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的陶醉-第35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没有任何亲昵的表示,只有冷静和投契。她发现他头脑清楚、思想敏捷、谈锋犀利,
不觉油然而生钦佩之心。谈着谈着,眼看时间快到了,她站起身说:“恐怕我现在
必须走了。”
他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种愕然的神情,看来他很不愿中断他们的谈话,这
使她又感动又欣慰。她想:今天晚上他又是孤零零一个人了,同时她也怀着某种自
豪感寻思:终于又有一个人在追求她,真是意想不到,她这个庸庸碌碌之辈——邮
务助理,这个被雇用来卖邮票、盖邮队还兼做接线生的人,竟然在某个人的心目中
占有一定的分量了。他那惊愕的样子在她心中蓦地激起恻隐之情,于是她不觉灵机
一动,说道:“不过我也可以改乘下一趟车的。十点二十分还有一趟,这样我们也
许可以去散散步,在这附近什么地方吃晚饭……不过,如果您另有安排……”
她一边说这些话,一边心里美滋滋地看着这个人由于喜出望外而熠熠闪光的眼
睛, 只见他整个脸庞旋即沐浴在洋溢的喜气之中, 听他激发出清脆悦耳的欢呼:
“啊,哪里哪里,我什么安排也没有!”
他们把箱子寄存在站上,然后就漫无目的地在大街小巷溜达起来。城市笼罩在
一片青色的雾霭中,九月之夜已徐徐降临大地,一盏盏路灯像一个个银色的小月亮,
在幢幢楼房之间摇曳。他们慢悠悠地肩并肩地徜徉着,漫无边际地谈一些无关紧要
的闲话。在离市中心较远的某处,他们发现一家经济的小饭馆,它有一个后院,可
以在那里就座,院子里搭起了一座座小凉棚,每张桌子与邻桌之间都隔着一道叶子
枝蔓疏密错落的常春藤隔墙,使邻座隐约可见。在这里坐着,既不受干扰,又不觉
孤单;别人看得见却听不清;两人都很高兴在饭馆后院找到了这样一个还没有人光
顾的角落。饭店四周是几座楼房,有一扇窗户开着,隐隐飘来唱机送出的华尔兹舞
曲,不时听到邻座的欢笑声,透过枝藤可以看见一些怡然自得的酒客在默默地、安
闲地自斟自酌。每张桌上都放着一盏蜡烛风灯,状似玻璃花,招来许多黑色小虫围
着灯光嗡嗡嘤嘤地飞舞。空气凉爽宜人,他摘下帽子。因为现在他是坐在她的正对
面,所以她能在烛光下看清他的脸:他的面部骨骼像木刻一般轮廓分明,带着蒂罗
尔人常有的棱角,眼角和嘴角已有了鱼尾纹;这是一张平整、严峻、因饱经风霜而
显得有些苍老的脸。但是,这张脸后面似乎还有第二张,正如在他那怒气冲冲的声
音后面还有第二个声音一样。这第二张脸,在他微笑时,在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凌厉的炯炯眼神让位给平和的明亮目光时,就显露出来了。这时你看到一种孩童般
的温顺,简直像张孩子脸,驯顺而柔和,她不禁想到,姐夫从前认识他时,他就是
这个样子吧,唔,当时他一定就是这个模样!这两张脸,在他们谈话时奇异地频繁
交替出现。只要他一蹙眉,或是痛苦地闭紧嘴唇,脸上便顿时布满阴影,仿佛一片
乌云遽然掠过绿色草坪上空,使一片翠绿黯然失色。真奇怪啊,她想,这怎么可能
呢,好像这个人身上同时有两个人存在一样。这时她联想起自己身上发生过的变化,
想起那面已被忘却的镜子,如今还在一间距此地十分遥远的房间里立着,供别人使
用。
侍者送来了他们叫的几样简单的菜肴和两杯古波葡萄酒。他端起杯子,熠熠的
目光注视着她,准备举杯同她碰杯。但是正当他坐直身子以便更好地举杯时,忽然
听见啪的一响,声音不大,却短促刺耳。原来是一颗已经松散的扣子从他的衣服上
脱落下来,又恶作剧般在桌上滴里咕噜滚了一圈,最后落到地上去了。这一小小的
意外事故,使他的脸色顿时又阴沉下来。他本想赶快抓住扣子藏起来,可是当他发
现这件小事并没有逃脱地的眼睛时,就尴尬、抑郁、乃至心慌意乱了。克丽丝蒂娜
竭力不去看他。这件微乎其微的小事使她心潮起伏,激动异常。没有人关心他、照
顾他!她本能地立刻看出:没有女人照料他。她早已注意到他的帽子是没有刷过的,
帽带上有一层厚厚的尘土,那条没有熨烫过的、鼓鼓囊囊、满是折皱的裤子也逃不
过她的眼睛,而从自己的经历中,她完全理解他这时的惶惑心情。
“您把扣子拾起来就行了,”她说,“我皮包里有针线。像我们这样的人,什
么事不得自己动手!一会儿我就在这里给您钉上吧。”
“啊,不用。”他惊慌地说。嘴上虽这样讲,行动上还是听从了她,俯身从碎
石地上把那个溜走的泄密者抓了起来。但拾起后却又把它藏在手心里,犹犹豫豫地
不肯拿出来。
“您不必费心了,”他抱歉地说,“我可以回家去让别人钉上的。”当她再次
坚持替他钉扣时,他突然发起急来。“不,我不愿意!我不愿意这样!”一边说一
边用瑟瑟发抖的手指把另外两个上衣钮扣扣上。克丽丝蒂娜不再坚持了。她发觉他
是感到羞愧。由于这个插曲,他们这次本来很好的聚会笼罩上了一层阴影。这时,
她从他那紧闭的双唇骤然感到:他马上就要说气话了。由于羞愧,他会一下子变得
尖酸刻薄、锋芒毕露的。
这情形果真出现了。他好像蜷缩起来,虎视眈眈地看着她,“我知道我的衣着
不像样子,可我并不知道会有人正眼看我呀。上救济院,这一身已经挺合适了。如
果我知道要会客,我也许会穿得好些,不过——这也不对。说句老实话,我是没有
钱穿像样的衣服,就是没有钱,你有什么法子,或者说至少我一下子没有那么些钱。
新鞋买来,帽子没法戴了,刚买了帽子,上衣又磨破了,一会儿缺这一会儿缺那,
我简直应付不过来。这是不是我的过错我不想知道。总而言之,只好请您接受这个
事实了:我就是衣冠不整这副样子呗。”
克丽丝蒂娜动了动嘴唇,但她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他就又滔滔不绝地讲了下去。
“请不要说安慰我的话,我早知道您要说什么了,您想对我说,贫穷不是耻辱。可
这话不对呀,无法掩饰的贫穷无论如何总是一种耻辱,没法子,穷人总是有羞耻心
的,就好比你在别人的桌上弄上一块油污会感到羞愧一样。贫穷,不论是罪有应得
还是命运不公,不论受穷的人是廉洁奉公还是人穷志短,别人见了总要掩鼻而过。
是的,贫穷的气味是不好闻的,就像一间位于楼房底层、门窗通向狭窄不通风的天
井的房间,就像不经常换洗的衣服那样一定会散发出污浊难闻的气味。你自己就老
是嗅到它,好像你自身就是一摊臭水。这臭味是擦不掉洗不净的。戴上一顶新帽子
又有什么用,这好比一个胃里有毛病而口臭的人,即使使劲漱口也完全无济于事。
臭味附着在你身上,跟着你走,谁只要轻轻挨你一下,或者只是看你一眼,立刻就
能嗅到。您姐姐不正是一下子就嗅出来了吗?我对女人们盯着一个人磨破的袖口时
两眼发出的那种使人心里发毛的目光是有体会的。我知道,破衣烂衫让别人看着不
舒服,可是,哼,我自己不是更不舒服吗?没法子,你摆脱不了它,你甩不开它,
至多可以靠酗酒,而这就是,”他举起酒杯,示威般地连连猛喝几口——“这就是
为什么所谓下层社会各阶级的人酗酒的比较多,这个老大难的社会问题的症结就在
这里。问题就这样明白地摆着,而那些伯爵夫人们、慈善机关的女施主们,在品茶
之余绞尽脑汁冥思苦索也找不出什么答案。喝醉了,那几分钟、那几小时人就麻木
了,感觉不到自己多么让别人讨厌也让自己腻味了。我知道,同一个衣着寒伧的人
在一起,让别人看见是不太光彩的事,可我自己也并不舒服啊。如果您觉得不自在,
请只管说好了,千万别来客套,也别来怜悯!”
第十六章
他向后推了推椅子,手微微颤抖着,似乎马上就要甩手而去。克丽丝蒂娜赶快
用手按住他的胳臂:“别那么大声说话!让别人听见这些有什么好处?您把椅子挪
近我一点。”
他服从了,刚才那副挑战的架势,立刻变成怯生生的样子。克丽丝蒂娜竭力掩
饰她对他的同情:“您何必这样折磨自己?为什么您又要折磨我呢?您说的这些不
都是毫无意义的吗?您真把我当成一位人们所谓的‘小姐’了?如果我真是那种人,
那么对您刚刚讲的这些我就一点也不能理解,而只会把您看成神经不健全、偏激毛
躁、不怀好意的人了。可是我完全理解您的话,而且我可以告诉您为什么。请您凑
近一些,我们的话何必让邻座听见?”
于是她对他叙述了自己的旅行,讲得很细:她的愤队羞愧、激情,以及她经历
的恍如隔世、判若两人的变化;第一次能向另一个人倾谈自己突然阔绰起来时的陶
醉,使她感到痛快;而讲述离开宾馆时门房怎样把她像小偷一样截住喝问,仅仅因
为她亲自提箱子、穿着粗旧的衣裳,又是另外一种乐趣,一种自讽自嘲、自我折磨
的乐趣。他坐在旁边默默无言地听着,只见他鼻孔在微微窈动、微微颤抖。她感到
他在把她说的一切深深吸进自己的肺腑。他了解她,正如她也了解他,共同的感情
把他们联结在一起:两人都感到愤怒、感到被冷落。闸门一旦拉开,就再也关不上
了。她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往事,讲得比原来想讲的还要多,讲她对小镇的憎恶、
对年华虚度的懊恼,压抑在心底的话语,像滔滔江水汹涌奔泻出来。她还从来不曾
对任何人这样敞开过自己的心扉。
他默然坐着,两眼不看她,越来越深地陷入了沉思。“请您原谅,”他终于开
口了,那声音仿佛是从心里最深处发出来的,“我刚才对您发泄了一通怨气,这是
根荒唐的。我恨不得揍自己一顿,因为我老是犯浑,一触即跳,同别人过不去,好
像我一碰见谁,谁就是天下一切坏事的罪魁祸首。又好像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在受
罪。其实我心里明白,我不过是千千万万人当中的一个而已。每天早晨我去上班都
看见人,看见他们从住处的大门出来,一脸睡意,郁郁不乐,神色凄凉,看着他们
去上班,去做他们不想做、不爱做、同他们自己毫不相干的工作,到傍晚,我又在
电车上看见他们回家,目光呆滞,像是眼里灌了铅,步履维艰,腿里也像灌了铅,
每个人都把精力白白浪费了,或者说花在他根本不明白的什么事上了。和我不同的
只是,他们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不像我对这种十分可怕的空虚、这种毫无意义的奔
忙认识这样明确、体会这样深切罢了。他们觉得每个月多得十先令或者一个什么头
衔——一块狗牌,就算是有长进了,或者有人晚上去参加集会,听人大谈资本主义
世界已经面临灭亡,社会主义思想将要占领全世界,只要十几二十年,资本主义世
界就一定会被打败了。可是我没有这个耐心。我等不了十年、二十年。我已经三十
岁了,而且其中十一年是白白浪费掉的。我已经三十岁,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还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价值,还是除了烂泥、血污和臭汗之外,什么也没有见过。我
什么事也没有干,只是等呀,等呀,除了等还是等。我再也不能忍受这种被压在底
层、被弃在门外的生活了,这种日子使我发疯,叫我发狂,我感觉得出时间在这双
破旧的鞋子底下飞快地溜走,你老是在给别人当小工,而心里却明白,自己的能耐
决不比指挥你的那位建筑师差,你懂得的事情决不比那些上层人物少,你同人家有
一样的器官,身上流的是同样的血,不同的仅仅是你来迟了;你被挤下车来,不管
怎么跑呀赶呀都追不上那车子了。你知道自己是什么事都能干的——我学过点本领,
也许人也不笨,在高中和在教会学校时都是第一名,钢琴弹得也还可以,除了正课
之外又跟一位奥弗涅山区①来的神甫学过法语。可是我买不起钢琴,无法继续练下
去,于是钢琴忘光了,又没有哪个人经常同我说法语,于是我的法语也忘了。当别
的学生在大学生社团里胡混的时候,我是老老实实在工科大学学习了两年的,后来
在西伯利亚战俘营那样的狗窝里还坚持自学,然而到头来仍是一筹莫展。我也许需
要一年,要有整整一年全力以赴才行,就像跳高需要有一段起跑那样……只要给我
一年,兴许就能上去了,我不知道能上多高,也不知道具体的细节,我只知道一点,
就是今天我还能咬紧牙关,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