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腥风血雨-第56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我想我还有用。”
“噢?我怎么没有想到?”项光亲切而调侃地说。这时他看到了赵反,对吕永昶说了声,“你没有用了,快回去吧!”便快步向赵反走去。
“赵反,你听着,”项光看看附近没有别人,便严肃而急迫地说,“听我的话:不要去北京,最好找个地方躲一躲。”
“为什么?听到什么风声了吗?”
“没有。正因为什么都听不到,我反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突然指名要你去,又不说明理由……”
“我看是军部想跟我改善关系,给我一趟玩玩北京的美差。当然,这是说说笑话。我也不是没往坏处想过,可毕竟没什么根据,单凭一点疑心,怎么好硬不去?再说人家点名叫去,不许缺席,要不去就真得躲起来。怎么‘联司’派没跟老保交手就先出个违犯纪律的,那该多被动?”
“我就是要劝你别管这个!被动不被动,到时候我们去对付。人找不着了,他能把我们怎么样?你还是先顾你自己……”
“这是你说的话?得了吧,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赵反领情。可赵反不能先顾自己,更不能光顾自己。那他妈的赵反就不是赵反了!”
这倒让项光没法再劝了。其实项光本来也觉得拿不出像样的理由说服赵反。只是因为有那种预感,不跟赵反说说就是没有尽到心,说了,便是心到神知了。正好这时看到骆彤珍站在楼梯口朝这边看,估计是要找赵反,便不再多说,跟赵反一起朝楼梯走去。
骆彤珍果然拦住了赵反:“赵头,我找你有点事。”看着项光下了楼,又说。“到你的房间里去谈,还是到我那儿?”
“就在这儿吧。”
“这儿不行。”
“这么晚了……”
“赵反!”骆彤珍直视赵反企图躲闪的目光,“你常说为人要以心换心,否则不必为人。你怎么可以总是这样对待我?”
“那……好吧,去你那儿吧。”
与此同时,项光在大门口又遇到吕永昶。
“你怎么还没有回去?”
“我想我还有用。”
“好吧,”项光给逗笑了,“你说说你觉得你还有什么用?”
“我想你一定要去看她,我跟你去。”
“看她?是啊,按说该去,我也确实想去,可时间太晚了。”
“叫醒他们就是了。”
“你认为这样合适吗?”
“既然有必要,就合适。”
“好吧,我承认你使我下决心去一趟,你已经起完了你应起的作用……”
“我跟你去。”
“那不行。我既然决定去,就要多待有会儿,把想说的话说完,你在外边给我站岗,我能待得住吗?那还不如干脆不去。”
“至少让我送你到她家门口。”
“这个你放心,今天晚上一定很安全。咱们‘联司’不是已经下令保持平静吗?‘红旗’派能不懂这个?你听见今晚响过一枪吗?”
“我真地没用了?”
“现在没用了,可是以后就该大大地有用了。我到北京以后不能给她写信,得靠你传传消息。明天一早——噢,应该说今天天亮后你来找我,我告诉你这事儿怎么办,把跟她商定的结果告诉你。”
49
十分钟可以显得很漫长。赵反和骆彤珍相对而坐,默默无语,他们都觉得有一段长长的生命的河水,徐缓而又平静地流逝了。
这十分钟里安静极了。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他们像谈公事一样,隔着两张对头放的办公桌,各自坐在桌前的椅子上。总部的办公桌椅,主要是从各党政机关借来的,办公室布置的格局,也是从党政机关学来的,比如这一间,靠窗对头放着两张办公桌,侧面还有一张单独的办公桌。边上一张长靠背椅,是供有人来谈话、办公时坐的;另一边支着一张单人木床,上有公用被褥,是供夜间值班或临时休息用的。康平市过去的市委和市人委,绝大多数部门办公室都是这个格局。《人民日报》在一篇由其高级记者采写的长篇报道中,曾特别提到办公室里的床,说它继承了战争年代的光荣传统,因为当年许多根据地的办公室里都支着块铺板、门板或行军床,成为一种夜以继日地不懈工作的象征。
头上是一盏20瓦日光灯,灯管老旧了,点亮后就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但这声音不仅没有破坏、反而更加衬托出那一片安谧的寂静,因为不安静的时候是听不到这呜呜声的。
“真静啊!”骆彤珍终于开口了,“一声枪响都没有。”
“嗯,没有。”赵反同意。
“开会的时候,我就留着神听,始终没听见一声枪响。”
“我也没听见。”
意见完全一致的时候,讨论就没法进行下去,他们又沉默了。隔了一会儿,骆彤珍才重新拾起这话题:
“康平的武斗就这样结束了。”
“结束了。”
“往后就没有你的事了。”
“没我的事了。”
“你的枪呢?带着吗?”
“当然带着。”
“给我吧。”
“给你?”
“不是通知了吗?进京严禁带武器。”
“我这枪是打了领条的。”
“知道!我暂时替你保存着,将来收缴武器时,我替你还。”
“还是我自己缴。”
“那也行。到时候我给你。”
“好吧,”赵反掏出他的五四手枪递给骆彤珍,“别没事瞎摆弄,万一走了火,伤着自己伤着别人都不好。”停了一下,又诙谐地加上一句,“吓一跳也不好。”
骆彤珍噗嗤一乐,又感谢地看了赵反一眼。她常见赵反跟别人开玩笑,但跟她,这还是印象当中的头一次。
“死沉一块铁疙瘩,谁稀罕!”她把枪放进加了锁的抽屉里,“枪里有多少子弹?”
“弹夹是满的。武斗了一年多,我还一枪没打过呢!”
“是啊,”停了一下,骆彤珍突然用一种凄楚的目光凝视着赵反,“你不杀人,你只把人们送上死亡之路。”
赵反心里一震,不仅因为这话的内容,更因为这话的表达方式。骆彤珍是五十年代的中期的高中毕业生,有相当的文化底子,赵反和大家一样,知道但很少想到这一点。他们都是在“文化大革命”中认识她的,而“文化大革命”使她的泼辣性格表现得近乎粗野乃至粗俗。
“老保们说你是刽子手,”她补充说,少停又添道,“早晚我也会死在你指给我的路上。”
“我一直劝你离我远点儿……”
“那没有用。命里注定,我是你的人。”
“怎么又说这种昏话?”
“不,我是认真说的。今晚我是你的人。”
赵反不由去看她,又赶紧把目光移开。她的眼神,脸色,都是红的,热的。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一个年近四十的有家室的男人,怎么不懂这个?他始终知道在他们两个人的交往中,存在着这种“意思”。他一直把她看作一个“骚娘儿们”,对于她总是赖喇巴叉地缠着自己有些讨嫌,但对她本人并不讨厌。再说,他很少有时间回家,而男人的生活里总得有点儿女人的味道才行。他故意对她粗暴、冷淡,确实是为了让她离得远点儿,但那本意决非真要她离开,只是不想让她太靠近。他能用鼻子闻到点女人的“味道”就够了,不想在女人的身上犯错误。他这个“犯错误”的观念也很混杂,并没有太多的受纪律或道德约束的成分,可以说,如果他还在当钣金工,他会觉得跟一个送上门来的女人睡一觉是桩便宜事,问题是现在他当了康平一派的“总司令”,不少人称颂他的英雄,他自己也想当英雄,而在他看来,英雄最忌的就是贪近女色,很多英雄坏事就坏在女人手里。这个错误不能犯。
他不是不知道这儿有危险。他甚至也朦胧地察觉到,他那故意的粗暴和冷淡,反而更激起了那个骚娘儿们的“狂劲儿”。她已经“挥之不去”,越缠越黏糊,而他从她身上也感到越来越强的诱惑力,有时几天不见,便觉得少了点什么。他甚至不能仅仅把她当“骚娘儿们”看待了。他感到她那股“狂劲儿”里,并非只是低俗的情欲,而是充满着真心实意的、不加掩饰的痴迷。他不止一次地告诫自己:你要当心啊,人家可是真的!
骆彤珍长的一般,不漂亮,也挑不出大毛病。肤色有点黑,但不算粗糙。近乎鹅蛋型的脸盘,五官没什么特点,甚至单看相貌也看不出她性格中的那股野性。左眼稍有点斜,倒是斜着眼看人时,显得颇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神韵。不过她身上又确有一种虽不强烈鲜明、但也不容忽视的动人之处。身材不苗条,腰有点粗,但整个说来是丰腴的。或许这恰好就是她这个年龄段的女人的优长处。她三十出点头,四年前生过一个孩子,但婴儿出世不久就夭折了。这样,她那丰腴的身材就迸发出一位成熟的少妇所特有的魅力。
她站起来,走到更靠近赵反处,站在赵反面前那张办公桌的横头。这距离,这高度,都让赵反更强烈地感到那股魅力。
“我是真的,”她说,“我喜欢你,崇拜你。”她又说。
“这样不好。”赵反抗拒说,有一种挣扎后的坚决。
“你想错了,”骆彤珍正色道,“我没有往任何不好的地方想。如果光是为了跟男人睡觉,我自己有丈夫,也可以勾引别的野小子。你知道你手下那些家伙怎样色迷瞪眼地看我吗?只要我朝他们招招手,他们就会流着哈拉子不要命地扑过来。他们都比你年轻,比你长得标致。或许你觉得你是个大人物,比他们值钱?”
“我没这样说过。”
“可你是这样想的。”
“也没这样想过。”
“不,我看得很清楚,你正是这样想的,虽说往往是无意的。”她一边说,一边又开始走动,绕到了赵反的身后。赵反心里想应该站起来,换个地方坐,躲开身后的骆彤珍,可是却没有动,反而像在紧张地等待什么。结果似乎不像预想的那么严重,她虽然就站在了身后紧挨着他,但却只把手放在了他的头上,然后又很轻地搔弄着他的蓬乱的头发,“其实你确实不是什么大人物,刚好相反,我常常觉得你天真幼稚得像个大孩子,傻孩子。你——”她忽然住了口,停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是颤抖的,“你知道吗。明天你动身去北京,这一去,我总觉得……我总觉得……”
“你也想劝我不要去?”
“不。刚才项光跟你嘀嘀咕咕地讲话,我就猜到他会这样劝你。咱们这些人里,数项光最有头脑,最敏感。可是在这件事上,他比不了我,因为我是女人,而且是你的人,我知道劝你是没有用的,你肯定会去……”
“就是嘛,是福不是祸,是祸脱不过!”
“可我告诉你:它是祸不是福。”
“有什么根据?”
“没有根据。所以我也不指望劝你。可是我的感觉也不是平白无故就有的。我知道,你一向有些嫌弃我,就是因为‘九。一一’被捕后关于我的那个传闻。你嫌我不干净。噢,不!你不要辩解!现在我告诉你,那是真的。真的。我也不替自己剖白。如果我说那是强奸,我得有证据,可我没有。我不是古代的贞洁烈女,也不是现代的英雄烈士,于是就成了这样一个不干净的女人。可是这件事情毕竟给了我极大的刺激。而结果,我就开始怀疑一些冠冕堂皇的人和事是不是真那么冠冕堂皇!于是我发现我,还有我们许多人,都在受着种种的愚弄!没有多少东西是真的,越是讲得冠冕堂皇越这样!于是许多轰轰烈烈的事到头来就会变成一场空。运动以来我也起劲过,而且当上了总部核心,算是够‘身居高位’的了,可是等到了某一个我现在说不清的时刻,这些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根本没发生过这些事,根本没存在过骆彤珍这么个人。你也同样……”
“不会的,怎么会呢?”
“而且你肯定比我更惨。别看你现在比我显赫得多,将来能无影无踪还算是幸运呢。搞武斗早晚是个错误。现在看它好像是必要的,‘联司’总不能让‘红旗’派用武力压垮。上海的‘柴司’准那么一点道理都没有?可它让‘工总司’彻底压垮了,有道理也没处去说了。咱们‘联司’总算没落到这一步,现在可以到北京去说理了。大伙都说你有功。可是,等到说完了理以后,你就不是你了。即便‘联司’赢了,武斗终归不对,对的是那些坚持大方向的人。万一‘联司’输了,你想你该是什么角色?”
“我是罪魁祸首。”赵反嗫嚅地说,骆彤珍的话只是一种基于怀疑的推想,但他还是被这推想说得心灵震颤起来,“真有那一天,所有‘联司’派死在武斗里的人,都会化作屈死的冤魂,来向我索命。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