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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节

夜与昼-第9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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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着山脚的路旁有一棵桠桠杈杈的枯死老树,在它根部附近挺立出一棵嫩绿俊拔的小树。孙子站住了,看着它们。他天性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他问:“爷爷,这棵树怎么死了?”    
    老人也站住了:“它老了,就该死了。你没有看见旁边的小树已经长起来了?它得给小树让地方呀。”    
    小孙孙看着,又仰头天真无邪地问爷爷:“那我长大了,你就会死了吗?”    
    老人怔愣了一下,看了小孙孙一会儿,慈祥地笑了:“是,不过要等你长大了。要不,现在谁给你讲故事啊?”他抚摸着小孙孙的头,“你愿意长大吗?”    
    小孙孙看着爷爷犹豫着,思索着,最后点了点头:“我长大了,想开着摩托车,嘟嘟到处跑。”    
    “嗯……”老人凝视着那棵枯死的老树和旁边挺立的小树。    
    “爷爷,你看,亭子上没人了。”    
    在暮色已张开灰蓝色薄纱的天空中,空无一人的万春亭寂寥孤独地默立着。    
    


下卷:第六部分玉泉山的天罗和地井

    李向南和林虹沿着景山山脚的小路缓缓走着。讨论会是如何散的,人们是如何说笑着纷纷下山的,李向南是如何与黄平平简单交谈了几句又和小莉分手的,这些情景都如烟一般流过去了。天越来越暗了,周围的景物都变得朦朦胧胧。轮廓在黑暗中洇开了,两个人的心境也有些模糊。刚才万春亭上讨论会的情景,昨天晚上北京站的情景,一夜一昼来的情景,以及十几年前的情景,都浮光掠影地在眼前闪过着。    
    一个老人的慈祥的声音在身后隐隐绰绰地响着,他在娓娓动听地讲述着北京的传说:北海的传说;芦沟桥的传说;高亮赶水的故事;长城和孟姜女;玉泉山的天罗和地井……他俩站住,回过头,不见人,声音也似乎没有了。他们诧异地相互看了看,又朝后望了望,接着往前走。那慈祥老人的声音又在后面响起来,声音很近,又显得很遥远,像是远古飘来的声音。    
    两个人又一次站住,朝后面望了望。    
    路上空荡荡的,没有人。谛听,又听不见那声音了。两个人面面相觑着,昏暗的景山公园里,一种空寂而神秘的气氛笼罩着他们。他们又慢慢往前走,那声音似乎还在身后隐隐约约地响着。他们不再朝后看。    
    李向南进入了自己的讲话意识:“林虹,还记得我在古陵时说过的两句话吗?”    
    “记得。”    
    “明白我指的是哪两句话吗?”李向南显出一丝惊讶。    
    “要改变一个人对生活的态度,就首先要改变一个人的生活。你一定要改变我的生活。”林虹平静地、甚至是平淡地复述了李向南说过的这两句话。    
    “我是想……”    
    “你过高估计自己的力量了。倒是生活本身一天之间改变了我的处境。”林虹循着自己的思路讲下去。“你的第一句话倒是挺对的:要改变一个人对生活的观念,首先要改变他的生活。”    
    “?……”    
    “我已经考虑好,准备接受邀请去演电影了。”    
    “演电影?”    
    “是范丹林的姐姐推荐的。今天下午,我已见过导演。”    
    “定下来了?”    
    林虹点点头。    
    李向南顿时沉默了。“那……你还帮助父亲整理遗稿吗?”半晌,他才问道。    
    “当然。至于怎么整理,还要看父亲遗稿的情况。”    
    林虹处境的骤然变化,使李向南在一瞬间感到一种难堪和不自在。在古陵时,他曾多次鼓励她振作起来,现在看来显得有些多余。他原想同情帮助一个弱者,但人家并不弱。他感受到一点失落。    
    失落了什么呢?    
    林虹一边慢慢走着,一边双手理着朝后抖了下头发,好像要抖掉什么不快的事情:“我发现自己原来过分自轻自贱了。这么多年来,我竟处在那样一种可悲的地位,我几乎看不见自己的价值了。甚至在你面前,我都扮演了一个如此可悲的角色。 我想起来厌恶透了。”    
    李向南慢慢站住了。    
    “我是厌恶我自己。”林虹解释道。    
    沉默片刻,李向南又慢慢朝前走。    
    “想起来觉得可笑,”林虹接着说道,“你一生都想改变命运,却徒劳无益;可有时候,一个具体条件的变化,就使你的命运整个改变了。你发现自己完全可以过另外一种好得多的生活,可以前居然想都不敢想。”她扭过头笑了笑,“你说对吗?”    
    “你回到北京,仅仅一个环境的变化,竟使你整个生活发生了变化。这种变化确实不是我能帮助你完成的。”李向南神情有些阴沉地说。    
    “你是不是要给我讲唯物主义了?”林虹注意到了李向南的表情,自己刚才的话是不是有些刺伤他了?她说,“我能回北京,是因为我父亲的事情。我父亲的事情能有今天,是因为大的形势。所以,说到底是因为整个社会的变化,对吧?”    
    “应该是这样理解吧。”    
    “我感谢这个社会变化,希望它还变下去。”    
    一瞬间,李向南有些神思恍惚。    
    “你怎么了?”林虹问。    
    “没怎么。我挺高兴的。”李向南微微笑了笑,“确实为你高兴。”    
    “真的?”    
    “当然。谁也不能当别人的救世主,全靠自己救自己。”李向南自嘲地说,“林虹,我想,现在我们可以真正郑重地谈一谈了。在这种情况下,你绝不会以为我是从同情出发了。”    
    “别谈了。”林虹垂下眼说道。    
    “你知道我要谈什么了?”两个人沉默了,慢慢朝前走着。稀疏的路灯在他们的头上一盏盏移过,昏黄灯光把团团树影淡淡地投在地上。“我的决心是明确的。”李向南说,停顿了一下,“我想知道你的答复。”    
    林虹看着地面:“你在古陵时并没有下这个决心吧?”    
    “是。在古陵不能算真正下了决心。”    
    “仅仅一昼夜的时间,是什么使你下了决心?”林虹认真地问。    
    是什么呢?是因为现在的林虹在顷刻间闪耀出的光辉?在此之前,他不是始终未能这样明确地下过决心吗?    
    “今天,你不是始终和顾小莉在一起吗?”


下卷:第六部分具备很透彻的人生哲理感

    “选择首先是否定。否定了该否定的,得到的就是肯定的。”李向南答道。 他眼前又闪现出小莉的形象,她穿着体操服站在他面前:“吻我一下吗?”她穿着咖啡色连衣裙,伸展着美丽的小腿仰躺在小船上;狂风暴雨中他和小莉紧紧地搂抱在一起……感情的诱惑经历过了,连最高峰都经历过了,往往就能一下子下决心摆脱它了吧。    
    “你否决了顾小莉?”林虹的声音中似乎含着一丝尖刻。    
    李向南顿时语塞了,他绷住嘴沉默了一会儿:“你这样说话,我觉得很刺耳。”    
    “可实际上不就是这样吗?”    
    “……”    
    “你有选择的权利。可你们男人常常忘了:女人并不任凭你们选择,她们也在选择。”    
    “那我等待你的选择。”    
    “我在这一昼夜中也下了个决心。”林虹的声音变得温和了。    
    李向南默然等待着她讲下去。    
    “永远和你保持这样的友谊。”    
    “为什么?”    
    “因为你,也因为我。”    
    “我不明白。”    
    林虹沉默地走了两步,轻声解释道:“因为我们有过那样一段共同的过去。我要找一个和我从头开始生活的人。”    
    片刻沉默。“范丹林那样的人吗?”    
    “这我还没想过。我只知道,我不能找一个常使我产生不安感的男人。我要找的是一个以我为骄傲、为幸福的男人。”    
    一对相拥的年轻恋人迎面擦肩而过。    
    “向南,当我下了这个决心后,我的感觉是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    
    “我最初是很痛苦……真的,可随后,我也有一种轻松感。”林虹的声音极为诚恳,“这说明我的选择还是对的。你不应该让我背着一个很大的心理包袱和你在一起,我们会相互折磨的。”    
    “林虹……”    
    “向南,”林虹温柔地挽住了李向南的胳膊,打断了他的话,“别争了……我不会忘记你的,你永远是我心目中最宝贵的。”    
    “林虹,”李向南猛然站住,抓住林虹的双臂,“我们从头开始吧。”    
    “不,”林虹轻轻拿下李向南的手,“你仔细想想就知道了,你这样选择也不轻松。”    
    “人为什么要寻求轻松的抉择呢。”    
    “向南,难道你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吗?我们在一起,双方会不可避免地常常感到屈辱。屈辱感会把一切美好的感情都破坏殆尽的。”林虹停顿了一会儿。“你找顾小莉吧,她已经选择了你。”    
    “我不会选择她。”    
    “那就寻找新的目标吧。”    
    “不,我要坚持我的抉择。”李向南又站住了,“也许,我的选择并不轻松,也许,一想起自己的妻子过去所遭受的耻辱我就会咬牙,就会浑身哆嗦,就会感到屈辱。会的,我了解自己,我的有些观念是挺旧的。可我决心在痛苦中让自己的灵魂蜕几层皮。我要重新塑造自己。这个决心还不行吗?”    
    林虹在朦胧中凝视着李向南,她感到着自己感情的波动,感到了涌上来一股潮湿的柔情。此刻没有任何障碍能挡住他们。在她的一生中,没有任何人能像李向南这样占有如此重要的、唯一的位置。然而,她只是抬起手把李向南衬衫领子慢慢理了理:“别说了,向南,你常常具备很透彻的人生哲理感,可有时候,”她含着一丝伤感地笑了笑,“又很小家子气。”    
    “我没那么多大家子气。”    
    “我挺喜欢你有一点儿小家子气的。可在这件事上,我还是希望你有点儿大家子气。”林虹朝后抖了一下头发,声音开朗起来,“向南,不说这些了。”她挽着李向南的胳膊慢慢往前走,“还记得十几年前咱们在湖边的一次谈话吗?”    
    “我没有忘记。”过了好一会儿,李向南才阴沉地答道。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那时,我们还是中学生。咱们今天还像那样谈一次话,好吗?你愿意回答我的一系列问题吗?”林虹似乎兴致很高。    
    李向南依然沉默着。    
    “你不要这种样子,你不是一个强者吗?”    
    “好,开始吧,我奉陪。”


下卷:第六部分进进退退,势均力敌

    昏暗的空间中越来越增加了黑色,好像有只巨大的手把墨一点点洇入空中。路灯显得更亮了一些。在路灯照不到的松柏浓密的地方,则显得有些黑糊糊了。这段路离公园大门不远,散步的人比较多了。当然,大多是年轻的恋人。两个人沉默地走着,准备走过这段人多的路,穿过倚望楼前的空地,到景山那一侧再谈。    
    前面路灯下一片喧闹的喊声,他们站住了。见两个小伙子在路两边一左一右奋力拔着绳。绳子把路拦住了。绳子两面站着四五对被拦住的年轻人,还有几个老人。他们走近人堆,看见这两个隔路拔绳的小伙子都涨红着脸,拼尽全力往后蹬着,拔着,进进退退,势均力敌。然而,他们手中的绳子呢?怎么看不见呢?难道是无形的绳?即便是透明的绳子也应该能看见啊?林虹和李向南交换了一下诧异的目光。被绳子拦住的游人们也都在小声议论着:“你看见绳子了吗?”“没有啊?”“是看不见的绳子?”“可能吧。”……然而,谁也没有向前迈一步。因为谁都不能不相信前面有根绳子。马路中间站着一个当裁判的小伙子,他正弯着腰,盯着绳子(?)中间系结标记的移动,用力向下挥着手喊道:“好,往左挪了。好,又往右挪了。加油。看谁最后胜利。两边的游人请等一等,往后靠一靠,千万不要碰着绳子。 这是一场意义重大的决赛。”游人越聚越多,没有人看见这根绳子,然而,任何人似乎都不怀疑这根绳子的存在。一种神秘的气氛笼罩着他们,不少人如在梦中。    
    拔河比赛没完没了地进行着。李向南看了一会儿,微微一笑,拉住林虹径直穿过绳子走了过去。当裁判的小伙子伸手没拦住,一时愣在那里,那两个拔绳的小伙子也有些发呆,随即都仰身跌倒了:“绳子断了,绳子断了。”接着又从地上爬起来,冲李向南嚷道:“你为什么弄断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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