着长尾巴的黑白双色鸟,哥嘎哥嘎地叫着,从铁塔那里向着“早晨的奇迹”飞来,又哥嘎哥嘎远去。 
  我又闭上眼睛。那一男一女的脸,是如此清晰、须发可见。我不明白,这些是我失忆的茫茫脑海中泛起的一星真实浪花,还是我梦中的一派胡想?轻轻地、但久久地我闭上眼睛,我搜索于浩瀚而轻虚的黑暗,我要把这两个人凸现出来,并铭刻在记忆里。 
  我在床上闭目了很久。可是,下床没多久,我就惊恐地发现,仅仅是短暂的洗漱之间,他们俩的面目就已悄然模糊不清。我赶紧闭上眼睛回到黑夜去继续寻找,却只依稀追捕到他们影子一样的身形。小兔子的主人,只剩下一个光滑玉面上紧俏的黑痣,像印度女人的鼻饰,眼睛嘴唇等都散淡如薄雾了。 
  我决定改从事件开始调查。既然是一起三人死亡、危及四邻的居民区严重爆炸案,报纸上不可能没有记录。通过报纸,我就能查到爆炸的具体时间、具体地点、具体人物,甚至因果关系。事情的真相可能就全部还原出来。 
  我在市图书馆查了一个上午。满头灰尘。管理员是个小老头,总把一支没有点着的烟叼在嘴角边说话。我后来也觉得他那样说话,是显得有权威感。他说十多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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