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之子-第4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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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是叫喊着惊醒。
“这不是置之不理,亲爱的,”他说,“而是根本没有办法,就是这样。”
“可能没有,但我们没有试过。”
艾伦看着她。因为怀孕她的皮肤变得光滑红润,而她眼中那雾朦朦的神情显示她的一部分注意力总是分散在他处。他将一根红褐色的短发从她脸上拂到一边,挑起眉毛。
“我这儿有个医生的名字,”她说,“他在维也纳跟弗洛伊德博士一起学习过,但他一点都不盛气凌人。我的一个朋友见过他,说他非常有帮助,非常善解人意。”
“他叫什么名字?”
“韦斯特菲尔德。好像叫约翰。他在哈利街有家医务所。”
艾伦点点头,“一个医生?我猜是个心理医生吧?我不知道,我真的不觉得——”
“亲爱的,你是个笨蛋。”
“我会去的,只要我觉得会有任何真正的——”
“为什么男人在某些方面这么勇敢,在另一些方面却又这么懦弱呢?如果没有用,别再去了就是。”
艾伦咽了口口水。他的白色头发因为梦中出的汗而沾到头皮上。这个主意让他觉得很不舒服,所以他才不想去。如果他绝对诚实的话,他会承认,有些时候,甚至在白天,他会无端地觉得情绪不佳。甚至在雷诺兹让人开心地闯进他家的那天早上,艾伦都有这种感觉。在很大程度上,他见到雷诺兹非常开心,对艾伦汤公司在波斯取得的进展也极为兴奋,但他仍然有一种很奇怪的分离感,对一切都持有一种疲倦的清醒。对雷诺兹,对艾伦汤,对石油,甚至对洛蒂。
“好吧,你说的对,我会去见他,但我也要搬到更衣室去睡。我不想打扰你。”
“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的。”
洛蒂点点头。艾伦亲了她一下,看着她躺下去,然后轻轻走向隔壁更衣室的那张单人床。他爬上床,关掉灯,闭上眼睛。
他睡着了。
他的嘴巴上粘满烂泥。满嘴都是苦涩的腥味。他抬起眼。前方不远处,汤姆正目的明确地爬向敌军阵营。
十年被浪费的光阴。
汤姆没有欺骗自己。有很多种方法可以取得成功。你可以赚钱。你可以创建事业。如果事业一败涂地的话,你总可以找到爱情,组成一个家庭,满足地过下去。
可汤姆在各个方面各个领域都失败了。他目睹着艾伦汤石油公司在波斯的崛起,并对此深恶痛绝。他读着其他人在美国获得成功的故事,并同样的深恶痛绝。不管他走到何处,他总会见到幸福的家庭和恩爱的夫妻,这也让他深恶痛绝。
战争结束后十多年来,汤姆毫无成就,除了失败。
**
再回到1922年4月的那一天。汤姆身无分文地坐在长滩法院门前的台阶上。他身上有两美元,一些零头,还有一条可爱的小白狗。他觉得既凄凉又悲惨。然后传来了那个声音:“汤姆?是你吗?”
那是丽贝卡。她在怀俄明还清了债务,来到了西边的洛杉矶。还清了债务之后,她一切都重新开始,在好莱坞一些工作室当打字员。她在报纸上看到了汤姆的事情——那个名为“惟一在锡格纳尔山输得精光的人”的大标题。她立刻出发前来找他。
见到她是个震惊。她仍是那么熟悉。橄榄色的皮肤,瘦削,棱角分明。汤姆(尽管他之前有种种怀疑)发现她虽然不漂亮却有着极大的吸引力。直到他看进她的眼里。它们和汤姆认识的任何一个女人都不相同。那双眼睛是黑色的、敏感的、锐利的,但不带任何敌意。汤姆立刻认出她的双眼,就好像他昨天才见过它们一样。
她是以朋友的身份前来的,但当汤姆花了他那两块五毛五分钱中的一大部分给她买了中饭之后,他们开始发展成为恋人。几个月过去了。他们住在了一起。他们睡在了一起。他们几乎是幸福的。
第五部分 这一年是1929年第60节 十年被浪费的光阴
但汤姆发现自己几乎不可能安定下来。就在他离百万富翁只差一步之遥之后,他只能去做低级钻探工。他住在只有一张床的房间里,房租是由他做过妓女的情人付的,而他旧时的兄弟则是世界上最年轻最有活力的石油公司的常务董事。他曾经钻过井的那片土地——赫尔希老大妈的那二十七亩地——已经让法里斯兄弟变成了数-数-数-百万富翁。汤姆无尽地责怪自己的霉运。他对整个世界都愤怒不堪、满心想要报复。他厌恶丽贝卡的满足。他厌恶她。
紧张局面出现了。
他把太多的钱花在白痴般的石油投机上。他在外面喝酒。他偶而(只是偶而)会跟丽贝卡之外的女人上床。
所以一切都结束了——或者说应该都结束了。但是1923年春天的一个晚上,他们在法院台阶上见面大概一年之后,丽贝卡向他宣布了一个消息。她怀孕了。汤姆很震惊,但他很有责任心,他请求她立刻嫁给他,而且他做的非常优雅,甚至是非常殷勤。他们快速而又安静地结了婚,他们的宝宝——米切尔——六个月后出生了。
米切尔是个结实的小家伙,有着强有力的肺活量和父母的黑头发。汤姆非常喜欢“巨人米奇”,但他对儿子的感情无法弥补他和儿子母亲之间的紧张关系。汤姆总是觉得勉强的结合跟真正的结合还是有区别,所以他跟女人的鬼混越来越频繁。同时,他的工作从糟糕变成更糟。在整个加利福尼亚的这一行业,汤姆都以“二七十亩”或者就是简单的“二十七”这个绰号而出名。每次他听到这个名字,他都会跟说出这个字眼的人打架。他用拳头,用酒瓶,有一次甚至用了铁棒。在十二个月的时间内,他被加利福尼亚标准石油公司解雇两次,联合石油公司解雇两次,壳牌公司和海湾公司各解雇一次。
这个不平静的家庭搬到了得克萨斯,希望汤姆能够远离他的名声,然后安定下来。绰号不再有人叫起,但汤姆仍然发现安定的生活是不可能的。他走到哪儿都能听到艾伦越来越成功的消息,这让他痛苦不堪。当艾伦在英国过着优越生活的时候,要他过一种充满简单得失的简单生活,这是不可能的。甚至连艾伦给公司取的名字——艾伦汤;艾伦和汤姆——在汤姆看来都像是刻意的污辱。他着迷般地关注艾伦汤公司的发展消息,而他所听到的一切又将他进一步推向愤怒和自我厌恶。
他离开了大公司,宁可给那些小人物干活。他拿的钱更少,浪费的却更多。每次失败都引发下一次尝试。每次尝试都直接导向下一次失败。
丽贝卡带着米切尔搬走了两次。第一次她只走了五个星期,第二次走了八个月。两次她都搬到一个农场主的寡妇那儿去住,汤姆在墨西哥湾沿岸地区的油田上工作的时候这个寡妇对丽贝卡很好。她住在那儿,帮帮老太太的忙,照顾着一天天长大的孩子。
两次,汤姆都在愤怒的坐立不安和从他那破碎的家庭中挽救出一些有价值的东西的希望之间犹豫不定。尤其是第二次,在那漫长的八个月时间里,他到处乱跑,找到工作,又丢掉工作,把资金投进最无聊甚至是欺骗性的石油计划。他开始过量酗酒,在走私酒吧里跟人打架,而他打架的对象都是拳头巨大的得克萨斯牛仔,他们的每一拳都不可小视。但这两次,汤姆最终都对他的自我毁灭感到厌恶。两次他都爬到丽贝卡那儿求她回来,保证改过自新,并恳求她再多点耐心。两次她都回心转意了。
但就在两个月前,随着汤姆的改过自新又一次泡汤,丽贝卡的耐心终于用完了。她又一次离开了他,这是“绝对的最后一次”。她想把米奇从他父亲身边拯救出来。她想让米奇为自己的父母感到骄傲,而不是感到羞耻。汤姆又是一个人了,痛苦而绝望。
十年被浪费的光阴。
**
车子把汤姆丢在脏兮兮的院子里,喇叭嘟嘟地响了一声表示“再见”,然后正准备掉头开进夜色。然后,一种突然的冲动让汤姆跳到车前,迫使哈勒尔森停下车。
“天啊,朋友,你别那么跳出来,我差点撞上你了。”
“一个问题。就一个问题,蒂奇。你答应给那锅炉工一些钱。你什么时候答应的?”
“锅炉工?谁管呢?他什么也不是。你把这些事都交给我,我会——”
“告诉我,什么时候?”
“这没什么大不了,就是刚才。就是我下来给你和那帮工人发工资之前。”
“多少钱?”
“拜托,老兄!这算什么?你担心那锅炉工想分走我们的一部分利润?”
“别再废话。”
“天啊!他说要两百,但肯定拿不到这些。我们什么都还没谈妥。嘿——好好休息一晚上,明天见,好吗?”
“好的,”汤姆空洞地回答。
汽车又嘟了一声,然后消失在夜色中。在汤姆身后,小屋里空空荡荡,而里面本该有一个很好的妻子和一个健康的睡着了的孩子。汤姆没有理由走进去。他没有理由去做任何事。
“嗯?”
“嗯?”艾伦附和道,“你要检查我吗?”
“对。”
“我该脱掉夹克吗?”
“如果你喜欢的话。”
“你不需要听听我的心什么的吗?”
“需要,但不是用听诊器来听。”艾伦看上去很是困惑,韦斯特菲尔德加快步伐结束神秘,“这是你第一次看心理医生,我猜?”
“我在战争期间见过一些神经科专家,但不像这样。”
“你既有一点紧张又在想你是不是上当了?”
“对,”艾伦笑了笑,开始放松。
“对,嗯,有时我自己也会这么想……我会检查你,或者这么说,我会请你检查你自己,你的心。我们所做的一切就是谈话。你会想,谈话能带来什么改变呢,这我无法明确地回答你。我只能告诉你,对我的一些病人来说,我们的小小谈话带来了彻底的改变。我希望你也能如此。”
艾伦点点头,“虽然如此,”他说,“我并不确定自己真的有问题。在我醒着的时候,我的状态极佳。我努力工作,我有个很棒的家庭,我的生活很快乐。”
韦斯特菲尔德在哈利街的医务所装修得就像一位上流人士的客厅。他让艾伦选择躺在躺椅上或是坐在扶手椅上。艾伦毫不犹豫地坐在了椅子上。从百叶窗外传来哈利街道上的车流声。
“还有呢?”韦斯特菲尔德说,“你非常快乐,有个很棒的家庭,可你却来看心理医生。”
“还有……”艾伦叹气,“那些只是梦,但是——”
韦斯特菲尔德猛摇着头打断他,“不,不,不,别说‘只是’,别说‘只是’。我们相信——确切地说,弗洛伊德博士和他的追随者们相信——梦境可以反应出我们潜意识中的自我。自我比我们更强大,更自然,没有那么开化,但是更加激情。我是一个研究梦境的医生。请告诉我你的梦,但不要把它们描述成‘只是’梦。”
艾伦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他讲到这些梦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霍乱,然后是疟疾。充满幻觉的夜晚。每日的谵妄。梦境就从那时开始,然后一直到现在,开始是偶然几次,现在是每夜都有。整个晚上,每个晚上。在他述说的时候,这种经历的强烈程度多多少少通过他的话语自我流露出来。他身体前倾,手指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
“在白天的时候,请告诉我,你有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耳鸣,战栗,害怕亮光或是突然的声响?”
“没有。”
“有没有你无法解释的紧张或是焦虑?”
“没有。”
“突然的兴奋?无端的愤怒?这一类的经历?”
艾伦犹豫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然后说,“一点都没有。”
“没有?你听上去并不确定。”
“嗯……不是我能明确解释的。有时候我会有一种迟钝的感觉,原因我也不明白。这儿有一种疼痛的感觉。”艾伦指了指心脏部位。
“迟钝——或者说是悲伤?”
艾伦正准备说不是,这时他突然感到一阵与他试着描述的感觉相类似的情绪,只是更强烈一些。它确实像是悲伤。“对,可能是。我以前真的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第五部分 这一年是1929年第61节 能帮助他们是件很快乐的事
“确实……请继续,你正在跟我讲述你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