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瓦房-罗伟章-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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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就这么定了。书记和镇长当即决定,修滨河公园的事由何开勋直接领导。
在清溪河流域,沙湾镇是富镇,要干一件什么事情,想到了就可以干,并不作难。陶志强还没从县城里回去,荒地上就开进了大批的铲车。机器的轰鸣声中,野兔狂乱地飞奔,大大小小的鸟,在冷硬的秋风里起起伏伏。只有在秋冬守候寂寞的昆虫才高高兴兴的,好像过节一样,因为它们并不懂得这是丧失家园的开始。
陶志强在县城呆了整整十天。一是陶科的强行挽留(他怕父亲回去惹事),更主要的,是陶志强自己。他简直有些不敢回去。他回去该怎样给三妹交代呢?在那个秋风肆虐的晚上,他坐在三妹的床边,听三妹哭诉自己的苦命,那几个小时里,陶志强看到了崭新的自己。他觉得自己有价值,也有力量。几十年来,人们尊重他,是因为他是一个老好人,更因为他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而此刻,他被三妹的哭诉震撼了,三妹给予他的毫无遮拦的信任,激发出他冬眠了一辈子的血性。他就是带着那种震撼和血性到县城来的。可是,他没想到自己那么轻而易举地就被大儿子打败了。他深知不是大儿子把他打败了,而是自己把自己打败了,但他没有办法。一次简单的“相遇”,到底敌不过一辈子的经营,曾经呼啸起来折腾得他坐卧不安的血性,现在不是埋伏起来了,而是干涸了。他住在大儿子家,见到了比赛回来抱着奖杯的孙子,陶学和陶家也时常带着老婆孩子过来,让父亲尽情地享受天伦之乐。陶志强陷入其中,多么希望自己能够把三妹忘记。但是,三妹已经成了他身体上一块活着的伤疤,怎么忘记得了!因此,十天之后,不管大儿子怎样挽留,他都要回镇上看看了。
那时候,荒地上的苦蒿几乎全部清除干净。以前,站在荒地外围看沙湾镇,它是那样精致而庞大,而今少去了这一大片阴影,荒地变成了空地,光堂堂的,扎人眼目,使镇子反而变得简陋了,小了。铲车早已推进到红瓦房旁边,但并没将红瓦房推倒,那间曾经安置了一个女人的全部生活与全部梦想的土砖房,成了一根面对剪刀的嫩枝。陶志强站在远处的马路上望,见红瓦房紧闭着门,门外平时用于乡民们歇气的几条条凳,也收了。他可以想象,三妹一定躲在那间屋里,像片嫩叶。毫无疑问,不及时将红瓦房推倒,是何开勋的意思。他在毁灭一个人的生活与梦想之前,还忘不了折磨她,给她带去更深的恐惧。陶志强心里起伏着,不知道自己离开的这十天里,三妹的病好了没有?她是否像他嘱咐的那样,继续营业卖过豆腐?不管怎样,如果此时还躲着不去见她,他陶志强就真不是人了。
可是,他刚刚转过身,劈头就碰见了来工地查看的何开勋。
何开勋笑容可掬的,那份随和与亲切,没有一丝一毫假装的痕迹。由于个子矮,他迈着快频率的碎步朝陶志强走过来,拉住他的手说:“老陶,好久没看到你了呢。”陶志强也热情地握住他的手,笑。他本来不想这么热情的,但那股子热情劲儿根本不听他的指挥,自然而然就表现出来了。他说是啊,我也是好久没看到何镇长了。何开勋没放手,皱着浓黑的眉头,关切地问:“老陶,退休了生活上有没有不方便的地方?”陶志强说没有,何镇长把我们安排得好好的,有啥不方便啊!你让给我们退休人员发放的过冬棉衣和取暖费,我们都领到了。何开勋把手收回去,两手交叉放在小腹的位置,很放心地说:“这就好,这就好。”陶志强道了谢,说何镇长你忙,我回去了。何开勋说好,好。
双方都朝相反的方向走出几步了,何开勋突然回过头,声音尖细地叫了声:“老陶!”
陶志强站住,转身应了。看样子,何开勋有话给他说,陶志强以为何开勋会像往常那样,主动走近他要说话的人,便在原地等着。可这回何开勋双腿打得很直,连动一动的意思也没有,陶志强只好走到他身边去了。何开勋朝红瓦房望了一眼,以他少有的、近乎漠然的声音说:“老陶,你去让她把东西收拾一下,最晚明天,房子就要推掉了,铲车是不认人的,推房子的时候,要是把家私砸烂了,划不来。”陶志强怎么也料不到是这回事,他的第一个想法是为自己申辩,表明自己与三妹之间,是清清白白的关系。然而,何开勋的眼睛一直不看他,他便也收回了申辩的心思,而是说:“何镇长,她是个走投无路的人,把房子推掉了,她就只剩一条绝路了。”何开勋提起后跟,用脚尖在干燥的泥地上钻,钻出了一个苍白的圆形,看上去像一只失掉眼珠的眼眶,之后又叹了口气,才说:“这些事情,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哪。”言毕他朝前走了。
望着他单薄而又挺直的背影,陶志强感觉到一种推山填海的力量。他无法与这种力量抗衡。
陶志强心事重重地朝红瓦房走去。
三妹正站在方凳上,用铁钻子将本来就龇牙咧嘴的土砖墙钻了个洞,望着外边的工地。陶志强轻轻敲门的声音,在她听上去仿佛雷鸣,吓得踩翻凳子,倒在地上。机器的轰鸣,使陶志强没有听清里面的响动,敲了许久不应,只得大声叫。三妹听出了陶志强的声音,忙起身去开了门,陶志强一进来,她又迅捷地将门闭了。三妹脸上的那块胶布已扯去,留下一绺鲜明的嫩皮。她火辣辣的目光望着陶志强,可是陶志强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头低下去,露出根梢泛灰的头发。三妹的目光暗淡下去了,像燃尽的炭火。
“陶叔叔,”她以乞求的、却并不抱信任的语调说,“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陶志强说要我帮什么忙你说吧。
“何镇长他不到我这里来了,你能……去帮我叫他来吗?”
陶志强的心像被针刺,他说:“叫他来干啥?”
“我靠谁呢,”三妹绝望地说,“我只有靠他呀。”
这样的话,在陶志强听来无异于一根着火的鞭子,抽得他脆弱的灵魂无处躲藏。他做了一生的好人,可到头来,站在他面前的一个绝望中的人,却必须绕开他,去向一个施虐者求救。陶志强觉得自己做人的尊严,已经滑到了最底线,不能再滑下去了,否则他就会变成跟恶棍没什么两样的人了。他情不自禁地跺了一下脚,厉声说:“快,收拾东西!”
三妹不明白,三妹说收拾啥东西?
“把你的这些家当都收起来,放到我家里去。刚才何开勋说了,最迟明天,就要推红瓦房!”
一个鳏夫,一个寡妇,住到一间屋子里去了,这样的事情不要说在镇上,就是在县城里,也会构成最富色彩的新闻。沙湾镇还很少有人知道三妹是寡妇,但这无所谓,陶志强是个并不算老的男人,三妹是正当壮年的女人,这就够了。三妹只在陶志强家住了一个晚上,就引得满街上下都在谈论。那些老人们,特别是年老的妇人们,都是同声同调:“不要脸!再骚情,也等办了结婚证再说嘛,反正住在镇上,那么方便的!”他们又说:“三妹我们倒是能理解,她不是卖×么,一个卖×的女人,随便给哪个男人脱裤子都一样;就是那陶志强我们理解不了,平时那么谦和中正的,哪知道他还有这一手!俗话说得好,不叫的狗最咬人!”这些巴人的后裔,祖先那一点收放随缘的浪漫天性,早已荡然无存了。倒是年轻人很支持陶志强,见到陶志强,小伙子们就向他竖大拇指,还翘翘嘴角,眨眨眼睛,扬声说:“陶叔叔,祝你成功!”
老年人的鄙薄,陶志强忍受得了,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之外的另一个人做出这样的事情,他也会鄙薄别人;然而,年轻人暧昧的“祝福”,却让陶志强几乎垮下去了。“祝你成功”这句话,在当下的年轻人中,简直可以说是有些下流的口头禅,他们去夜总会泡小姐,彼此都说一句“祝你成功”,去参加别人的婚礼,也当着新娘的面,怪模怪样地对新郎说:“祝你成功!”陶志强觉得这样的话用在自己身上,是彻头彻尾的污蔑。他把三妹接进屋的当天夜里,让三妹睡在二楼,自己在底楼的客厅里搭了地铺,彼此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到次日天亮,陶志强先把大门打开,才进厨房做饭。他自始至终没上二楼去,是三妹自己收拾好下来的。陶志强真想拉住那些朝他竖大拇指的年轻人,把事情向他们讲清楚,可是,人家竖了大拇指,说了那句口头禅,就匆匆忙忙地干事去了,没有精力听他的;即便听了,他们也不会相信的!
为证明自己的清白,陶志强有事无事尽量多去街上走动,三妹却寸步不敢离开屋子。她现在成了没有窝的鸟,要保全自己,就只能仰仗好天气。她的“天气”就是陶志强。陶志强是想做好天气,但他对三妹的好,只能藏在内心,他脸上和眼睛里,却不能没有舆论和深沉的忧虑带来的影响。遗憾的是,惊惶失措的三妹,完全失去了体察内心的能力,陶志强脸上的愁苦带给三妹的伤害,不亚于外界的评说带给陶志强的伤害。她深知陶志强是个好人,而恰恰因为他是好人,三妹就对他有了过高的期待。可是,对她下一步的生活,陶志强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为此,三妹不得不孤寂地回望自己的创伤。遭遇了那么大的灾难,她的心被抽空了,想表现得坚强些,可她办不到。当她认定的好人也不能干脆利落地将她的苦难扛起来,她就无法不对未来绝望。这天傍晚,她做好了晚饭,把陶志强的饭摆上桌,自己就上楼去了。陶志强想叫住她,可他缺乏勇气。当三妹进卧室关了门,陶志强就掏出烟来抽。他平时是个爱整洁的人,有一片烟灰掉到地上,也会弯了腰,用指尖轻轻地沾起来,可今天他把烟头扔得满屋都是。他抽了多少支烟,自己也不清楚,只感觉嘴皮都烧糊了,并且有呕吐的冲动,他才停下来。饭菜早已冰凉,一层白毛毛的油脂,树胶似的把菜粘连住。陶志强毫无食欲,站起身,将东西收进厨房。
他一个人的时候,可以烤火,可以看电视,而现在,三妹饭也没吃就上楼去了,他能丢心落肠地烤火和看电视吗?他把地铺打开,关了灯,躺了进去。虽然冬天很快就来了,沙湾镇又特别地潮湿阴冷,可人们并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个享受生活的机会。到处是嘈杂的脚步声。因为陶志强睡在地上,这脚步声就像被滚动的空油桶,直往他的耳朵里踢。还有突然爆起的笑声,没有一点预兆就从那些男人女人的身体里迸发出来。他们为什么那么快乐呢?自从妻子去世过后,陶志强就没快乐过了。人有对痛苦的记忆,却没有对快乐的记忆,因此陶志强再也想不起快乐是什么滋味了。他睁着涩涩的眼睛,一寸一寸地送走夜晚,当街上的车声人语稀薄下去,他就被一种伤悲的情绪缠住了。他想起了自己凄苦的童年。在他刚满七岁的时候,就随父母下放到了很偏远的农村。那时候,他隐约地知道父母犯了错误,成了罪人,虽然农村的孩子一点也不像镇上孩子那样歧视他,还都希望跟他交朋友,但是,他听从父母的教导,尽量不跟别的孩子玩耍,免得惹是生非。他对社会的秩序感,就是这么建立起来的……
长久地不能入睡(几天来他都没怎么睡),陶志强的脑袋里像塞入了一块生铁。当所有关于人的声音都沉寂下去之后,大地里面的声音就出来了,轰轰隆隆的。又过了一阵,这种声音也没有了,只剩下游丝般的颤动,自远而近地传来,轻柔而坚锐。陶志强听着大地的声音本来都迷糊过去了,这根颤动的游丝又将他拉回来,让他再次清醒。他翻了个身,让自己俯卧,手肘撑在胸前,把头抬起来,仔细倾听。他听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