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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节

[文学]半个世纪的改革变迁:世道-第6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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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安嗔怪道:“娘,你想哪儿去了!她是我们科长,只是一块儿下乡。”
  月萍把脸一镇,教训儿子:“你都三十了,娘就惦记着这事哩。”
  “娘,你就放心吧,早晚给你领个媳妇来。”
  月萍见儿子满有信心,开心地笑了……
  商品经济时代,信息就是灵通。东堤下村的自来水工程,刚刚进行规划测量,县里那些有关经营厂家便蜂拥而至。不知他们是怎么获得的信息,对这事知道得一清二楚,而且都十分热心,抱着百分之百的信心要承包这项工程。他们采用各种手段,有托亲友套近乎的,有让县领导打电话说情的,有的大言不惭地对正忙说:“俺们厂有规定,回扣%。”竞争之激烈,简直要打破脑袋。正忙只要一点头,就能把自来水安好,自己还能捞到不少好处。然而,韩正忙想的是既要工程质量好又要省钱,他决定亲自到外地采购各种材料。
  正忙从外地采购回来,人瘦了一圈儿,头发乍乍哄哄的老长,衣裳脏兮兮的,嘴巴上的胡茬子也钻出来了。晚来说:“太辛苦了,好好歇歇吧。”
  “唉呀,可累草鸡了。甭说洗衣裳,就是刮脸的空儿也没有。”
  晚来抱怨说:“干嘛搞那么紧呀!难得出去一趟,说啥也得到上海、杭州玩玩呀。”
  “在外连吃带住加坐车,一天最少也得一百元,咱花费不起。”正忙说,“别看我掉了几斤肉,给咱省下了八九千。”
  “省这么多呀!”晚来惊讶得瞪大了眼睛,“这可得好好犒劳犒劳你。”
  正忙问晚来:“家里准备得怎么样啦?”
  “一切就绪,材料一到,马上开工。”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再有三天材料就到了。”正忙掐指算了算,兴奋地说:“我找的是温州一个生产自来水材料的专业村。那个村家家户户都生产自来水管道和零配件,人家还负责安装。他们因成本低、质量好而闻名全国,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在旅馆里得到这个信息,马上去看,果然名不虚传。”接着问晚来,“这些日子家里有什么大事吗?”
  “没什么大事。前天平安和他们科长为大棚蔬菜的事来了一趟,又说起污染问题。”
  “这个平安咋就揪住造纸厂不放呢,甭管他。”正忙说,“现在先安自来水,其它工作一律后推。”
  “他还说种大棚菜也该插手准备了,节气不饶人。”
  “再紧也得先安自来水。”正忙肯定地说,“咱向村民们打过保票,过年让大家喝上自来水。往前就要上冻了,这事必须抓紧,晚上咱就开会研究。”
  晚来看着正忙那疲惫的样子说:“你太累了,歇一晚上,明天再开吧。”
  “不行。”正忙有些着急了,“你马上去通知。”
  晚上,支委和村委联席会按时召开。他们按着平安的设计,把所需要的劳力分到各村民小组,干部们做了分工。第二天早晨,召开村民组长会把任务落实下去,限五天把沟刨好。各村民小组上午分地段,下午各户就干上了。
  就在自来水开工的第二天,平安和鲁歌今又来东堤下村了。街道已经开膛破肚,到处都在挖沟。平安顾不上跟乡亲们闲聊,到村委会去找正忙,不料铁将军把门,空无一人。
  平安是在自来水施工现场找到正忙的,要跟他商量种大棚菜的事。正忙心里装的全是自来水,一听就烦:“平安,我现在忙得脚手不失闲,哪有工夫商量这个呀!”
  “种大棚菜的规划我跟晚来说了,你们抽空商量一下。”
  正忙没好气地说:“眼下顾不上。”
  平安见正忙这态度,觉着可能与造纸厂有关。他思谋了一下,对歌今说:“走,找大夯舅去。”
  平安来到大夯家,进门就喊了一声“大妗子”。前几天小俊犯了心脏病,在家静养着。她听见平安的语声,赶紧从屋里出来。平安见她脸色发黄,问道:“大妗子,你的病好了吗?”
  小俊笑盈盈地说:“没事了,就那一阵子心里憋得可难受了。”
  “大妗子,这叫心肌梗塞,不能生气着急,要处处加小心才是。”
  “我又不是纸糊的、泥捏的,没那么娇气。”小俊说着,见同平安一块儿来的有个俊巴闺女,就问:“这是你的对象吧?”
  鲁歌今的脸忽地红了,羞涩地低下了头。平安回答说:“我们一个单位的。”
  大夯插嘴说:“这是老鲁的闺女。”
  小俊听说这是鲁子凡的闺女,就特意多瞅了一眼,夸奖道:“真俊巴儿,简直你仙女。”
  大夯对小俊说:“去烧点水。”
  小俊转身欲走,平安拦住说:“大妗子,甭客气,俺不渴。”
  大夯见平安实心实意,就说:“他们不喝就算了,你去歇着吧。”
  三个人到屋里坐下来。平安还没开口,大夯就说:“还是为种大棚菜的事吧?这些日子我一直琢磨这事,这确实是个致富门路。现在人们生活好了,吃饭也讲究了。甭说城市人,就咱农村也讲究多吃菜哩。”
  “我看正忙不积极。”
  “他不是不积极,是现在顾不上。”大夯说,“他不带头我带头。”
  平安见大夯舅这态度,心里好很兴,刚想说句赞扬的话,大夯又说:“种我可以带头,可不懂技术,你要给我当技术指导。”
  “这没问题,保准叫你发财。”平安说,“往前就要冷了,离春节还有一百零九天,要想让人们过年吃上新鲜菜,现在必须抓紧动手。”
  “咋个种法呢?选什么地?搭什么棚?”大夯这么一问,平安马上说:“要选一块儿离井近、浇水方便的地。搭大棚要用木棍、竹竿、塑料薄膜。”
  大夯一听跟盖房差不多,就问:“要花不少钱吧?”
  “是要投点资。一个大棚三分地,大概五百多元。”平安说,“如果弄好了,能收入三五千元哩。”
  “十冬腊月,新鲜菜肯定能卖大价钱。”大夯满怀信心地说,“你就说,搭个大棚都需要什么吧,给我写在纸上,叫晚来去买。”
  “大舅,我叫俺娘也种,咱两家有块地正好挨着,离井又近。”
  “那敢情好。”石大夯早就想帮月萍的忙,又怕人们说三道四。如果两人就伴种大棚菜,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他对平安说:“你娘搭棚的材料我一块儿买来,到时候你来指导就行了。”
  “好,一言为定。”平安看天还不晚,就要回单位。大夯和小俊拦他俩吃了饭再走。平安说:“出来好几天了,回去还有好多事哩。”
  石大夯不再挽留,平安嘱咐大妗子注意身体,就告辞了。
  歌今问平安:“你不回家再看看大姨?”
  平安想去看娘,又觉得娘岁数大了,感情容易冲动。一见儿子就掉泪,就没打算去。歌今这么一提醒,又觉着应该去看看老人家。再说,他想叫娘种大棚菜,已经让大夯舅买搭棚的材料去了,这事必须告诉娘一声,就回家了。
  宝贝儿子回了家,当娘的哪舍得让儿子饿着肚子走?何况还有歌今呢。
  平安不愿让娘伤心,索性吃了饭再走。古人云,顺者为孝。让娘高兴,就是儿子对娘最大的孝顺!
  韩天寿咯血有些日子了。正忙早就劝他到医院检查检查,他就是不去,说什么“不碍吃不碍喝的,花那钱干什么!”这次咯血咯得厉害,正忙回家一看,见爹的痰盂里吐了一大摊,问娘怎么回事。由福满说:“我也不知道。你出差那几天,他就咳嗽厉害了,今天咳起来没完没了,还吐了这么多血,把我吓坏了,就叫正香去叫你。”
  正忙见爹病得厉害,要赶紧送医院,韩天寿却不去,“我没病去医院干什么!”
  “有病没病医生说了算。”正忙叫正香去喊拖拉机手。
  不一会儿,小不点把拖拉机开来了。尽管韩天寿不去,正忙、正香和由福满硬是把他抬上拖拉机,拉到了镇。
  经过医院检查,韩天寿确诊为肺癌晚期。韩正忙感到愕然,觉着对不起爹。爹受处分后总是郁郁寡欢,很少到街上转转,更不出去串门,在家终于闷出病来了。自己天天忙这忙那,也没顾上给爹看病。如今得了这种绝症,而且是晚期,感到很后悔。医生让住院治疗,他却喊叫着回家。正忙见他如此固执,大声和他吼起来:“爹,你总是任性,惟我独尊,听不进别人的劝说,都什么年纪了,这毛病还不改!今天不能听你的,就得听医生的。”
  “住在这里就把我憋死了,拿点药我回家养着。”韩天寿依然执拗。
  “今天就不能听你的。”韩正忙生气地说,“就是用绳子绑住你也得住院!”
  韩天寿从来没见过儿子这么凶,再也不吭声了。
  正忙把爹安排住院后,把娘和正香留下,就赶紧回村了。村里还有一摊子工作哩。因来得仓促,就没带什么家三伙四,由福满让正香回家去拿。正忙从兜里掏出二百元给正香:“别来回跑了,到镇上去买吧。”
  正香上街买东西走了。由福满心神不安地陪着韩天寿。
  这病尽管瞒着韩天寿,韩天寿从医生的脸色和正忙的态度上,已预感到情况不妙。他问由福满:“是不是得了那种没治的病?”
  由福满的心猛地一震,脸上立马平缓下来,安慰他:“别胡思乱想了,不是什么大病,是胃里出血,要在医院调养几天。”
  韩天寿摇摇头:“你们甭瞒我,我心里有数。如果是那种病就告诉我,咱不花这冤枉钱。”
  “你瞎嘀咕啥呢,医生说没事,养病要静心。”
  由福满说了这么一句,韩天寿把脸冲墙扭过去,不再言语。
  正忙从医院回来,晚来和晚霞都凑过来问韩天寿的病情。正忙摇摇头说:“得的是那种没治的病。”大家感到愕然。晚来说:“平时看着好好的,怎么说病就这么厉害呢!”
  正忙懊丧地说:“我真后悔,成天光忙工作了,就没拿他这病当回事,都怪我对爹关心不够。”
  晚霞感叹说:“这种病平常都不在意,一旦发现就是晚期。”
  晚来征询正忙的意见:“把大伯的病告诉俺爹吧。”正忙点了点头。
  大夯听说韩天寿得了晚期肺癌,也大吃一惊。在这三四十年中,两人尽管磕磕绊绊,争争吵吵,恩恩怨怨,大夯觉得已经过去了,乡里乡亲的,也就不再计较什么。他听说韩天寿病得厉害,第二天买了一兜子水果、二斤点心,就来医院看他。
  这大大出乎韩天寿的预料。他想,石大夯要知道自己得病住院了,一定会洋洋得意,没想到大夯会来看他,而且买了这么多礼物,心里不由地一热。他挣扎着坐起来,感动地说:“我觉得你恨我,就是全村人都来看我,你也不会来。干啥还买这么东西!”
  “咱俩搭了几十年的伙计,虽有恩怨已经过去了。咱村谁不来看你,我也得来看你。”大夯真诚地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咱们两家只能解扣,不能结冤,何况孩子们那么好!听说你咯血住院了,挺不放心的,马上就来了。”
  韩天寿依然用异样的眼光看着石大夯说:“这回你该满意了吧?今后再也没人跟你争斗了。”
  正忙不满地瞪了爹一眼:“你说什么呀!老支书没有你那么小肚鸡肠的。”
  “老伙计,你就安心养病吧。我们都老了,还斗什么呀!”大夯坐在韩天寿身边,紧紧握了握他的手两人情不自禁地回忆起往事。韩天寿说:“大夯,自打你从部队复员回来当上村支书,我就恨你。如果你不回村,咱村的一把手的位子就是我的。你一回来,我就矮了半截。说实在的,你比我水平高,但我不服你。我好胜,有野心,处处想超过你,压倒你,做了不少对不住你的事。你肚量大,不和我计较,还让正忙当支书,这是我做梦也没想到的。其实,我心里早就服你了,可嘴上一直不肯说。”
  大夯说:“在咱村我最了解你,知道你是什么人。你不愿在我面前掉价儿,不想低头。我是不计前嫌的。”
  韩天寿感叹地说:“大夯,你比我想得开,肚量大,你的心里装的是个‘公’字,我心里却装的是个‘私’,今天我彻底服你了!”说着,使劲握了握大夯的手,眼里流出了忏悔的泪。
  正忙见二人冰释前嫌,握手言和,十分欣慰。他感动地说:“爹,你要早这样,何必和老支书弄那么僵!”
  韩天寿平静地说:“这两年我一直在反思,这么争来斗去的图啥呢?伤了和气,耽误了工作,自己落了一肚子气,太没意思了。我是被虚荣心弄糊涂了,事事想出风头,高人一等,把心眼用偏了。结果适得其反,爬得高跌得重。一定让孩子们记住这教训,千万不能影响孩子们。”
  “孩们子不是相处得很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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