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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

波谢洪尼耶遗风 作者:谢德林-第3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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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指拿破仑。

  外祖父叹了口气,大家一言不发。

  “还有哩,”老人改换话题说,“我们看见江河不倒流,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江河发源于高原,然后向低处流,越流越低。要河水倒流是办不到的。要是在路上遇到障碍,就绕过去,还是一直往低处流,流……”

  “这也是上帝指示的道路。但是在歌子里却唱道:‘水停在丛山中……’”

  “这大概是指水井说的。比方说,在梅基喜①,地势高,全莫斯科都用那里的井水。”

  ①梅基喜是莫斯科省的一个城市。

  “那是什么样的水啊!清清亮亮……象眼泪一样!”母亲附和著称赞道。

  “那水又好又多。今天流来那么些,明天又流来那么些。从前大家称赞莫斯科河的水,说它是软水,又清亮。可是后来办了工厂——把水搅浑了。”

  这时侍役端上红烧牛肉,母亲请外祖父吃。

  “我们特意为您,爸爸,用牛奶喂了一条牛犊!您来点精肉好吗?”

  “干吗老请我一个人吃呀吃呀,瓦西里·波尔菲雷奇你也不要待慢他。”

  “他是这儿的主人,爱吃什么,他自己会拣的,您请吧。我知道,您爱吃精肉。喏,这一块大概还不错吧?”

  大家又不作声了,沉静中只听得刀叉叮当作响。

  “就拿牛犊子来说吧,”外祖父说。“牛犊子也是各种各样的。有的喝奶喝得多,有的喝得少。有时候还会有这样的事:牛犊子喝了不知多少奶,结果还是皮包骨头。”

  “爸爸,在这上面,喂牛的要负一部分责任。”

  “喂牛的自然有责任,不过有时候倒是牛犊子自己不争气。有一种叫做不知饱足的病。马也会得这种病。我记得,我有过一匹骗马,老喂老喂,它还是皮包骨,后来只好把它卖给剥死兽皮的作坊。”

  “我们田庄上有个庄家汉也得了这种病,弄得一家人都去讨饭了。”

  “得了这种病非讨饭不可!”

  “但愿上帝保佑,千万别得这些病,”父亲说道,他近来已经开始感到身体很不舒服。

  “对,不管是谁,得了病总是不好受的,不过,病也是各种各样的。我有一个做买卖的朋友,他并没有什么大病,只不过老是发愁、伤心罢了,也役旁的。看医生吃药,请神甫念经,还去求了侍奉上帝的圣徒,都不顶用。”

  “也许是别人的毒眼把他盯出了毛病,要不就是魔鬼附了身……”母亲猜道。

  “也许是吧。”

  “我们村子里有一个女人,也总是抱怨说是心里愁闷。可是在教堂里,人家一唱《天使颂》或者唱领圣餐诗,她立刻叫嚷起来。什么办法也治不了她:请神甫来念经;村长用鞭子抽了她好多次——她还是那样。她叫嚷的时候,肚子鼓得挺大,象座山,您想想那光景吧。”

  “这样,魔鬼就赶忙从她肚子里冲出去了,”外祖父说了句笑话。

  “这我可不知道。我们为她想尽了办法,全不顶用,只好撒手不管。人家不赶她去替地主干活,她也不到自己地里去干活,坐在家里百事不千。”

  午饭快吃完的时候,外祖父轻轻打着哈欠,甚至打起盹来。大家吃完点心,大声推开椅子。外祖父行了饭后亲吻礼(母亲和所有的孩子走上去吻他的手),便到自己卧室里去休息。

  老头子睡午觉的时候,母亲一刻也不歇。她和娜斯塔霞坐在客厅里(离外祖父的房间很近),谈得非常起劲,连我们也听到了她们的谈话。

  “告诉我,姨太,你们怎么想起上我们这儿来的呢?”母亲问道。

  “是我劝他来的;他是一辈子也不会想到上这儿来的。我对他说,他们盼您盼了多少年啦,可您老是不去。”

  “唔,谢谢,谢谢你,亲爱的!”

  “不过,格利果里·巴甫内奇知道以后,他可气炸啦!他从莫斯科郊区赶进城来,大嚷大叫:‘您敢到札特拉别兹雷家去!我禁止!’他甚至摔烛台砸人,险些儿砸破老爷子的脑门儿!”

  “居然砸起亲父亲来!爸爸怎样说呢?”

  “他倒没什么。他说‘呶,你打死我吧,打死我吧’。”

  “是啊,父母的心多好!儿子要行凶,老子却心平气和地说:‘呶,没什么,你打死我吧,打死我吧!’儿子折磨他,骂他,他全准备忍受!”

  “我们吓得半死不活地站在那里,可是二少爷一个劲儿的闹,一个劲儿的闹!他说:‘我一辈子记得那个臭安娜!’他居然骂,骂您,太太,就是说,用最难听的话骂您!”

  “让他去骂吧,又骂不掉一块肉,只要……”

  母亲没有把话说完,沉思了一会。兄弟的辱骂,她的确并不放在心上,但是他的威胁,她却很害怕。唉!尽管目前她得到了胜利,但是她脑子里时刻忘不掉心事:无论她怎么卖力,无论父亲对她说过什么体己话,她的一切努力到头来将是劳而无功,她的全部胜利将是过眼云烟,老头子的财产迟早准会落到他那个忤逆不孝的宝贝儿子手里。

  “所以他一走,巴维尔·波利西奇立刻坐下来给您写了那封信……”

  “谢谢你!谢谢!唔,那个……”

  母亲不敢直接说“遗嘱”二字,娜斯塔霞却能领会“那个”的意思。

  “您是说遗嘱吧?”她说,“这我就不知道了……就在他跟格利果里·巴甫内奇吵嘴那天晚上,他们把克留克文叫来,跟他在书房里小声谈……”

  “谈什么?”

  “想必是谈遗嘱。”

  “但愿如此!”

  “太太,您还是问一问他吧!”

  “嗳,瞧你说的!我去问他,他准会把我轰出去,准会把我轰出去!要是你……”

  “我刚开口,自己就后悔了。差点儿没给撵出去。”

  “唉,爸爸呀,爸爸呀!他样样都好,就是这……”

  “太太,您也别太担心!上帝是仁慈的,只要他一想起来,马上就会立遗嘱。难道没有遗嘱您什么也得不到吗?世界上大概还没有不受法律保护的地#吧?”

  “话是这样说……世界上没有不受法律保护的地方,可是我和阿丽娜妹妹——我们两个都是分出去了的女儿。我们给爸爸立过文契。”

  “您要是不立文契就好了。”

  “我哪能不立!那时我刚满十五岁,还不懂得这种文契是干什么的。我要是不立文契,他就说,‘好吧,什么也不给你,你当一辈子老姑娘!’我立了文契,他答应给我六万卢布的陪嫁,后来却只给了三万。瓦西里·波尔菲雷奇和我的姑子们为这三万卢布可把我折磨够了。”

  “唉,罪过罪过!”

  “常言说得好,胳膊肘儿离得近,可就是看得见咬不着。依你看,老头子的钱,至少有多少?”

  “钱的事儿,他总瞒着我。不过,他现在也还在攒钱。有时候他把钱存到监护院去。他非常吝啬。一天比一天吝啬。头些日子听格利果里·巴甫内奇的仆人说,似乎有一百万卢布。”

  “他是从哪儿打听到的?”

  “兴许是二少奶奶在饭桌上讲出来的。格利果里·巴甫内奇不在家里吃饭,二少奶奶说话就随便了。她说:‘我知道得一清二楚,老头子有一百万卢布!’”

  “一百万”这个数字使母亲陷入更深的沉思中。她一声不响,长久地望着窗外,用手咚咚地敲着桌子,她的脑子分明被“一百万”这三个字塞满了。

  “费你的心吧!”她终于说,“你干脆走到他跟前,对他说:‘我给您解闷儿,您也该让我快活快活呀!’”

  “这倒不错,我就照您的话去说吧!”

  “就这样去说吧。要是……我一定重重的谢你!记住我的话!只要我得到了……”

  “您说的什么,太太!难道我是贪图钱财才……”

  “你听我说:我一定重重的谢你!费你的心吧!”

  这种谈话单调地、没完没了地继续下去,老是在同一个题目上兜来兜去。只是在外面有什么事情插进来的时候,谈话才被打断:或者是女管家走到门口,请母亲出去办件事;或者是娜斯塔霞忽然感觉出外祖父打了个呵欠,便轻声走出房去,在老头子的卧室的门上倾听一阵。

  三点钟,外祖父又来到客厅里。我们孩子们规规矩矩地坐在墙边的椅子上,等待着即将开始的牌戏。

  “爸爸!点心还没弄好,先打打牌吧?”母亲提议道。

  “不打喽,”这一次外祖父拒绝了,使我们非常失望。

  “爸爸,那就请您原谅我,我要出去张罗一下。”

  “去吧。”

  外祖父默默地坐了一阵,打了几个阿欠。他终于对我们说:

  “你们在上学么?”

  “我们在上学,爹爹。”

  “斯杰班,你念几年级?”

  “爹爹,我今年升了最高班,明年该上大学啦。”

  “你的功课好,可是品行不好,调皮捣乱。你妈净说你不好。”

  “我,爹爹,好象……”

  “你‘好象’,她可是确实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应当尊敬双亲。尊敬自己的父母,戒律里面是这样说的。挪亚喝醉了酒,赤身露体躺着,含姆取笑他,上帝就诅咒含姆。后来含姆的宗族离开了他。有些人出于尊敬,离开了闪姆和雅弗,有些人却出于轻蔑离开了含姆。①你应当把这个典故牢牢记在心上。唔,你们学习得怎样?”他问我们。

  ①据《圣经》传说,挪亚是个好人,闪姆、含姆和雅弗是他的三个儿子。有一次挪亚喝醉了酒,赤身躺在棚子里,含姆认为父亲太不雅观,竟然大笑起来。闪姆和雅弗很尊敬父亲;便拿了衣服倒退着走进棚子去给父亲盖上,自己却背着脸不看父亲的裸体。挪亚醒来后,大发雷霆,把含姆从家里驱逐出去。

  “我们——托上帝的福,爹爹。”

  “托上帝的福——这太好了,好好学吧。出了学堂,进衙门去做事、挣钱。总不能靠父母养活一辈子。好,我来考考你们,别列斯拉夫里城在哪一省?”

  “在弗拉基米尔省,爹爹。”

  “有两个别列斯拉夫里城:一个在弗拉基米尔省,另一个在波尔塔瓦省。”

  我本想说不对,在波尔塔瓦省的那个是别列雅斯拉夫里,但是我知道外祖父不爱听反对意见,我便克制住了。

  “斯帕斯克整整有三个,”外祖父补充道。“考试时候大概要问的,应当知道。嗯,好吧,格利沙,你念念‘奉圣灵之名……’”

  格利沙念了。

  “呢。可是罗马教皇吩咐要这样念:‘奉圣父圣子之名’。这得和他去说理了。”

  点心端上来了。如果夏天天气很热,那么上的便是整堆的草莓、水果、糖豌豆、黄豆,等等。母亲挑最好的孝敬外祖父;然后拣些味道鲜美的放到特备的盘子里,叫人给娜斯塔霞端去。她给孩子们的吃食不多,而且大半是豌豆和黄豆。

  “你们也有一份,赶快吃吧!”母亲说着,往每个孩子的盘子上放一点食品,而且往往漏分给斯杰班哥哥。

  外祖父津津有味地吃着,不时停下来发表这一类的高论:

  “有各种各样的草莓。有的个儿大,不甜;有的个儿小,很甜。”

  “这要看年景,”母亲接口说道。

  “着着,我说的正是这个。有时候雨水多……”

  如此等等。

  末了,他照例称赞道:

  “你们的水果真好。役话说。”

  “您既然喜欢,请再吃一点吧!”

  “够了。”

  然而母亲却拣出几个桃子和杏子放到一个盘子里,送到外祖父卧室去,留给老头子夜里吃。

  “我们每个人才给一个桃子,一个杏子!”斯杰班哥哥用羡慕的口吻小声说。“哼,不给我,我会输的。”

  说罢,他满不在乎地走到桌前,拿起一个桃子,装进衣袋里。外祖父困惑莫解地望着他,却不做声。

  五点过一点儿,上茶了。如果天气晴朗,外祖父就在露台上喝茶。客厅坐东朝西,老头子喜欢在阳光下舒展舒展身子。但是,据我记忆所及,他一次也没有到花园里去过,甚至从不坐车出去散心。总之,象在莫斯科一样,他足不出户地蹲在家里。

  晚茶和晚饭之间的时间过得最无聊。母亲手脚不停地忙了一整天,显然已经累了。因此,为了应付老头子,她便举办一种类似家庭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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