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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牛虻(上)〔爱尔兰〕伏尼契-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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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方面的志同道合?”

    “在一桩伟大而神圣的工作上。”

    短时间的停顿。“你对这位——同志的愤恨,对他的忌妒,是因为他在这桩工作中比你取得更大的成绩而引起的吗?”

    “我——对,但这仅是原因之一。我妒忌他的经验——他的才干。 还有——我想——我怕他会从我那里夺去我——心爱的姑娘。”

    “这位你爱的姑娘,她是圣教中的人吗?”

    “不,她是一位新教徒。”

    “是一位异教徒吗?”

    亚瑟紧握双手,十分焦虑不安。“是的,一位异教徒。”他重复说道,“我们从小在一起长大,我们的母亲是朋友。我——妒忌他,因为我看见他也爱她,因为——因为——”

    “我的孩子,”停顿片刻后,卡尔迪神父说道,声音缓慢而又庄重,“你还没有把一切全都告诉我呢。你的灵魂远非只有这些东西。”

    “神父,我——”他支吾着,又停下来。“我妒忌他,因为我们那个组织——青年意大利党——我是那个组织的成员——”

    “唔?”

    “把一项我曾经希望接受的工作分配给了他——这项工作本来有望交给我的,因为我特别适合这项工作。”

    “什么工作?”

    “运进书籍——政治书籍——从运进这些书籍的轮船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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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并为它们找了一个隐藏地点——是在城里——“

    “党把这项工作交给你的竞争对手了是吗?”

    “是的。 交给了我妒忌的波拉。”

    “他没有什么引起这种感情的原因吗?

    你不责备他对交给他的任务疏忽大意吗?“

    “不,神父。 他工作起来十分勇敢,而且也很忠诚。 他是一位真正的爱国者,他值得我热爱和尊敬。”

    卡尔迪神父陷入了深思。“我的孩子,如果你心中燃起一线新的光明,燃起一个为你的同胞完成某种伟大的工作的梦想,一种为减轻劳苦大众负担的希望,这样你就要留意上帝赐予你的最宝贵的恩惠。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是他的赐予,只有他才会赐予新生。 如果你已发现了牺牲的道路,发现了那条通向和平的道路,如果你已结识了至亲至爱的同志,准备解救那些在暗中哭泣和悲痛的人们,那么你就务必要使自己的心灵免受妒忌与激情的侵扰,要使自己的心灵成为一个圣坛,让圣火在那里永远燃烧。记住有一个高尚而神圣的事业,接受这一事业的心灵必须纯洁得不受任何自私的杂念影响。这种天职也是教士的天职。它不是为了爱一个女人,也不是为了转瞬即逝的片刻儿女私情,而是为了上帝和人民,它是始终不渝的。”

    “啊!”亚瑟吓了一跳,紧握着双手。 他为神父的这句誓言激动不已。“神父,你是以教会的名义拥护我们的事业啊!

    基督站在我们一边——“

    “我的孩子,”那位教士神情庄重,“基督曾把金钱兑换者赶出了神庙,因为他的圣地应该叫作祈祷的圣殿,可他们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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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它变成了贼窝。“

    一段沉默无声后,亚瑟颤巍巍地小声说:“赶走他们后,意大利就会成为上帝的圣殿——”

    他停了下来,随即那个柔和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主说:‘大地与大地上的全部财富都是属于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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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五 章

    那天下午亚瑟感到散一会儿步是必要的。 他把行李交给了一位同学,然后徒步走向里窝那。那天湿度很大,天上布满了乌云,但是并不冷。 一望无际的平原在他看来仿佛比以前更加美丽。 脚下踩着软软的湿草,春天开放的野花在路旁露出羞答答的目光,这一切都让亚瑟心旷神怡。 在一小片树林边上的一丛刺槐上,一只小鸟正在筑巢。 当他走过的时候,那只小鸟吓得鸣叫一声,扑打两下翅膀匆匆飞走了。因为这是耶稣受难日的前一天,所以他试图集中思想,进行虔诚的默念。 但是他却总是想着蒙泰尼里和琼玛,以至于他只好放弃这种虔诚的默念,任凭他的思绪随意想着即将到来的起义,并且想着他给他的两位偶像所安排的角色。 神父将是领袖、和先知,在他的圣怒之下,黑暗的力量将会逃之夭夭,在他振臂高呼之下,保卫自由的青年将会温习旧的教义,并且将从一个全新的角度认识旧的真理。琼玛呢?噢,琼玛将会冲锋在前。 她是用塑造女英雄的材料铸造出来的,她将会是一个完美的同志,她是无数诗人梦寐以求的那种无畏的坚强女性。她会和他肩并肩站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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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肆虐的死亡暴风雨中狂喜。 他们会共赴死亡,也许是在获得胜利的时刻——毫无疑问将会取得胜利。 他决不会向她表露他的爱情,他怕这样会影响她的内心宁静,或者会破坏平淡之交的同志情谊。 对他来说,她是一个圣洁的东西,一个无瑕的牺牲物,为了解救大众而被贡献到祭坛上焚化。 他算什么,竟敢走进只知道热爱上帝和意大利的那片心灵洁白的圣地?

    上帝和意大利——当他走进“宫殿街”中那座宏大、沉闷的住宅时,他在突然之间就像从云端上坠落下来。 朱丽亚的管家在楼梯上碰见了他,他还是那样穿着考究,神态安详,彬彬有礼,但却不把人放在眼里。“晚上好,吉朋斯。 我哥哥在吗?”

    “托马斯先生在家,先生。伯顿夫人也在。他们都在客厅。”

    亚瑟怀着沉重的心情进了客厅。多么让人压抑的房子啊!

    生活的洪流好像绕它而去,总是让它留在高水位上。 一切都没有变化——人没变,家族的画像也没变,笨重的家具与丑陋的餐具也没变,粗俗的豪华摆设也没变,一切不具有生命的什物都没变。 甚至连铜花瓶里的花看上去都像是抹了油彩的铁花,在春风和煦的日子里,从来不知道焕发出花的青春活力。 朱丽亚穿着一身进餐的装束在客厅里等着客人。 对她来说客厅就是生活的中心,她坐在里面就像是让人描绘时装图样,脸上挂着木然的笑容,头上盘着淡黄色的发卷,膝上趴着一只小狗。“你好,亚瑟。”她生硬地说,随即伸出手指让他握了一下,继而抚摸小狗柔软的皮毛,这种动作来得更加亲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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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望你一切都好,并在大学里取得让人满意的成绩。“

    亚瑟说了几句临时想起来的含糊的客套话,接着就陷入一种拘谨不安的沉默之中。 杰姆斯气度不凡地走了进来,身边跟着一位不苟言笑、已上了年纪的船运经纪人。 他们来了以后也没有打破这种冷场面。 吉姆斯宣布开饭时,亚瑟站了起来,如释重负。“我不吃了,朱丽亚。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就回房间了。”

    “你的斋戒也斋过头了,我的孩子。”托马斯说道,“这样下去,你一定会生病的。”

    “哦,不会的!晚安。”

    亚瑟在走廊里遇见一个打下手的女佣人,请她在早晨六点钟敲门叫醒他。“少爷要去教堂吗?”

    “对。 晚安,特丽萨。”

    他走进自己的屋子。 这里原来是母亲住的地方,在她久病不愈期间,窗户对面的神龛被改装成一个祈祷室,圣坛的中间立着一个带着黑色底座的巨大的十字架,坛前挂着一盏古罗马式的小吊灯。 她就是在这里去世的。 她的肖像就挂在床边的墙上,桌上摆着她曾经用过的瓷钵,里面装着她心爱的紫罗兰花。 她正好去世一年了,那些意大利仆人仍惦记着她。他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包裹,里面精心装着一帧镶嵌了镜框的画像。 这是蒙泰尼里的一张蜡笔肖像画,只是在前几天才从罗马寄来。 当他准备打开这件无价之宝的包装时,这时朱丽亚的小厮端着一个盛有晚餐的托盘进来了。 在新女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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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到来之前侍候格拉迪丝的厨娘弄了一些小吃,她认为她的小主人或许在不犯教规的情况下肯吃这些小吃。 亚瑟什么也不吃,只是拿了一块面包。 那个小厮是吉朋斯的侄子,刚从英国过来。 在他拿走托盘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他已经加入了仆人之中的新教徒阵营。亚瑟走进壁龛,在十字架前跪了下来。 他抱着祈祷与默念的正确态度,试图静下心来。但是他发现很难做到这一点。正象托马斯所说的那样,他执行四旬斋戒过于严格了。 他就像喝了烈性酒一样。 一阵轻微的兴奋从心头滑过,眼前的十字架在云中翻滚。 只是经过长时间的连续祈祷以后,机械地背诵经文,收回任意驰骋的思绪,全神贯注地思考赎罪的玄义。 最后纯粹的体力疲劳压制了神经的狂热,让他摆脱了所有焦虑不安的念头,他于是躺了下来,平静而又安详地睡着了。他正沉睡着,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啊,特丽萨!”

    他一边想着一边懒洋洋翻了一个身。 敲门声又响起来,他猛地吓了一跳,并且醒了过来。“少爷!”有人用意大利语叫道。“看在上帝的份上快点起来!”

    亚瑟跳下了床。“什么事?是谁啊?”

    “是我,吉安。 巴蒂斯塔。 快起来,快点,看在圣母的份上!”

    亚瑟匆匆穿好衣服,然后打开了房门。 从马车夫那张苍白、惊慌的面孔上,从走廊那头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锒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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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金属声中。 他突然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是来抓我的?”他冷静地说。“是来抓你的!噢,少爷,快!你有什么要藏的?瞧,我可以把——”

    “我没什么可藏的。 我哥哥知道吗?”

    在过道的另一头出现了第一个穿制服的人。“老爷已经被叫起来了,屋里所有的人都醒了。 天啊!

    祸从天降——真是祸从天降啊!竟然是在神圣的星期五!贤明的众神啊,行行好吧!“

    吉安。 巴蒂斯塔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 亚瑟迎着宪兵走了几步。 他们走了过来,后面跟着一群瑟瑟发抖的仆人,身上穿着随手抓来的衣服。 就在宪兵们包围亚瑟的时候,这家的主人与太太出现在这个奇异的行列后面。 主人穿着睡衣和拖鞋,太太穿着长睡袍,头发扎着卷发纸。“肯定又有一场洪水,这些两两结伴的人都在走向方舟!

    这不,又来了一对奇异的野兽!“

    亚瑟看到这些形态各异的人们,心里闪过这么一段话。他忍住没笑出声来,因为感到这样很不合适——现在应该考虑更重要的事情。“再见,圣母玛利亚,天国的女王!”他小声地说道,并把目光转向别处,免得让朱丽亚头上跳动不已的卷发纸再次引起他做出轻率的举动。“麻烦你解释一下,”伯顿先生走近那位宪兵军官,“这样堂而皇之地闯入私宅是什么意思?我警告你,如果你不给我一个满意的解释,我就向英国大使投诉你。”

    “我以为,”那位军官生硬地说道,“这就是我的解释,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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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大使当然也会这么认为。“他拿出一张逮捕证,上面写着亚瑟。 伯顿的名字,并且注着是主修哲学的学生。 他把它递给杰姆斯,并且冷冷地说道:”假如你希望得到进一步的解释,你最好还是亲自去找警察局长。“

    朱丽亚抢过那张逮捕证,扫了一眼,然后朝着亚瑟扔了过去,俨然像是一位勃然大怒的时髦女人。“看来你给这个家丢人现眼了!”她尖声叫道,“这下可让城里那些乌合之众大眼瞪小眼了,可以好好看上一场热闹!

    这么说你要蹲班房了,原来你是这样虔诚的!我们原本就该料到那个信奉天主教的女人养出的孩子——“

    “你不能对犯人说外语,太太。”那位军官呵斥道。 但朱丽亚滔滔不绝,在她那一番连珠炮般的英语中,他的劝告压根就没人能听见。“果然不出我们所料!

    又是斋戒,又是祈祷,又是虔诚的默念。骨子里干的就是这样的事情!

    我还觉得仅此而已呢,不会出什么事呢。“

    华伦医生曾把朱丽亚比作沙拉,厨子把醋瓶子打翻在里面了。 她那尖刻而又刺耳的声音直使亚瑟怒不可遏,所以他突然想起了这个比喻。“这种无用的话您就别说了。”他说,“你不必害怕将会引起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大家都明白你是一点干系都没有的。先生们,我看你们是要搜查我的东西吧。我没有私藏什么东西。”

    宪兵们在他的房间里,阅读他的信件,检查他在大学写的文章,倒空了抽屉和柜子寻找证据。 他坐在床边,因为兴奋而有些脸红,但是一点也不苦恼。 搜查并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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