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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

变形的陶醉-第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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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连;她认识到,所有的人都要把她从这里轰走,所有的人都不愿她留在这里,毫
无例外。认识到这些,她从刚才的迷蒙状态中清醒过来。她狠狠地鼓了鼓劲,然后
简单明了地厉声说道:“谢谢,谢谢。我一个人去就行了。对不起,我刚刚只是一
时感觉不大舒服,姨妈说得对,这儿的高山空气对我的身体没有益处。”
    他还想说点什么,但是她已经头也不回地挺直腰杆大步匆匆先走了,决不要再
看他的脸一眼,决不再看任何人,走,走,走,决不再对这些盛气凌人、胆小如鼠、
饱食终日的家伙,决不对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低声下气,走,走,走,再不要他们
的任何东西,再不要他们的任何施舍,再不上当受骗,再不和他们说心里话,再不
把心交给任何人,决不再这样干了,走,走,走,宁愿冻死在路边,宁可饿死在茅
屋,也不在这儿呆下去了!当她穿过这所平日顶礼膜拜的房子、这平日十分心爱的
大厅,从这些像彩绘石头一般的人身旁走过时,心里只有一种感情了:恨。恨那个
男人,恨这里每一个人,恨所有的人。
    整整一夜,克丽丝蒂娜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圈手椅里。她思绪沉重,思想不断
兜圈子,转来转去始终围绕着一个感觉:一切都完了。她并不觉得有明确实在的、
说得出摸得着的疼痛,而是一直处于一种麻木不仁的状态中,在这种状态下她觉得
有某种潜藏的东西在使她身上隐隐作痛,好像一个人在做手术时虽然上了麻醉药,
但仍能隐约觉得那火辣辣的刀子在剖开自己的肚皮一样。原来,在她默默静坐、两
眼黯然失神地盯着桌子愣神儿时,情况又有了变化,一件她那麻木的意识并不明白
的事在她身上发生了,这就是:她身上那另一个人,那个新我,那个生活在梦幻般
的九天的、人为的双重自我,那位虚妄而非真实,然而又的确是有血有肉、实实在
在的封·博伦小姐,正在她体内逐渐死去。现在她仍旧坐在那位小姐的房间里,身
子也仍然还是那个人的,冰凉的脖颈上还戴着那个人的项链,嘴唇上还涂着艳丽的
口红,肩上还披着那个人心爱的轻纱一般的夜礼服,但是,此刻这件衣服已使她感
到浑身不自在,感到像裹尸布裹在僵尸上一样恐怖了。这衣服现在已经不是她的了,
这另一个世界,这个上等人的世界,这个乐园中不再有任何东西属于她了,一切又
都同第一天一样陌生、一样同自己格格不入了。洁白、光滑的床铺就在她旁边,上
面整整齐齐地放着松软的鸭绒被,发出柔和而温煦的光彩,但她不想躺上去:这已
经不再属于她了。她感觉四周这些色泽光亮的桌椅、默默无言的地毯、所有黄铜、
丝绸、玻璃的物件和用品不再是属于自己的,戴在手上的手套、挂在脖子上的珍珠
也都不再是自己的,——所有这一切都属于那另外一个人,那个现在已被杀害了的
孪生姐妹克丽丝蒂安娜·封·博伦,那个已经不再是她、但又确实是她自己的女人。
她一再努力不去想这个人工的自我,而去想她真正的自己,她强迫自己去想母亲,
想着她在重病中,也许现在已经死了。可是,无论她怎样使劲激发自己的感情,却
产生不出痛苦,产生不出焦虑,现在是一种感情淹没了其他一切,一种愤怒,一种
深沉的、剧烈的、绝望的愤怒,它郁积在胸发泄不出,一种无比巨大的愤怒——她
不知道是冲着谁,是冲着姨妈,冲着母亲,还是冲着命运,这是一个受到不公平待
遇的人的愤怒。她那备受折磨的心灵只有一个感觉:别人夺走了她的什么东西,她
现在不得不从这个幸运儿自我中蜕变出来,变成一条向隅而泣的可怜虫;有什么东
西一去不复返,永远地一去不复返了。

    第十二章

    她就这样在木制圈手椅里坐了一整夜,怒火满腔而又冷若冰霜。她听不见这所
房子里装了衬垫的门后边别人的活动,听不见酣睡的人们匀称的呼吸,听不见情侣
的亲热的卿卿我我,听不见病人的痛苦呻吟,听不见失眠者在屋里焦灼地来回踱步,
也听不见在上了锁的玻璃门外面,晨风已在酣睡的房子周围飒飒吹起。她感觉到的
惟有她自己,只感到她此时孤身一人坐在这间屋子、这座房子、这个宇宙之中,感
到自己只是一块瑟瑟抖动的肉,像一根截断了的手指,虽然余热犹存,但已经没有
一点知觉,没有丝毫力气了。这是一种残酷的、凌迟处死式的慢性死亡,全身筋肉
一块一块地冻僵,细胞组织一点一点地冻死。她直挺挺地坐着,似乎在那里细听封
·博伦这颗尚在突突跳动的、滚烫的心什么时候才最终停止在她胸中撞击。早晨来
临了,她觉得好像过了一千年。走廊里侍者的清扫之声已清晰可闻,楼下的园子里,
园丁在铲平碎石:人世间的一天,无法逃避的一天又开始了,一切都结束了,该上
路了。现在非做不可的事是收拾行装,离开此地,做另一个女人,即克莱因赖芙林
镇的邮务助理霍夫莱纳,忘掉这个与这失去的琼楼玉宇、山珍海味、绫罗绸缎同呼
吸共命运的贵族小姐。
    站起身时,克丽丝蒂娜这才感到四肢僵硬,浑身瘫软,头重脚轻:走到衣柜去
的四步路,简直就是从一大洲到另一大洲的长途跋涉。她那已经僵死的手腕没有一
点气力,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柜门打开。一看里面,不觉吓了一跳:她穿着来到这里
的那条克莱因赖芙林裙子和那件可恨的衬衣,像被绞死的人一样幢幢摇曳着,颜色
惨白耍坏彼檬种赴讶棺忧崆岽右录苌咸崞鹄词保唤徽蠖裥模倾と唬�
好像摸到了什么腐烂的东西:现在她又得钻回这已经死去的霍夫莱纳的躯壳里去!
可是有什么法子呢?她匆匆脱掉晚礼服,它像绢纸般轻巧地从她的腰间滑落下去,
然后,她一件一件地把其他衣物摆到一边,这里有换洗内衣、卫生衫、珍珠项链等
十几件、二十件她新近得到的绝美之物。只有姨妈讲明送她的那件留下了,连同自
己的东西只有一小包,轻轻易易地就塞进了寒酸的小藤箱,很快行装就整理完毕。
    完事了!她再次环顾四周。床上杂乱地堆放着晚礼服、舞鞋、腰带、粉红衬衣、
卫生衫、手套,东一样西一件,好像火药刚把封·博伦小姐这个机关布景的舞台怪
物炸得七零八落似的。克丽丝蒂娜恐怖得浑身打颤,怔怔地看着这个幻影留下的残
余之物,而这个幻影刚才还是她自己!然后她再回头看看是否还忘了什么属于她的
东西。但是,再没有什么是她的了:别人将在这张床上睡觉,别人将在这里饱览窗
外的瑰丽景色,别人将在这面穿衣镜前梳妆,而永远不会是她了,永远不会是了!
这不是告别,这是生离死别啊!
    当她手里提着陈旧的小箱子走出房门时,走廊里还是空空的,她习惯性地先向
楼梯走去。但是,穿上了这套寒伧的衣服,她,克丽丝蒂娜·霍夫莱纳感到似乎再
没有资格走这铺着地毯、梯级镶着黄铜边、专供老爷太太少爷小姐们走的楼梯了:
于是她怯生生地选择了厕所旁边供仆人用的铁转梯走下楼去。楼下,门厅尚蒙在一
片灰色中,然而已经打扫好一半,正在打瞌睡的夜班门房,这时警觉地睁大了惺忪
的睡眼。哟,这是怎么回事?一个衣着平庸,或者不如说有些衣衫褴褛的少女,手
里提着一只破旧的箱子,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蹑手蹑脚向大门溜去,也不同他打
个招呼。喂!他急忙一个箭步跳到她的前头,用肩膀示威地挡住了旋转门。
    “请问您上哪儿去?”
    “我乘七点钟的火车离开这里。”门房不禁大吃一惊:他还是头一次看见一位
旅游客人,特别是一位小姐,打算自己亲手把箱子搬运到火车站去啊。于是他立刻
起了疑心,问道:“我可以……我可以问问您的房号吗?”
    这时克丽丝蒂娜才恍然大悟,哦,原来这门房把她当成一个夜里悄悄溜进来的
小偷了——归根结底,他并没有错,她究竟是什么人呢?但这一怀疑倒也没有使她
气愤,相反,却使她感到一种幸灾乐祸的自嘲:哼,这真叫喝凉水塞牙缝,墙倒众
人推了!行,你们只管来好了,爱打爱踹都可以——越凶越痛快!于是她十分安详
地回答道:“我住的是二八六号房间,费用由我姨爹安东尼·凡·博伦开支,他住
二八一号。我的名字叫克丽丝蒂娜·霍夫莱纳。”
    




    “请稍等一会儿。”夜班门房让开路,但两眼仍紧紧盯住这个可疑的女人(她
能觉出那怀疑的目光),生怕她在他查对时溜之大吉。在登记册中查对过以后,门
房腔调突然改变,忙不迭地向她一鞠躬,毕恭毕敬地说:“噢,尊贵的小姐,懊,
请您原谅,值白班的门房已经得到您动身的通知了……我刚才只是觉得……只是想
着……怎么时间这样早……再就是……小姐怎么会……您完全用不着自己提箱子呀,
只要在火车开车前二十分钟让小汽车送去不就行了吗。请小姐现在到餐室去用早点
吧,尊贵的小姐,您还有足够的时间进餐的。”
    “不必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再见吧!”她说完就走了出去,再没有看这个惊
奇得瞪圆了眼睛、然后摇着头走回自己小桌旁去的男人一眼。
    我什么都不要了,这话她觉得说得很痛快,什么都不要,谁的也不要。她一手
提箱子,一手拿雨伞,眼睛直勾勾地瞧着路面,向火车站走去。此时群山已清晰可
见,云团在不安地翻滚着,眼看蔚蓝的天空,恩加丁那仙境似的、谁见谁爱的碧蓝
天空就要破云而出,可是,克丽丝蒂娜现在只是病态地弓着腰,直愣愣地瞅着地面:
她什么都不想再看,什么施舍也不想再要,谁给的都不要,就连上帝赐与的也不想
要了。什么都不要再看上一眼,免得又想起:从此这些山峦就永远属于别人了,游
戏场和那里的游乐是为别人而设,大宾馆和那里明亮的房间是为他人而开,隆隆的
雪崩和喧闹的森林是为他人而存在,其中再没有哪一样是属于她的了,永远没有了,
永远没有了!她扭过头去,把目光避开了网球场,她知道,另外一些皮肤晒得黝黑、
身穿雪白耀眼的运动服、嘴角叼着香烟的人今天将在这几块场地上得意地舒展他们
那轻巧灵便的肢体;她的目光避开那些现在还关着门、里面装着千百件贵重物品的
商店(这些东西全是别人的,全都是别人的了!),避开那些宾馆、商场和糖果点
心店,缩在自己那件不值钱的雨衣里,打着她那把旧伞一直向火车站走去。走吧,
走吧,什么也不要再看,把这里的一切全忘光吧。
    到了车站,她悄然躲进三等车候车室;在这永远是第三等人呆的地方,全世界
都一样,在这些硬邦邦的冷板凳上,在这冷漠凄清的气氛中,她已经感觉有一半是
家了。直到列车开进站台,她才匆匆走出候车室:不要让任何人看见她、认出她。
偏偏在这时,——大概是幻觉吧?——她忽然听到有人呼喊她:霍夫莱纳!霍夫莱
纳!有人在这里大声喊叫她的名字(太离奇了!),呼叫这个可恶的名字,声音从
车头一直传到车尾,她浑身发抖,难道临走了还要再嘲弄她一番?然而,那喊声却
一再响起,清晰异常,她探头往窗外一看:啊,原来是门房站在那里,手里不住地
摇晃一份电报。他说,实在要请小姐多多原谅,电报昨晚就到了,但值夜班的门房
不知道该往哪儿送,他自己呢,是刚刚才听说小姐已经走了的。克丽丝蒂娜撕开电
报。“病情突然恶化,速归,富克斯塔勒。”列车徐徐开动……完了,一切都完了。
    任何一种物质,其内部都有承受外来压力的某种限度,超出这个限度,再加压、
加热就不起作用了:水有沸点,金属有熔点,构成人的心灵的要素,同样逃不出这
条颠扑不破的法则。喜悦达到了一定的程度,再增加就感觉不出来,同样,痛苦、
绝望、沮丧、嫌恶、恐惧,也莫不如此。心灵之杯一旦齐边盛满水,它就不可能再
从外界吸收一点一滴了。
    因此,克丽丝蒂娜接到这封电报并不感到任何新的痛苦。虽然她的意识在清楚
地告诉她:现在我一定会大惊失色,会担心,会害怕,但清醒的大脑发出的指令却
指挥不动感情:它对这个信息漠然置之,不予理睬。这好比医生用一根灼热的针扎
进一条坏死的腿:病人眼睁睁看着这根针,他清楚地知道这针是尖的,烧红了的,
针一扎进肉里马上会引起剧痛,疼得难以忍受,于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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