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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

陈冲腥风血雨-第4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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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我要听你的事。你不知道,我常常觉得我对你的了解太少了。有时候,”她自己对自己笑了一笑,“我真希望我是从小跟你一块儿长大的。”
  “八年前,我从部队复员回到北京,正赶上父亲到南方出差,准备顺路看望龙奶奶,就带我—起来了。”
  “那年你多大?”
  “十八岁。”
  “你当了几兵?”
  “三年。噢,我从小长得高,参军那年虽然只有十五岁,我多报了两岁,也蒙过去了。当然,父亲帮我说了好话。”
  “你为什么不继续上学?”
  “这个嘛,这可能是我一生中犯的第一个大错误,不过现在还不能完全肯定。念初中的时候,我就立志要当一个作家,而且要当一个好作家。那时候出了一些很有名的农民诗人、战士作家,都是些不认识多少字的人,所以我觉得我有初中华业的文化程度就足够了。当作家主要靠生活,特别是工农兵的生活,所以初中毕业就当兵去了,然后再当工人、农民。可是后来我渐渐发现,要当一个好作家,没有渊博的文化知识绝对不行。光了解些生活表象是写不出好作品的,必须对生活有透彻的理解和剖析,这就得有知识,有思想武器和理论武器。”
  “所以你现在拼命看书……”
  “是的,我想努力弥补我这个缺陷,多看书,多思考。”
  “你真了不起!你总是有明确的追求目标……”
  “哪怕这个目标是不正确的,或片面的,等到发现了,我可以去纠正,去弥补。我最怕没有目标。没有目标我就无法生活!”
  “项光,我真地非常非常喜欢你这种精神。可是,我一直想不明白,你这么爱学习,爱思考,怎么就看不出‘联司’不对呢?”
  “你!”他露出一个恼怒的表情,但随即又笑了,还把她搂紧了一下,“你今天到这儿给‘红旗’总部上班来了?”
  她也乐了,向他依偎得更紧些:“好,今天咱们不辩论观点。你接着讲你的故事。”
  “我跟父亲在龙奶奶家住了三天。父亲给我讲了当年的故事,带我看了他负伤的地方,藏身和养伤的山洞,然后又带我到虎牙峰下,看了当年游击队的指挥部、宿营地,还有几次至要战斗的旧战场。我还头一次听说,在那一片广大的山区里,除了父亲的游击队,还同时存在着好几股土匪,他们也把游击队看作是一股土匪。游击队与各股土匪之间的关系极其复杂、微妙。有时候打一仗,有时候达成互不侵犯的默契,有时候还互通有无,比如用布匹换油盐,用首饰换大米,有一次还用现大洋从一股土匪那儿买来一挺机枪两箱子弹。这些事让我更加认识到生活的复杂性。不过,这三天当中给我印象最深刻的还是龙奶奶一家人,特别是龙奶奶和银叔。他们猛一看很质朴,很单纯,细琢磨又很不简单。我当时就想:要了解中国的农民,就应该从他们开始。我应当承认,十八岁正是个充满幻想的年龄,但是,在准备动身回北京之前,我告诉父亲说我已决定在康平找个工作,住下来;我说这是我经过深思熟虑以后所做的最后决定。”
  “父亲同意了?”
  “说不上同意不同意。早在我要去当兵时,他就讲明了他的原则:凡是有关我生活道路的重大决定,他只提供参考意见,决定由我自己做,错了自己负责,自尝苦果。就这样,我留在康平,进了七四一五厂当学徒工。”
  “你有很强的自立精神。”
  项光却微微摇了摇头:“父亲希望我这样,我也曾经以为自己是这样,可是后来发现实际上不完全是。当初如果不是父亲出面,我根本进不了七四一五厂——那时候所有的工厂都不招新工人。现在父亲没有力量了,我又很难离开这个厂或者不再当工人。当初我并不是为了当一辈子工人才决定留在康平的。”
  “啊,幸亏是这样!否则我就遇不见你了。”
  “我已经在康平待了八年了。这八年里,我每年总要去看龙奶奶一两次,去年只是春天去了一次,到现在已经一年多没去了。”
  “那咱们快走吧!让你这么一说,我也真想早点见到龙奶奶了。”
  
  
  43
  龙奶奶今年七十整。耳有点背,眼有点花,可仿佛什么都听得清看得见;牙齿落了一半,照样吃东西;腿脚不大方便了,照样山上山下拾柴火。
  一见项光,龙奶奶乐得合不上嘴,拉着他从头到脚细细地看,看着看着,眼圈儿红了,在他肩上打了一下:
  “一年多了,不来看你奶奶!”
  “这不是来了吗?”
  “老不来,奶奶想你啊!”
  “总想来,可总没时间……”
  “嗯,忙。跟你银叔一个腔调,碰到亏理的时候,就祭起这道救命符,忙,忙!”
  迟丽中第一次看到项光居然也有在“辩论”中“理屈词穷”的时候,噗嗤一声儿乐了。这倒提醒了项光得到一个脱身之计:
  “奶奶,今天我给您带来一个新客。您瞧,她是——她叫迟丽中。”
  “哟,瞧我!”龙奶奶一拍腿,“光顾了看你,倒把新客慢待了。”
  “奶奶!”迟丽中恭敬地叫了一声。
  “唉”龙奶奶答应着,看看迟丽中,又看看项光,“小子,她是你媳妇儿?”
  “没过门的。”
  “懂啦!用你们的新词儿,该叫对象。”
  迟丽中红了脸,但也给逗乐了。
  “臊什么?来都来了!”龙奶奶拉着迟丽中的手,也从头到脚地细细看了一遍,“嗯,是个挺俊的闺女,也必是个挺有心计的闺女——奶奶看得出来!”
  龙奶奶深陷在皱纹堆里的眼睛慈爱地眯缝着,伸出手把迟丽中散在面颊上的头发往后拢了拢。这个细小的动作使从小失去母新的迟丽中产生—种新奇的感觉,爸爸不会这样,别人更不会。她一点儿也不觉得拘束了,亲昵地回答着龙奶奶有关她年龄、家世的询问。
  “阿明欺负你吗?”龙奶奶又问。
  “阿明?”
  “阿明是项光的小名……”
  项光插嘴道:“奶奶,这小名是要保密的。”
  “跟她也保密?”
  “反正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迟丽中不满地瞟了项光一眼,但也没多问;要到很久以后,她才知道这小名的使用范围。
  龙奶奶也就没再用过这个称呼。她起身去点燃灶火,说是要“烧水舞饭”。迟丽中想帮忙,龙奶奶不让,迟丽中也真有点插不上手,不知道山里农家这一套事怎么做。半锅水烧到吱吱作响时,一位中年妇女来了。项光亲热地管她叫“银婶”,龙奶奶抢着把迟丽中介绍给她。她也拉着迟丽中的手端详了一阵,又夸奖了一番,而迟丽中竟也毫不感到拘谨。迟丽中觉得自己是被她们当作家庭中的一员对待的。
  银婶接着去“烧水舞饭”。龙奶奶拉着项光和迟丽中坐在门口,每人一只粗木小板凳。顶光开始向龙奶奶讲他这一年多的情况,讲得极仔细,极认真,迟丽中注意到他好像完全解除了戒备。他不仅讲到他做了些什么,重要的事都要讲到他为什么要这样做,甚至讲到有几种可能的做法,而他是怎样从中做出选择的。同样,他不仅讲到他对一些问题的看法或想法,还要说明为什么这样看,甚至列举出对同一问题的各种看法,而他为什么认为自己的看法是对的。当这些事情、问题和看法涉及到“文化大革命”中一些复杂、微妙的敏感区时,他的表达也显得颇为困难,有时是因为内容本身就不清楚,大概项光也还没有想透,有时是因为不得不使用一些不通俗的词语和比较深奥的逻辑思辨。这些东西,迟丽中听着都觉得很费劲,也不敢说全听懂了,可是她几次偷眼观察龙奶奶时,发现老人始终在聚精汇神地听着,而且还在专心地边听边想。迟丽中惊讶之后又不由得猜想:老人的文化程度和理论修养当然都不高,但是她想必有她自己的独特的理解方式。
  项光讲完了,龙奶奶还在想。她的嘴抿成了一条瘪进去的线,眼睛眯起来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使迟丽中觉得老人不是在想眼前的事,而是在追想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过了好—阵,老人收回目光,看着项光说,
  “有些事,奶奶一时还看不准。上面说,革命遇到了新问题儿,这话不假。新问题,不能再用老眼光看啦!看来你就是在琢磨这些新问题,想解决这些新问题,奶奶觉得很应该。不管怎么说,有—条奶奶认得准:这命是咱们这样的人家革下的,如今往后,还是得咱们这样人家的娃儿革下去。咱们打下的江山,咱不坐谁坐?有人想篡位,咱不保谁保?咱是把身家性命都放在这上面了,刀搁脖子不含糊!咱跟有些角色不一样,那些角色嘴上说得好听,蹦达得比谁都欢,可心里头指不定想的是什么杂碎!小子,好好干吧,奶奶信得过你。只要不离开革命的大谱儿,就错不到哪儿去!”
  “奶奶说得也是,”顶光诚恳地说,“现在情况很复杂,好多问题一时找不到答案,立场问题就显得更重要了。所以我总是要求自己,无论对什么事,一定要首先站在人民大众的立场看,看它是不是符合大多数人民的利益。”
  “革命的利益。”龙奶奶接道,似补充又似纠正,“啥时候也不能忘了咱们是干革命的。就说你银叔吧,去年冬天,人家要他靠边站了。我说:一个大队的担子不算重,换个人挑挑也没啥,只要是干革命的就行,你看着点就是了。你银叔看了一阵,来跟我说:娘,那些人路不正,我不能靠边站,得往前站。其实我也在看,只一件事就能看出个大谱儿,他们上任立下的头一个章程,就是参加武斗队的人可以不出工,每天照记十五分。这叫革命?当年我和你银叔替游击队办事,谁给记工分来着?我就对你银叔说:是这样,你接着干吧!就这么着,你银叔名义上靠边站了,可该说的话还是说,该管的事还是管。”
  项光问:“那群众还听他的吗?掌权的人能依他吗?”
  龙奶奶淡淡地一笑:“他在这儿有根基,不说是不说,只要说话,基本群众就听他的。想篡位的那帮人当然嫉恨他,有一阵还谋划过暗算他。这个咱不怕!还是那句话:咱是把身家性命都舍给革命的人家!再说咱有根基——风声紧的那阵子,基本群众偷偷给咱家站了两道岗,上头一个,下头一个,从天—黑直到天大亮,过了五宿我们才知道,让他们撇,他们说什么也不肯。”
  迟丽中一面听着,一面心里直惊讶。山里农村这种关系,是城里没有的,也是一下子很难理解的。
  晌午饭在当院石桌上摆好的时候,龙长银回来了。五十岁上下年纪,魁梧粗壮的身材,一张黝黑的四方脸,半部灰白相间的络腮胡子,穿一身山里人常穿的黑布裤褂,戴一顶很旧的、帽檐软沓下来的制服帽。帽子和裤褂不大协调,却是干部的标志。
  他看上去是个寡言的人。他对项光的到来很高兴,对迟丽中也很喜欢,但这些都不是说出来的,而是从眼神里流露出来的。
  “娘,”他很郑重地向龙奶奶说,使迟丽中觉得就像下级在向上级汇报请示,“南坳里那片玉米得追一次化肥,到县里拉化肥,道上不大太平,我叫老二老三去了。老二家里的老三家里的领着十几个妇女去柳条沟那边干活,路远,我让她们晌午不回来了。”
  “嗯,行呀。吃罢饭让你家里的送饭去,后晌也在那边干活。”
  “早上掌权的把我请去了——难为他们倒是发了个‘请’字。他们说,只要我表态承认他们那一派是革命的,等大队成立革委会时,他们就拥护我当革委会主任。”
  “你怎么说?”龙奶奶也很认真地问。
  “我说到时候再说吧。”
  龙奶奶点点头:“嗯,行呀,就这么说。革命不革命,他们自己还不知道?咱们当年革下这个命,谁也没逼着谁承认过。”
  迟丽中忍不住问;“银叔,你不答应他们的条件,他们会不会……”
  龙长银微微一笑:“闺女,乡下的事,跟城里不一样。抢去两块木疙瘩,占下队部几间屋,啥用都没有!打个比方说,早年间乡下大姓的族长,一没功名,二没权位,三没田产,凭的是个根基,不光本姓族人,连村外的小姓各户都听他的,说话那个灵,什么村长乡长保甲长的,根本没法比。咱的根基是靠革命革下的,他喊声打倒就真能打倒了?咱这个大队一共三百七十六户,二十八个姓,老老少少两千零一十六口人,这么大家业,想当家主事,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吃罢饭,银婶挑着个小担子去给妯娌们送饭。知道项光和迟丽中后晌要走,回来时赶不上了,便恋恋地同他们道了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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