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半个世纪的改革变迁:世道-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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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爹的话很冷。
“咋看你不高兴呢。”
“我高兴不上来!”石老大冷不丁扔出这么一句。
老伴儿责怪说:“有话好好说。”
“爹,今天这事是我不对。”大夯虔诚地自责,“这事我该跟你老商量……”
“你眼里哪还有我这个爹!你当了支书,翅膀硬了。”石老大把积压在心底的火气一古脑喷出来,“土改后,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总想给你积攒点儿家业成个家。你可好,到县里开了几天会,回来连个屁也没放,就要成什么社,就要把土改分的这点家业共出去,胆子也太大了!”
娘见老头子这么生气,停下手里的针线问大夯:“你又折腾啥呢,惹你爹生气!”
“娘,没事。”大夯耐心地对爹说,“‘组织起来’是毛主席的号召,是为了发展生产,让大伙儿都过上好日子。你感谢党的恩,事事走在前头。我想你一定会支持我办社,就在会上表了态,没想到惹你发这么大火。”
大夯对爹的奖褒是实情。石老大对党从来没有二心,只要是党的号召,从来没说过“不”字。这次县委号召办社,他却想不通。叹口气说:“大夯,土改把地分给咱才三年多,在手里还没焐热乎哩,怎么又要收回去?早知这样,何必当初!”
爹的扣儿原是来背在这地方。大夯知道,爹把地看成命根子,种地像摆弄花一样上心。谁要踩了他的地,毁了他的苗,他瞪着眼珠子跟你吵个没完。怪不得爹舍不得把地入社呢!都怪自己把爹的思想觉悟估计得太高了,耐心开导说:“爹,你老吃了一辈子苦,有些道理比我懂得多。土改后你过日子心盛,咱家的小日子越过越红火,可有的户就不行,像李大昌……”
在东堤下村李大昌是名人。清末,他爷爷李冠儒是举人,也是有名的富户,号称“地有百顷,骡马成群。”他爹杨继业却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硬是把祖宗留下的家业折腾了个精光。到李大昌这辈儿,就只有个空名了。李大昌是李家的独根苗,从小娇生惯养,可谓要星星不给月亮。没学什么本事,却落了个好吃懒做的毛病。媳妇劝他不听,一气之下抛下不满周岁的女儿月萍上吊了。媳妇的死也没能使他改邪归正,还是醉生梦死,成天横吃竖喝,迷迷瞪瞪地过日子。没两年就把家里仅剩的一点家产变卖光了。家里没了东西,就到处借,借不来就赊,仍然去吃去喝,成天喝得醉儿咕咚,眼上总长着眵目糊,像睡不醒似的。因此,人们给他起了外号——二迷瞪。
土改划阶级成分,按解放前三年家庭的情况,他家应定地主。当时李大昌仅剩下二亩祖坟地,又不会耕种,一年年没有多少收成,成了全村最穷的户,怎么能定他地主成分呢?土改工作队几经讨论,最后请示县委,才按当时的实际情况给他定了个贫农。他不以穷为耻,反而到处宣扬说:“在东堤下村,我要不是贫农,就没有贫农了。”土改后,他恶习不改,还是好吃懒做,穷困潦倒在全村有名。最近听说他又要卖地了。
提起李大昌,石老大猛地打个激冷,因他刚偷着要了李大昌二亩祖坟地。于是支吾着说:“提他干啥,他是全村有名的败家子!”
“爹,咱不提李大昌,眼下混不上吃的户还有吧?听说有卖青苗的了。看来土改并不能保证大伙儿不再受穷。”
石老大没言语。大夯接着说:“事实证明,单干不担风险,互助组也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一遇天灾人祸,碰上个沟沟坎坎,说栽跤就栽跤。所以,毛主席号召咱们组织起来。”
“互助我不反对,干嘛非要把地入社!土地是咱庄稼人的根。庄稼人指望什么?吃的穿的花的用的,还不都是靠地吗?农民有了地,就一有百有。没有地,就什么也没指望。过去地主为什么富?就因为地多。贫下中农为什么受穷?就因为没地。贫下中农为什么拥护土改?就因为给咱们分了地。咱有了地,就有了根,有了指望,就能凭着两只手养活自己,就能发家致富。把地入了社,靠什么致富?凭什么发家?又凭什么给你娶媳妇?”
娘在一旁抱怨说:“大夯,你真不知道你爹的心哟。”
石老大不仅对地亲,对分的那头牛也一样。尽管他家只分了一条牛腿,一个月才轮到他家喂用七天半,可他比儿子还亲。每当轮到他家喂的时候,天不亮就去牵;该送的时候,吃过晚饭才恋恋不舍地给人家送去。每顿饭他都守着牛吃,一把一把地添草添料。逢年过节,别管他吃什么,都要让那牛解解馋。现在要把这地和牛入社,怎么舍得呢!
石大夯知道,像爹对地对牲口这么亲的,不只一户两户。这是农民的本性决定的。凭他开会趸来的这点道理,很难说服爹。他想把这情况向区领导反映反映,向杨书记、鲁区长讨教讨教再说。于是对爹说:“天不早了,睡吧。”
石大夯刚从北屋出来,见自己屋里亮着灯,在嘁嘁喳喳地议论着什么,便赶紧过去了。原来是李碾子、李仁杰、四吐沫、李青茶他们。见大夯进来,李碾子站起来问:“大伯这是怎么了?老积极今天怎么顶牛了?”
“都怪我事先没给他商量。”大夯问大伙,“天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去睡觉?”
“听说成社,俺们甭提多么高兴了。”李碾子说,“现在一家一户的干活,也没个就伴说话的,多闷得慌呀!要成个社,大伙儿在一起有说有笑地干活,多好哇!”
四吐沫是个老光棍。接茬说:“大夯侄子,你说入社我拥护,可有个事我不明白:各家的情况不一样,有的地多,有的地少,有的地好,有的地赖,有的有牛,有的有驴,有的半拉,有的只有一条腿,有的有车有井,多数却没有。这咋个入法?……四吐沫之所以叫四吐沫,就是因为他一打开话匣子就没完没了,而且满嘴喷唾沫星子,所以得了这么个外号。
“看你这罗嗦劲儿,说起来就没完没了。这些事办起来才能遇到,以后再说。现在的问题是先宣传发动。”李仁杰打断四吐沫的话说,“大夯哥已经讲了,这是新事,人们不会一下子接受,咱们得帮着宣传发动。”
李碾子问青茶:“你什么态度?”
青茶是李能三的闺女,青年团员,积极上进。可他爹李能三是个老落后。这个富裕中农日子过得很富足,在村里谁也瞧不起,青茶能动员他爹入社吗?李碾子这么一问,她对大伙表白说:“俺爹同意不同意,反正我想入!”
李碾子插嘴说:“现在看,对办社并不是百分之百的拥护,还得好好宣传发动。我看咱们分几个组,分人包户,来它个家喻户晓。”
“大夯,你就抓紧办吧,多数贫下中农会拥护你。”四吐沫说,“往前地里活越来越忙。互助组是帮富不帮穷。条件好的人家愿意跟你互助,像我这没井没车的户,想互助人家还不要哩。”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石大夯突然想起爹和李万福吵架的事,说了句“你们聊,我得去浇麦子”,从院里抄起把铁锨就走了……
石大夯分析爹顶牛的原因只对了一半。他之所以反对入社,既有深层的原因,也有现实的因由。
石老大年近花甲,一辈子受累受穷。翻身后过上了好日子,他心里装着两件事,一是给大夯娶媳妇,二是省吃俭用给儿孙要几亩地,积攒点家业。
他想要地,可总赶不上机会。刚土改那两年没人卖,后来有卖的,不是位置不好,就是价钱太贵,一直不能如愿。就在大夯进城开会的那天,他听说李大昌要卖那二亩祖坟地,立马就找去了。这块地离自己家的地不远,附近又有口土井,太理想了。不料李根大捷足先登,已经说好了价钱,只等着看好日写文书了。石老大想拱这个浮儿,多给李大昌二斗米。李大昌见他要地心切,张嘴就多要五斗。石老大掂量半天舍不得,可不出大血这地又争不到手,就咬咬牙答应了。李根大见二迷瞪变了卦,来找二迷瞪理论。二迷瞪嘿嘿笑着说:“你要多给我一石米,这地还卖给你。”李根大骂他拉了屎又抽回去。二迷瞪说:“我认钱不认人。”李根大舍不得多掏那一石米,这地就落在了石老大手里。石老大虽然如愿买下这二亩地,却心疼得一夜睡不着。转念一想,舍不得孩子逮不住狼,多掏五斗米也值!
石老大买了二亩地,觉得干了一件为儿孙后代造福的伟大事业,无比荣耀自豪。他家祖上从来没有要地的历史,是他为石家实现了零的突破。地是生活的依靠,是立足之地,是庄稼人的根,是发家的本。土改时,他家虽然分了八亩六分地,但那点地只能糊口,不能发家。于是他暗下决心,就是汗珠子摔八瓣,从牙缝里抠,也要置几亩地。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起早贪黑,拼死拼活,省吃俭用。如今日子富裕了,有钱买地了,腰杆儿也挺起来了。前天中午,他给够了二迷瞪那几石米,也请人写了文书,就像打了胜仗的将军凯旋归来,挺胸腆肚,特别神气。土改时他当农会主任,也没觉得如此荣耀。因为那时他在全村最穷。现在他家的光景,在全村不能说拔尖吧,也名列前茅。全村买地的户也不过三五户。这事要在村里传开了,肯定会有不少人投来羡慕的眼光,冲他翘起大拇指,有的甚至会妒嫉他。在庄稼人眼里,只有买地,才算置办家业,才是一种壮举。给儿子提亲说媳妇,只要说家里要了几亩地,人家就会高看你一眼,就觉得家底厚实,婚事就十有八九。
眼下石老大最挂心的是给大夯娶媳妇。好些富裕人家像他这个岁数的,喊爷爷的都有俩仨了。大夯二十三了,还是光棍一条,他觉得脸上无光。李大昌的闺女月萍从小没娘,是吃大夯娘的奶水长大的。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本来是挺好的一对。二迷瞪这个浑蛋却贪图钱财,硬是把女儿卖给地主大少爷丁步堂做了二房。不仅毁了月萍,也害了大夯。如今穷人翻了身,当家做了主人。大夯当兵复员回村,又当了村支书。老两口子就想尽快给大夯娶个媳妇,了却一辈子的心愿。可大夯心里一直挂念着月萍,谁提亲也不打拢儿。土改后,李月萍虽然跟丁步堂离了婚,可她不想再嫁,你还等啥!急得老两口子成天数落他。大夯被嘟嘟烦了,这才吐口儿:“你们去说吧,有合适的我就娶。”
前几天,西邻菊花回娘家,给说了个码头镇的。闺女二十一,因为左挑右拣耽误了好岁数。现在着急了,也就不嫌大夯大了。但不能隔山买牛,要相看相看。怕他呆头呆脑,更怕他有什么残疾。石老大想,俺小子长得五大三粗,欢眉大眼。既是党员,又当着干部,在全县也是出类拔萃的。甭说你挑俺,俺还挑你哩。当时大夯在县里开会,女方催着相亲,老两口子就商定先去看看。要是模样不俊;脾气不好,说啥也不能给儿子提。
为替儿子相亲,石老大起了个大早。一看是个暴晴天,觉得吉祥,赶紧洗脸刮胡子,还特意换了新衣裳,喜盈盈地出了村。
他踏上黑龙河木桥,向远处一望,弯弯曲曲的河水自上游流来,像一条迎风摆动的蓝绸子,河里鸭鹅在拍着翅膀戏水,岸上放牧的牛羊啃吃着河滩的青草。回头望望那被绿树环绕的村庄,上空薄雾缭绕,青烟袅袅,充满一片生机。
他正欣赏着这美丽的景色,一个人背着满满一筐粪,正低着头、气喘吁吁地往村里走,差点撞在石老大身上。石老大恼怒地大喝一声:“你瞎眼了!”那人放下筐,慢慢抬起头来。见是石老大,不由地有些慌乱,那张黄乎乎的南瓜脸一下子冒汗了,手脚拘谨得不知往哪里放,惊慌不安地嗫嗫着叫了一声:“大叔!”
原来是地主大少爷丁步堂。土改前,石老大在他家扛过活,趾高气扬的丁步堂根本瞧不起他,都是直呼其名,今天却喊他大叔,真是变了。经过一场土地改革,天和地硬是翻了个儿!
“这就叫革命!”石老大想起区长鲁子凡说的这句话,笑了。这是老鲁在村里当土改工作队副队长时说的。那时,鲁子凡动员石老大起来革命,石老大却说,咱给人家种地,是人家养活了咱,人家对咱有恩,为什么要斗人家呢?再说,那年河南老家发大水,他只身一人来到东堤下村,要不是丁龙飞收留他,现在还不定是死是活呢,何况还帮他娶了媳妇成了家。自己怎么能恩将仇报呢?那时,大夯在部队当兵。工作队见他思想不开窍,就给他讲劳动创造世界的道理,讲剥削,讲不平等,讲革命,总算使他的脑袋开了一点窍,知道地主是靠剥削别人养活的寄生虫。是鲁子凡引导他忆苦,才激发了他的阶级感情,提高了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