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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

夜与昼-第2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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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国几十年了,我只出过这一本书。”他轻轻翻了翻,书中夹着很多纸条,他拿出一张看了看,朝林虹抖了抖,“就这一本书,还要对许多地方修改后才拿得出去。……这就是我一生的‘成就’啊。”他把书慢慢放到写字台上,用右手抚摸着,左手下意识地摩挲着那堆码成一个硕大正方体的四摞书。    
    他自己的书,薄薄的一本,薄得几乎没有厚度,手指透过书似乎便直接感到了桌面的硬度。质地低劣的封皮,软沓沓的,没有一点张力。    
    老同学的书,厚厚实实的一垛,堂皇气派,精装封皮硬挺挺的,烫金字赫赫然的。沉甸甸的一垛书压得写字台要翻倾过来似的。他右手不由自主地用力再用力压住自己那本薄书,好像这样才能维持这个大天平的平衡。    
    书的对比大概使他回想起一生走过的道路。    
    “当时我回国了,他没回国。一晃三十年过去了。”范书鸿感叹道。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大概是为着打破这不该有的静默,范书鸿又从书柜里抽出两本大学的历史教科书,“还有,就是这教科书了。我只是十几个编委之一。也不能算我的著作。”又是两三秒钟沉默。听见窗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呻吟。    
    “您现在后悔吗——当初回国?”林虹轻声问。    
    范书鸿看了看林虹,摇摇头:“已经走过的路,有什么后悔的呢?”    
    “如果能够重新选择一次呢?”    
    “还是要选择回国的吧。”    
    “为什么,这三十年不是把您的学术事业都耽误了?”    
    “我主要是为了孩子。他们应该回到中国来。”    
    林虹刚要说什么宽解的话,范丹林回来了。他冲她笑笑,转向父亲:“爸爸,您这左手一大垛,右手一薄本,可真是个蒙太奇对比。这充分证明前些年,我们不仅在经济上,而且在文化上是多么可悲。”    
    范书鸿不满地瞥了儿子一眼。    
    “爸爸,您明天就准备把这么一本佛教史回送邓伯伯?”    
    “还有这两本教科书,集体编的,不一定合适吧?”范书鸿看着儿子,犹豫不决。    
    “这哪能送出去啊?”    
    “那,就只有这本佛教史了。”老历史学家显出了可怜。    
    “这本也别送了。”    
    “怎么?”    
    “这本书是什么年头写的?那种理论模式下写的东西,一点学术价值都没有。”    
    “起码有点资料意义吧?”范书鸿小心地说。    
    “有什么资料意义?这本书现在看,没什么信息含量。趁早别送人。拿出去还不够丢脸败兴的呢。”    
    “你……”范书鸿一下恼了,嘴唇有些发抖。    
    “爸爸,您不要生气,我不是想伤您自尊心。您看邓伯伯的书——”他啪啪啪把书一本本从书垛上拿下来,又一本本在桌上打开着,哗哗啦啦展露出装潢精美的封面、扉页,雪白发亮的纸张,华美的插图,“一本是一本。这是1957的,那一年您干啥来了?差点儿当右派。这是1958年的,1959年的,1960年的,人家年年出书。看,这本是1966年的,您那时正住牛棚呢。这一本,还有这一本,您看,这一本是1982年3月出的,刚出三四个月。爸爸,要我说,您这样的书不如不送,孤零零一薄本,也没什么新内容,送了反而让人小看。”    
    “有什么小看的,他是我老同学,对中国这些年情况也不是不理解。”    
    “你不是要修改再版吗?等那时候再送不也行吗?”    
    “不修改了,就这样送人。我一辈子没写什么,就写了这本连资料意义也没有的劣等书。”    
    “爸爸……”    
    “你怕爸爸让人小看,爸爸可不怕让人小看。”    
    范丹林看着父亲想说什么,又闭住了嘴。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爸爸,书你送吧,送还是对的。”    
    “你说送,我不送了。”范书鸿大声说。因为激动,他的手神经质地抖动着,摸索着抓起那本书,哗嚓嚓,从中间把书撕成了两半。    
    范丹林怔怔地看着父亲,林虹也不知该如何劝慰了。    
    突然,外屋阳台上传来惊惶的喊叫,那是在范丹林之后刚刚回来的保姆的声音:“你们快来呀。阿姨晕倒了。”三个人一惊,急忙来到阳台上。吴凤珠正呻吟着瘫倒在黑暗中。“我刚回来,要在阳台上放点东西,就发现阿姨……”保姆是个四十来岁的安徽妇女,她蹲在吴凤珠身边,对范书鸿解释着。    
    “妈妈,你怎么了?”    
    “凤珠,凤珠。”    
    父子俩抱起吴凤珠,要往屋里抬。    
    “我……不要进屋……我……要……翻,翻……”吴凤珠有气无力地挣扎着。    
    “你还翻什么?本子,本子。连命都不要了?”范书鸿冒火地说。    
    在众人的协助下,吴凤珠被抬进房间。铺床,安置,拿药,家里乱成一团。    
    这时,门厅里又响起陌生的敲门声。    
    


上卷:第四部分坚决反对这门婚事

    来客踏入范家了。从门厅一进房间,在他面前的是一片混乱不堪:屋里摆设乱,拥挤狼藉;人乱,里里外外进出着;气氛乱,不知家里出了什么事,嗡嗡嘈嘈。在林虹和范书鸿一家人面前出现的是个四十六七岁的中年汉子,中等个,壮实强悍,方脸很黑,眉毛像两把半秃的黑牙刷,眼神尖锐,嘴角上的线条凶悍有力。    
    “孟立才,你来了?”范书鸿忙从里屋出来,把来客挡在外间屋,客气但又有些惶乱不安地招呼道。    
    “爸爸,好长时间没来了。您身体好吗?”这个名叫孟立才的中年汉子尊重地问候道,同时伸出了手指短粗手掌厚实的手。    
    “好,好。”听见对方的称呼,又被对方握住手,范书鸿显出一种躲又躲不开、推又无法推的窘促。站在里屋门口的林虹惊诧地看着来客,又回头询问地看了看范丹林。这位孟立才是谁?为什么在他礼貌斯文的举止后面有一种敌意?    
    “这是丹妮的丈夫。”范丹林对林虹小声说。    
    林虹更诧异地看了范丹林一眼。    
    “他们分居快三年了。”范丹林又说。    
    林虹一下可以想见地明白了。刚才,她出于礼貌站在门口;现在,同样出于礼貌,她退回里屋去照顾吴凤珠了。    
    “妈妈呢,她不在?”孟立才更恭谨地问候道。    
    “她身体不大舒服,心脏病犯了,躺下了。”    
    “我来得有点晚了,都十一点多了。”孟立才不安地说。    
    “坐吧。”范书鸿言不由衷地伸了伸手。    
    “你坐坐吧。”范丹林也走过来客气地打招呼。    
    “好。丹林,你还在经济所?”孟立才坐下来,同时指了指里屋门口,“她是你……”    
    “她是爸爸老同事的女儿,刚从外地来。”    
    孟立才点点头,坐在折叠椅上身体前倾,双肘撑膝,心事重重地抽起烟来。屋里片刻寂静。“丹妮不在,出去了。”范书鸿说。孟立才慢慢吐着烟,过了好一会儿,他眼睛看着地下,慢慢弹了弹烟灰:“爸爸,您说我们的事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范书鸿坐在床上,摇了摇头。    
    他能知道怎么办?女儿大学毕业后,因为父母的历史问题,被下放到北京远郊区怀柔县教书,在那儿和这个比她大十来岁的教师孟立才结了婚。范书鸿当时坚决反对这门婚事,但现在,范丹妮闹着要离婚,他也坚决反对。孟立才那些年对你不错,你现在调回市里了,到了电影界,地位变了,就不要人家了?但他管不了女儿。现在女婿来,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女儿坚决要离,女婿就是不同意,已经拖了三年。    
    孟立才俯身低头,沉默地抽着烟。听见里屋吴凤珠有气无力、断断续续的喃喃声。保姆端着脸盆出来,到洗漱间去了。    
    “丹妮什么时候回来?”静默许久后,孟立才问。    
    “不知道,我确实不知道。”范书鸿摇摇头。    
    又是沉默。孟立才在沉默中能够感到范书鸿的尴尬和不安。他也能感到在拥挤混乱中呈露出的这个家庭的软弱。但是,他也分明感到了自己整个身体铁一般的冷酷和坚硬。他受过折磨,他也该折磨折磨别人。他决不怜悯任何人。他今天一定要等范丹妮回来,给她,给这个家庭报复性的一击。    
    外面楼梯传来高跟鞋的踏响声。    
    出了胡同口,范丹妮在行人寥落的马路边追上了胡正强:“你等等。”    
    胡正强站住了。这位身高一米八的中年导演正推着自行车,一边走一边和一个年轻的剧作者说话。他只是微微地转过头,用左脸的一侧对着赶上来的范丹妮。范丹妮在他身旁站住。她有些气喘,脸也微微发烧。她从胡正强站起身准备悄悄离开凌海家时就发现了。她才不稀罕他呢,要走就走吧。可是,才过了半分钟,她的高傲就崩溃了。她丢下舞伴急急地追了出来。    
    “什么事?”胡正强压低声音冷冷问道。    
    “我……”范丹妮咬了咬嘴唇,看了看胡正强身旁那个年轻人,“要和你个别谈谈。”    
    “就这样谈吧,我还有事。”    
    “你们先谈,胡导演,我明天再找你。”年轻人知趣地告辞了。    
    “行了,总可以谈了吧。”胡正强声音中充满着不耐烦。    
    “我……”范丹妮急切地想讲许多话,却只是神经质地颤动着嘴唇,说不上来。胡正强耸耸肩,自嘲地冷笑了一声,真是太无聊了。一个人骑着自行车从他们面前经过,转过头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一块儿走两步好吗?”范丹妮小心地央求道。    
    “你到底要说什么?”胡正强的声音高了些,露出压抑不住的躁怒。    
    范丹妮抬起眼又垂下,一腔辛酸屈辱涌上来堵住喉咙口,什么也说不出来。    
    胡正强斜睨了范丹妮一眼,一动不动地沉默了一会儿,转身推上车慢慢朝前走。    
    范丹妮的眼睛一下涌上潮湿。她跟在胡正强身边低头走着,她不敢挨他太近,隔着夜晚清凉一些的空气,她能感到胡正强那男子汉的气息。她曾那样热烈而真情地委身于这个男子。这是景山西街。他们在路边走着。白日里苍松翠柏的景山现在是黑魆魆堆墨一般,在夜色中寂寞森严地耸立着。


上卷:第四部分逢场作戏,后什么悔?

    胡正强扶着车在树影中慢慢站住了:“有什么要说的,说吧。”    
    范丹妮沉默了几秒钟,说:“我想调到你们电影厂去。”    
    “为什么?”    
    “想和你在一块儿工作。”    
    “你又来了。”胡正强克制不住自己的暴躁。    
    范丹妮静静地站着,她此时已镇静下来。    
    胡正强紧绷住嘴看了她一会儿,克制住自己:“我不同意。”    
    “我自己调过去,不用你管。”    
    “你如果调过去,我立刻就调走。”    
    “那我再跟着调过去。”    
    “你有完没完了?”胡正强终于爆发了。    
    “你认为咱们的事儿就完了?”因为激动,范丹妮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    
    “你以为一句话就可以一刀两断了吗?”    
    “你到底还想怎么样,难道还要我为那件蠢事继续付出代价吗?”    
    “你认为那是蠢事?”范丹妮问。    
    “是。”    
    “你后悔了?”    
    “我是后悔了。终身后悔。”    
    看着胡正强的爆发,范丹妮浑身哆嗦着:“你后悔,我不后悔。”    
    “你当然不后悔。你什么责任感都没有,逢场作戏,后什么悔?”    
    “我逢场作戏?”范丹妮的脸变得煞白,“就你有责任感吗?你要当好爸爸,你要当好丈夫,你要当父母的好儿子。你要当公众眼里的正人君子。你的‘责任’和‘义务’,不过是一张虚伪的外皮。”    
    “我恨我自己。”    
    “那你当时干什么去了?你知道今天是几月几号,是什么日子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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