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腥风血雨-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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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夜里躺在床上想想也忍不住又憋气又沮丧。这么两个小局,搞成了对全局的影响也很有限,却花费了这么大精力,值吗?若在正常情况下,这明摆着是个错误!多年来胡思泰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缺乏全局眼光、只会捡芝麻不会抱西瓜的干部,谁给他留下了这样的印象,那就一辈子别想在他手里得到重用,永远别想当领导。如今他自己却在干这种事了,而且明知是芝麻还得费尽心机去捡。憋气也罢,沮丧也罢,只能是夜里对自己;到了白天,对那两个局的人,尤其是对手下协助他做这项工作的干部,他却郑重其事地强调这件事搞好了意义歪重,强调在〃试点〃中取得经验后如何有利于全面铺开,强调〃工作要过细〃,强调要学会〃大处着眼,小处着手〃。
他总得干点事。而且,既干了,总得让它起点作用。从这个意义上讲,两个小局如能抓出点成效来,终究能在这两个局的范围内起点作用,比在〃全面〃范围内搞毫无作用的花架子强。当然,胡思泰决不会傻到一点花架子不搞的程度。他布置召开了全市的、各区的〃抓革命促生产誓师大会〃,还通过〃红旗〃派群众组织的指挥系统,推动一些厂也召开了类似的大会,并在大衔上刷了不少这方面内容的大标语。唐业明很乐意干这个事,并且明确地晓谕他的部下:这意思就是今后要由咱们〃红旗'派好好抓革命,去促〃联司〃观点的人老老实实干活。不过胡思泰心里很清楚,这些都是做给魏4号看的。那次谈话时他就准确地领会了魏4号的意图:这位魏副政委对国民经济或国计民生根本不会有兴趣,他关心的是〃红旗〃派既已摧垮〃联司〃派,就得有个当家做主把一切都管起来的样子,从而为今后全面掌权铺平道路。吴2号的意图虽不明确,但显然与魏4号不一样。这位政委倒是显得真在关心百姓的温饱,然而对这样的意图,胡思泰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他确实只能〃尽力而为〃。两个小局尽管有限,一九六五年它们的产值加起来也只占全市工业产值的百分之十二左右,但真能有点成效,总还是不无小补吧。
〃现在困难很多,〃胡思泰这样向师恒谈到他的想法,〃短时间内想全面抓起来恐怕不现实,只能干一点是一点,能多干一点就尽量多干一点。〃
师恒表示完全理解,完全同意。
胡思泰每三天去一次军区小招待所,向师恒用胡思泰自己的说法汇报工作。他每次都用一小时左右的时间介绍情况,包括一些相当微妙的人事情况。他很有这方面的技巧,能让听汇报的人相信他的汇报是全面的,详尽的,毫无保留的,而实际上又决不会把他不想让对方知道的东西漏出去。关于他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网罗亲信、培植自己的势力的情况,当然没必要、也不能让师恒知道。即使是纯粹工作方面的情况,多数也是经过〃加工〃的。胡思泰的目标,是要让师恒以为了解情况,而实际上却完全不能正确地了解情况。同样,他每次都谦虚、诚恳地就一些问题如何处理征询师恒的意见,尽管师恒明显地很少发表意见,甚至几次表示〃你处理就是了,不必问我的意见〃,这种征询仍然是决不省略的。对于师恒偶尔提出的一点意见,胡思泰总是表示〃很好,很重要〃,而且下次汇报时总是有所交待,但实际上他从来不会让师恒的意见干扰自己既定的想法。
胡思泰并不幻想这一切能把师恒糊弄得浑然不觉。他可不像一些〃小聪明〃的家伙,只认为自己聪明却把别人都当作傻瓜。他是真聪明,因为他从不一厢情愿地低估对手,而是总把对手放在与自己不相上下的水平上去估量。他当然更不会低估师恒的智力与精明,何况共事多年,师恒对他早有了解。然而他还是必须这样做。毕竟,你不能仅仅因为知道对方不好糊弄就解除武装把什么都和盘托出。该保留的还是得保留。关键是他懂得这种事情的微妙之处在于,只要你不把对方逼到非摊牌不可的地步(目前完全无此必要),对方就不会无缘无故地揭穿这一点,因此双方都可敷衍下去。何况胡思泰并没有想伤害师恒的意图。更何况他还有一个大可利用的条件:目前师恒对他很感激。
师恒确实很感激胡思泰。胡思泰帮了他一个大忙,即使不算〃救命之恩〃也差不多。虽说只是替他出了一个主意,但这个主意确实等于救了师恒一条命。
当运动发展到某一个阶段时,摆在师恒面前似乎只剩下死路一条了。各种各样的组织都争着要开他的批斗会。〃联司〃派的不必说了,〃红旗〃派里本来还有想保他的人,例如〃红旗〃总部核心组成员、原市委干部高子超,就组织过所谓〃明批暗保〃的批斗会,但是因为从北边来了一批造反的学生,什么天津的〃八?一三〃,北京的〃北航红旗〃,〃地质东方红〃等等,人们摸不透他们到底有多大背景,康平的两派都怕被这些学生认为是保字号;拼命表现自己的革命造反精神,而最简单的办法自然就是把本市的头号走资派往死里批斗。军区和九七七九部队也都觉得这个当权派民愤太大,不愿提供必要的保护。于是就出现了谁都可以把师恒拉去批斗一场,怎么批斗都没人管的局面。最多的一天他被批斗了七场,从这个会场直接被押送到下一个会场,每个批斗会又似乎只在比试谁能想出更新鲜的折磨他的办法,而当最后一场批斗于深夜结束以后,他不得不反过来要求把他〃押送〃回家,却遭到断然拒绝:你他妈的自己爬回去吧!
而他实际上甚至不认得回家的路。他虽然在康平待了十几年,却从未留心过从哪儿到哪儿怎么走。那是司机的事。最后还是那个组织的头头怕他真地走丢了,不好向明天还要批斗他的组织交待,才派了个人用平板车把他驮回家的。
师恒分明感到死期临近。不是被折磨死,就是为摆脱受折磨而自杀。后一条路显然轻松些;如果不是脑袋里还有〃自杀是叛党行为〃的观念作怪,他很可能已经走上这条路了。
就在这时他遇到了胡思泰。那是一个〃红旗〃派组织召开的批斗会,不知为什么(很可能是为了搪塞…下〃联司〃派指责他们〃保胡〃)把胡思泰拉来陪斗。开会前,他们两个被关在一间屋子里,虽然门外有人守着,门却是关着的。
〃你怎么还不跑?〃胡思泰忽然低人问,虽然是疑问句式,语气却是判断式的,〃不跑,无异于等死。跑出去躲过风头再说嘛!〃
〃即便能跑出去,也无处施身呀!〃
〃怎么会呢?依我说,如果实在找不到能掩护你的老战友,干脆躲到当年打过游击的老区去。权当再打一回游击嘛!我听说很有些人是这么干的……〃
话被来提他们去开会的人打断,仅寥寥数语确实开了师恒的心窍。逃出康平的具体事宜,都是他的两个儿子利两个得过他好处的心腹策划安排的,但相比之下,他确实更感激胡思泰。人家老胡讲这个是担着天大风险的啊!〃
〃当时若不是你提醒,我的脑袋还真开不了这个窍!〃这是他平平安安地回到康平,住进了军区小招待所以后,才充满感激之情地向胡思泰发出的感慨,〃那时候我这个脑袋瓜子呀,啧啧!当官当得把我们的基本群众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我当然不想等着让人把我整死,可我想不出出路在哪儿!我首先想到的是最好组织上把我保下来,可当时眼见得不可能。于是我就挨个儿想我那些也在当官的老战友。可那时候当官的个个挨整,大家都自身难保,谁能有条件把我藏起来?唉,惭愧呀,就是没想到我们的基本群众!〃
师恒发了很多感慨。在胡思泰看来,爱发感慨是师恒回来后最明显的变化。从前的师恒是以城府极深而受到敬畏的。看来,他的〃老区之行〃确实使他〃深受教育,深受感动〃。他发的这些感慨看来确实是真诚的,发自肺腑的,有一次讲到老区群众仍在过着极其贫困的、经常不得温饱的生活时,他的声音都哽塞了。〃我们共产党,至少是我这样的共产党员,真是对不起老区人民啊!〃他难过地用手遮住了额头和眼睛,沉默有顷才又说下去,〃可是老区人民没有一丝〃怨怼之心。他们仍然说共产党是为咱穷人打天下的党,他们也没忘记我。他们又像当年那样把我藏起来,养起来。他们相信我,说他们亲眼所见师教导员是把脑袋掖在裤腰里干革命的人,怎么会是叛徒特务内奸走资派!他们那里也搞文化大革命,也造反,可是他们对老革命有深厚的阶级感情。他们更理解什么是革命什么是反革命。他们是我们的基本群众啊!〃
师恒的感慨中有许多真诚的自责。当然,他首先替党感到惭愧,直言不讳地批评这些年来党的老区政策有问题。他感慨万端地谈起。一些触目惊心的见闻:全家合盖一条破棉絮,三个闺女只有两条裤子;还住着三十年前的破草屋;还是〃慷菜半年粮〃;还是吃树叶每年春上采些嫩树叶,泡在缸里舍不得吃,要留着待客,自己只吃长老了的树叶。共产党是靠了这些基本建众才最终取得全国胜利的,但是建国快二十年了,却没能使他们的生活得到起码的改善。惭愧啊!师恒沉重地说。虽说老区政策不是他师恒制订的,但是他作为一个共产党员深感负有不容推卸的责任……
每当师恒发起这类感慨来,胡思泰总是以关注的、感兴趣的神态默默而有耐心地倾听,只偶尔点点头,或附和一两句。比较起来,他更愿意听师恒发这类感慨而不是就当前的工作发指示。既然每次到师恒这儿来都要待上两小时(直觉告诉他不足两小时或超过两小时都不合适),他很乐意让这种感慨占去半小时左右。这是对双方都无害的话题。
至于他对这些感慨的真实想法,那是很复杂的,但总起来说是消极的,负面的,因为在这些复杂的想法中,占主导的是觉得师恒又可笑又可怜。实际上,在被批斗得死去活来时迫不得已跑到老区躲起来,平安回来后又大发类似感慨的,远不止师恒一个。这些事胡思泰也早有耳闻。有些传说还很带点文艺色彩,例如遇见了当年养伤时的房东老大娘什么的,运动结束后倒是写小说拍电影的素材。不过,对这类故事的最本质的点,胡思泰早在给师恒出这个主意之前就看透了,不然也不会出这个主意。说得好听点,〃这叫君子可以欺之以方〃;说得难听点,就是老区大都处在偏僻、闭塞的地区,那里的人朴实憨厚而头脑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