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8醒世因缘传 作者:西周生-第7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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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待了好几个月。一日,候小槐正与魏氏在那里吃饭,只见一个整砖劈面飞来打在桌上,山崩似的响了一声,幸得不曾中人,连那盛菜饭的碗也不曾打破,唬得侯小槐合魏氏魂飞魄散,从此口鼻里边连汪为露的字脚气也不敢吐的。自此以后,丢砖撩瓦、锯房梁、砍门扇,夜夜替你开了街门,夜壶底都替钻了孔洞,饭里边都撒上粪土。侯小槐不免得讨饶祷告、许愿烧钱,一毫不应。魏氏躲去娘家也还稍稍安静,只是魏氏脚步刚才进门,不知有甚么耳报,即时就发动起来。
一日,魏氏正收拾往家去,侯小槐正在那边打发他起身,只见魏氏把脸霎时间变的雪白,自己采打,叙说房帏中许多秽亵之语,学他不出口来;又责备他将银子尽数抵盗家去,一宗宗说的款项分明;说玉帝因他做人端正,封他为〃天下游奕大将军〃,掌管天下善恶,能知世人的过去未来之事。叫魏氏画他的形像,戴金幞头、红蟒衣、玉带,出队入队的仪从,供养在家;叫魏氏擎了他的精魄做了师婆,出往人家去降神,说休咎,方准安静饶免;将他的原屋做了供养他的佛堂;不然,还要把魏氏拿去做〃天下游奕夫人〃。侯小槐跪在下面祷告哀求。附了魏氏,责备侯小槐许多可恶。又说:〃这明水一镇的只有狄宾梁一个君子;其次金亮公还是个好人;宗光伯凡事倒也亏他,只不该对了众人揭我这些短处。〃又说:〃我且暂退,限你二日画像擎神,我来到任:如违了我的钦限,决不轻饶!〃
魏氏方渐渐醒转,还了人色,问他原故,茫然不觉,只苦通身疼痛。请了魏才、戴氏前来商议。魏才因叫他女儿擎神出马做那师婆勾当,怎肯愿意,只说:〃等到三日,再作区处。他若再来,我们大家向他再三哀求,只怕他也饶恕。〃坐了一歇,议论不定,戴氏领了魏氏同且回家。侯小槐觉得甚是没趣,门也不出,藏在家中。
到了三日,魏氏在娘家不敢回来,只见侯小槐厨房上面登时火起,照得满天烟火。魏氏听知,只得叫他娘跟了,跑得回来,因水方便,街坊上救得火灭,却不甚利害,刚得烧了个屋角。谢了众人回去,戴氏也还正在,只见魏氏照依前日发作起来,采鬓毛,揣腮打脸,骂:〃大胆的淫妇!负义的私窠!我到说不与你一般见识,姑准你出马擎神,不惟不叫你死,还照顾你赚钱养后汉子,取你三日,你听那魏才老牛主意,不与我画神,不许你出马,如此大胆!我可也不要你出马,也不用你做夫人,我只拿了你去,贬你到十八层地狱,层层受罪,追还抵盗的银钱!〃侯小槐合戴氏跪在下面只是磕头。把魏氏作践一个不住才罢,许神许愿的方才歇手。
歇不得两三日,又是一场。侯小槐情愿许他画像,叫魏氏擎他出马,拣了吉日,请了时山人来,依他画了戴金幞头、红蟒衣、玉带、皂靴,坐着八人轿,打着黄罗三檐凉伞,前后摆着队伍,择了个进神的吉日,唤了几个师婆跳神喜乐,杀了猪羊祭祀,供养他在原住的明间上面,做了红绢帐子。
这侯小槐原是个清门净户的人家,虽然擎了邪神,谁就好来他家求神问卜?他又附魏氏叫他挂出招牌,要与人家报说休咎,也只得依他挂出招牌。未免也就有问福祸的人至。这魏氏不曾做惯,也还顾那廉耻,先是没有那副口嘴,起发的人,有留几十文香钱的,也不晓得嫌低争少,凭人留下,回答的那话又甚是艰涩。又嫌魏氏不善擎神,往往作践。
大凡事体,只怕不做,不怕不会。这魏氏一遭生,两遭熟,三遭就会,四遭也就成了惯家。人有问甚么的,本等神说一句,他就附会出再三句来。有来问病的,他就说道:〃这病不十分难为,阎王那里已是上过牌了。我与你去再三搭救。搭救得转,这是你的造化;若搭救不转,这也只得信命罢了。〃或是来问走失,问失盗的,他说:〃这拐带的人,或是这盗物的人,我都晓得,只我不肯与人为仇。你只急急往东南追寻便得;如东南不着,急往西北追寻,再没有不遇之理。若再追寻不着,不是还藏躲未动,就是逃逸无踪。看你造化。〃若有问那怀孕的是男是女,他就说:〃是女胎。你多与我这香钱,我与你到子孙娘娘面前说去,叫他与你转女为男。但不知他依与不依,若他果然依了,后来生了儿子,不惟你要谢那娘娘,还要另来谢我。〃
凡来问甚么的,大约都是这等活络说话。有那等愚人信他哨哄,一些听他不出。传扬开去,都说是汪相公还魂显圣,做了〃天下游奕大将军〃,就是他媳妇魏氏擎着,有问祸福的,其应如响。又因魏氏是个少妇人,又有指了问卜,多往他家来的,一日也就有许多香钱。他额定每日要三十个白煮鸡子,一斤极酽的烧酒供献,转眼都不知何处去了。后来在魏氏跟前常常现形,有时是汪为露的形状,有时或是个皤然的老者,有时又是个嫣然的少年。后来不止于见形,渐且至于奸宿。起先也还许侯小槐走到跟前,后来他倒占住,反不许侯小槐摸一摸。
这边侯小槐发话要到城隍手里告他,又算计要央他那些徒弟们来劝他。他说:〃我这'游奕大将军'的官衔,城隍都是听我提调的,那怕你告!那徒弟们没有个长进的人,我先不怕他德来感动,又不怕他势来相挟,我理他们则甚!你倒夺了我的老婆,反要告我!〃呵呵的大笑。他或有时不在,魏氏与侯小槐偷做些勾当,他回来偏生晓得,把魏氏下狠的凌虐,后来连话也不敢与侯小槐私说一声。
金亮公与宗光伯、纪时中这伙门人,听说汪为露这般灵异,约齐了同来到侯家。他对魏氏说道:〃学生们要来见我,你先出去迎接他们。〃金亮公等先见了魏氏,说道:〃闻得先生显魂说话,特来看看先生。〃魏氏引他们到神厨边去,都刚才跪下磕头,只听得神厨内说道:〃有劳!有劳!前向若非诸贤弟济助,我的骨殖几乎归不成土,幸得诸贤弟的力量,还出了这等一个齐整大殡。只是那不贤之妻,把我的银子尽数都抵盗了回去,又在我坟上嫁人。玉皇说我在阳世为人公平正直,孝弟忠信,利不苟取,色不苟贪,和睦乡里,教训子孙,尊敬长上,不作非为,正要补我做个太子太师;后报说'天下游奕大将军'缺了官,要选这等一个正人君子没有,只得把我补了这个官职,不止管南赡部洲的生死,还兼管那四大部洲的善恶。虽也威风,却只苦忙冗得紧。因与魏氏前缘未尽,时常暂在人间。〃
金亮公道:〃先生管摄那四大部洲的事体,有多少侍从?〃他说:〃掌管三千名纪善灵童,一万名纪恶童子,一百万巡察天兵。〃纪时中问道:〃先生这天上的衙门,是添设的,是原来有的?〃他说:〃从天地开辟就有这个衙门。〃纪时中问说:〃那个原旧的将军那里去了,却又补了先生?〃他说:〃那原旧的将军,玉皇怪他旷了职事,罚他下界托生去了。〃
纪时中道:〃先生既掌管普天下的事体,又掌管这数百万的天兵,怎不见先生暂离这里一时,只时刻与师娘缠帐?〃他说:〃我神通广大,眼观千万里,日赴九千坛,这法身不消行动,便能照管。〃纪时中道:〃先生存日见不曾有这等本事,如何死了却又有这等本事起来?〃他说:〃神人自是各别。既做了神,自然就有神通。〃纪时中道:〃既是做了神就有神通,怎么那原旧的将军便又神通不济,旷了职业,贬到下界托生?〃他说:〃你依旧还是这等佞嘴!我不合你皮缠。〃
金亮公道:〃先生说玉皇要补先生太子太师,这'太子太师'却是怎么样的官职?〃他说:〃这太子太师是教太子的先生。〃金亮公道:〃玉皇也有太子么?〃他说:〃玉皇就如下边皇帝一样,怎得没有太子?如今见有三四个太子哩。〃金亮公说:〃皇帝的太子后来还做皇帝,这玉皇又不死,从天地开辟不知多少年代,这些太子,这却做些甚么?安放在那里?〃他说:〃那大太子托生下来做皇帝,其余的都托生下方来做亲王做郡王。〃
宗光伯问说:〃这读书的人死了去,这读过的书也还记得么?〃他说:〃怎不记得?若不记得,怎做得太子太师?〃宗光伯问道:〃如今先生读过的书,难道都还记得不成?〃他说:〃玉皇因我书熟,故聘我做太子太师。我若记不的了那书,那玉皇还要我做甚?〃宗光伯道:〃就先生在日曾讲'鬼神之为德'这章书,讲得极透。学生因日久遗忘了。幸得先生有这等灵响,还望先生再讲一讲。〃他寂然再不做声。金亮公道:〃先生既不肯赐教这一章书,把'狐狸食之'的一句讲一讲。〃只见帐子里面大喝一声道:〃被人看破行藏,不可再住,我去也!〃突地跳下一只绝大的狐狸,冲人而去。
魏氏就如久醉方醒,把那〃游奕将军〃的神像扯去烧了,神厨拆毁,绢帐出洗来做了衣服里子,白日黑夜也绝不见有汪为露的影响,当面砖上也没了汪为露的形迹;也从此不听的再有甚么棒棰声、砧板响。只是那房子,侯小槐再也不复敢去居住。
安静过了几时,但这魏氏抵盗了汪为露的几百两银子回去,传将开去,一人吠影,百人吠声,说他不知得了多少。适值朝廷开了事例,叫人纳监。绣江是个大县,额定要十六个监生。县里贴了告示,招人援例,告示贴了一个多月,鬼也没个探头。若是那监生见了官府,待的也有个礼貌,见了秀才贡举,也都入得伙去,杂役差徭,可以免的,这绣江县莫说要十六个,就要一百六十个只怕也还纳不了。无奈那朝廷的事例只管要开,那下边的官府不体朝廷的德意,把那援例的人千方百计的凌辱。做个富民还可躲闪,一做了监生,到象是做了破案的强盗一样,见了不拘甚人却要怕他。凡遇地方有甚上司经过,就向他请帏屏、借桌椅、借古董、借铺盖,借的不了。借了有还,已是支不住的;说虽借,其实都是〃马扁〃。有上司自己拿去的,有县官留用的。上司拿剩,县官用剩,又有那工房礼房催事快手朋伙分去,一件也没的剩还与你。或遇甚么军荒马乱,通要你定住的数目出米出豆;遇着荒年,定住数叫他捐赈;遇有甚么紧急的钱粮,强要向你借贷;遇着打甚么官司,几百几千的官要诈贿赂,差人要多诈使用,又不与你留些体面,还要比平人百姓多打板子。这监生不惟遮不得风,避不得雨,且还要招风惹雨,却那个肯去做此监生?没人肯纳。户部行了布政司催这纳监的银子急如星火,只得叫那各里里长报那富家的俊秀,后来也不拘俊秀,只论有钱的便报。
但那真正有钱的大户,不是结识的人好,就是人怕他的财势,不敢报他。只是那样〃二不破妈妈头〃主子开了名字。若是肯使几两银子与里长,他便把你名字去吊,另报一人。直诈到临了,一个没有银子使的,方才当真报将上去,昏天黑地,那个官是肯听你辩的?追赃赎的一般,叫你讨了保,一两限不完,上了比较;再比较不完,拿来家属寄监。纳银子的时节,加二重的火耗,三四十两的要纸红。十个纳监的倒有九个监不曾纳完,卖的那房产一些没有,讨饭穷生的苦楚!
这明水镇的里长乡约诈来诈去,诈到侯小槐的跟前。这侯小槐得了横财的名望,传布四邻,诈到二十两银不肯住手,坚执要五十两方罢。这侯小槐那里这一时便有这五十两见成银子?这乡约见他啬吝,又素知他欺软怕硬,可以降的动他,单单的把他名字报到县中。差了快手,拿了红票,捉他去上纳监生。
来到侯小槐家,杀鸡置酒,款待差人,临行送了三两纹银,许他投状告辞。侯小槐忙了手脚,拿了几两银子进城,到县门口寻人写了辩状,说他世代务农,眼中不识一字,祖遗地上不上四十亩,无力援例。又先到事例房科打点停当。次日投文,递了辩豁的状子。
县官看了状子,点名唤他上去。他说:〃小人是个种田的农夫,一个十字也画不上来;乡约有仇,报小人上来。〃县官说:〃乡约报你别的事情,这是合你有仇;如今报你纳监,往斯文路上引你,你纳了监就可以戴儒巾、着圆领,见了府县院道都是作揖,唤大宗师,这往青云路上引你,怎是乡约合你有仇?〃候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