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随笔-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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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在今日的上海写作中读到所有最时髦的语汇,而且大都烟尘般的随风飘荡,他们由某幢旧宅及附着其上的民国传闻,一堆仿民清家具、满清款式的唐装、永远不老的香港明星和倚老卖老的台湾明星、摇头晃脑的日本艺人和鼻梁笔挺的韩国美人、英国的一两所学校和美国的一两家公司,一辆德国的汽车和一桩永远担心有外遇的婚姻所组成。当然,还要捎带着一两家新开的餐馆、一两则半新不旧的黄色笑话以及一两则恶心人的手机短消息。如果你知道上海的人口的结构,就会知道这种文学指涉的社会阶层所占的微弱比例,我当然知道优秀的文学不是统计学,不因为书中的人物是罪犯而成为末流的作品。
这些语义重复的写作,有一种悦耳的阉人歌手般的纯美,中性或者说雌雄同体、有着丝绸般的温柔手感、 钻石般冷漠的光芒,越来越接近于时尚杂志里杜撰的美容和瘦身手册,你有一系列指标需要供奉,我敢打赌,实际上是从来没有人做到的,除非你象传说中的玛丽莲?梦露那样抽掉两根肋骨。
在某种意义上,我赞同纳博科夫的观点:风格和结构才是一部作品的精华所在,伟大的思想不过是空洞的废话。一个时期的文学如果不能建立在各类成熟的风格之上,而仅仅是文献意义上的档案,那么这种亦步亦趋的文学和他所描写的时代,最终毫无意外的会趋于湮灭,我一贯的看法是,一种未经恰当描述的生活,几乎是不存在的。更极端的看法是,甚至因为那个时代糟糕的文学而更快地被人遗忘。
在这里,“上海”是“表示删除的斜线,镜子的表面,幻觉的墙,对照的边界,界线的抽象,能指的倾斜性,”等等。
你知道,我随意套用的就是罗兰?巴特的S/Z中的那根斜线,让我们回到那个高高在上的形式,他提醒我们注意没有简单唯一的事物,在每一个简单判断中都包含着具体的历史内容,他们彼此映射,十分耀眼,也可能正因为如此,他才容易使人熟视无睹。就象我在别处引用过的昆德拉的观点,如他在《被背叛的遗嘱》中所说的那样,“一种艺术的历史,通过其自身的特点,是人对于无个性的人类的历史所作的报复。”米兰?昆德拉进一步强调:“一种艺术的历史之意义与历史的意义是对立的。”因为,“人类的历史与小说的历史是不同的事。如果前者不属于人,如果说它作为人在其中无任何把握的外来力量而君临于人,小说的历史则产生于人的自由,产生于他的完全个人的创造,和他的选择。”
这可能是我说“小半生”的意思,“小”意味着个人立场和作为小说作家的态度,“半生”在暗示着有限的时间长度之外,对我们个人经验之外的事物的提示。
双城记,或者上海、香港、台湾三地文学的比较,无疑是极有价值的工作,这也使我产生联想,在上海一地的研究中,不同的历史时期也有价值作为时间上的双城,加以研究,比如“文革十年”和“九十年代”,他们的日常生活、语汇、传播以及控制之中的遗忘和对控制的无意识的遗忘。
感谢香港艺术发展局,使我有幸领略香港,初步获得双城的概念,使我得以触摸多年来许多上海市民精神上的依傍。
感谢在座的诸位,容忍我占用你们的时间。希望你们宽容地把这看成是上海对香港的一次小小的滞后的“侵占”。
游戏者
孙甘露
小宝老师办报纸的时候,我是他每周的忠实读者,听他的笑话,和“祖国大地香喷喷——闻香团”之类的假新闻。小宝老师开了著名的书店,我就再没有在别处买过书,额外的收益是,不时还有美食招待,外加饭桌上的段子,在色香味之外,十分悦耳。小宝老师的“游戏”文字结集出版的时候,我有幸获赠一册,作床头的伴眠读物,每晚在微笑中入睡。前些年替《译文》做策划时,一心想找小宝、陈村、王朔三人一块写专栏,想想那是何等宜人的景象,但是这梦终于也没有做成。
去年周克希先生主持《外国文艺》作家翻译专栏,约请小宝老师出山翻译伍迪?艾伦的小说,窃以为周先生慧眼识珠,找到了十足中文版的伍迪?艾伦。以我完全外行的观点,伍迪?艾伦应该立志苦学中文,争取早日将小宝老师的妙文介绍给美国的知识界。
据我观察,小宝老师生性腼腆,可能比传说中的伍迪?艾伦还要腼腆,他犀利的文笔,大概和电影里纽约的伍迪?艾伦的唠叨源自同一种动力:艺术家的羞怯、好的修养、知识分子的固执以及衣食无忧的生活。《餐桌日记》便是佐证。
小宝老师的幽默感还得自这样的训练,耐心地将听过一百遍的优秀笑话,再听一百遍,不单自奉,而且待客。据此,我个人的意见,应该将大英百科全书关于幽默的词条:幽默感是一种智力上的优越感,修改为:幽默感是一种智力上的麻木感。较温柔的篡改应该是谦卑感。
多年以前,(这句式,模仿自多年以前著名的模仿。)小宝老师带着张献和我,写过一出流产的电视剧,剧名便是对当年几出名剧的戏仿,那戏唤作《上海人在上海》,对照今日的时尚,觉得还是有几分幽默和一丝先见之明。这剧本在当时夭折,正所谓适得其所。
今日的上海人,已经习惯在上海发现纽约,进而发现巴黎和伦敦,我也进一步期望小宝老师升华为艾米利?金斯利,或者巴黎的某个我不知道的幽默家,打通文化的英吉利海峡海底隧道,如汤姆?克鲁斯那么幽默地在隧道里飞速地荡来荡去,完成不可能的使命。
近日欣闻出版业将有大的改革举措,我便一心希望小宝老师更进一步,早日成为出版业的巨子,提携后进,从他那里抽取可观的版税,一圆小康之梦。
当然,我们的私心,还是有朝一日把小宝老师打造成上海的伍迪?艾伦,为此,我等还是要买书,蹭饭,听他的笑话,还有,一如既往地陪他听笑话。
最深的记忆
孙甘露
达利的疯狂的唇型沙发,几乎和他的烙饼般的时钟一样著名,这个精力无穷的超现实主义者,着力改变物质世界的固有属性,在遥远的事物之间建立崭新的感官联系,使世界震惊、讥讽和亲切。他使用异常的尺度令我们查看纹理细微的现实表皮,即纪德所谓的“最深处”。
革命永远会被资产阶级视为最有效的催情剂,他们善于借助时代,将前方文化的隆隆炮声收纳为时尚家具上那意味深长的线条,或者某位淑女的嘴角那似有若无的抽动,性感、温柔,化为最好的手艺和最好的教养,在沉默和坚忍中期待着新艺术和新情欲的照拂。
朱砂和亲吻,情欲无意识的门户、一支显赫的口红,像是召唤的庭院、纵横交错的吻线,摧毁着唇色直至更深的记忆。
在额头、在两颊、在耳后,唇对唇,当然,它是无处不在的,虽然涉及的都是表面,但是,它处于较之深吻更深的地方。在紧闭的眼帘上、在貌似忠诚的泪光中,在娇喘和颤抖中,在干涩的孤独中,寻找着亲昵和爱意。
在北方干燥的室内,加湿器一夜不停顿的工作,也无法为嘴唇带来南方的湿润。这使人不安的裂纹,更另人无穷地思念那被遗忘在某处的润唇膏。
在这个图象崇拜时代,人们所目击的嘴唇,它的数目之众,令凝视趋于无效。公众分享它们,毫无触觉的分享着最为敏感的触觉的所在。而那些着意展示的单个的嘴唇以及彼此胶着的双份的嘴唇,加倍地令观众焦灼不堪。
温柔、湿润、丰满、因为吮吸而变得愈加温柔、湿润和丰满,因为吮吸也变得日益粗暴、干涩、消瘦。总之,这是暴风眼,它会席卷一切,以最温柔的方式,摧毁你,陷你于疯狂,不能自拔。
更远和更多
孙甘露
从街上行驶的小汽车观察一个国家,说不上是创新之举,但是永远是有趣的。比如新宿街头一尘不染的丰田和涅瓦河畔满是尘土的伏尔加;比如莫斯科街头黑帮派头的中国人的梅塞德斯和上海街头小康女士的堆满绒毛玩具的大众车——这些曾经的床头宠物,被移动着展览是含有深意的。
在被誉为汽车上的国家的美国,小汽车除了被幽默家戏称为移动着的棺材之外,多少也意味着移动着的床——你在你自己或者别人的小汽车后座上有过性行为吗?
我关心的不是制造汽车,而是汽车制造。
在中国一度风行的说法是小汽车改变人们的日常生活,(好像中国的老百姓在日常生活之外还有什么非常生活),比方说小汽车改变了人们的空间和时间概念,郊外空气好,环境宜人,可以使你摆脱你早已厌倦了的大都市的繁华喧嚣,重归自然。这些话的意思被翻译出来就是住到郊外去,因为地产商拿到的地相对便宜。实际上人们是因为多年来住的差,才往远处搬的。
这是缺乏幽默感的翻译,一点也没有“诗意的栖居”的味道,就像酷评家说在中国的街道上,方向盘后面的那个人,兼有自我雇佣的司机和排位赛车手的身份。
小汽车总是意味着比行驶更多的东西,即便是一辆停在街边的小汽车,也比一个徒步赶路者,意味者更远和更多。而当小汽车被别的小汽车运送着,它就更有说服力,如我在莫斯科往彼得堡的公路上所见,伏尔加被源源不断地运往彼得堡,而从彼得堡,奔驰车正被源源不断地运往莫斯科……
边 境
孙甘露
一篇小说的题目,我写过,别的作家也曾经写过。
叶沙在广播电台里读过这篇小说,在小说发表很久以后的某一天。这个的声音,令我完全信服。那遥远的记忆,完全被唤起,不是普通的阅读,而是如巴特所谓的有一个声音“影像”上的“刺点”。使一个不存在的事件,曾经存在过似的复活。
这个陌生的声音,涉及了我熟悉的事物。以我不自知的方式,以我似乎已经遗忘了的方式。
可以将皮肤视作身体的边境。显著,不容涉及。“皮肤是人身上最深的地方。”(安德列?纪德)
“边境”,你在空中越过和在边境的某处稍作逗留,然后穿越它,是完全不同的。有些人,一生未曾涉足边境的另一边,只是在边境上的某一个小镇徘徊、观望。而另一些人,则不假思索的越过它,如入无人之境。
请听他们在说什么:
“热内。我叫热内,一个流浪汉,一个在监狱中写作的人。”
“我将越过边境,我在这里只是稍作逗留。”
“请你给我解释一下,他为什么要到另一边去?是因为我爱他吗?”
爱,是一个最表面的问题,就像人的肌肤。大量、袒露、使目光汇聚,然后,遗忘。
对肌肤的触抚,就是关于爱的言辞,欲望的最初的呐喊,钢琴上的指法练习,古人在池边写字……
你幻想那些曾经有过的无数抚摸吧。那些婴儿的肌肤、侍女的肌肤、武士的肌肤、农人的肌肤以及阉人的肌肤。
你试着在心里再现那些场景:温柔、缠绵或者污秽、血腥,那些塑造和摧毁并存的夜晚,那些奢华和绝望交织的时刻,在极乐中死去,在厌恶中活着。
肌肤,身体最后的边疆,在远处,遥不可及,深不可测。也就在你的手边,易毁,代表着对人世的渴望和衰老。
空的空间
孙甘露
本文的篇名戏仿彼得?布鲁克的戏剧论著。从一个业余的、观众的角度看,它寄寓着丰富的暗示、联想、戏剧性以及无穷的可能。
你甚至可以把它设想为一个在网上随处可见的推箱子游戏,或者一则十九世纪西班牙有关箱子与鬼的传说,你也可以在自司汤达至阿加沙?克里斯蒂的小说中看到这个故事的回声,或者古往今来迎合了无数人的幻想的,阿拉伯山洞里满是珠宝的箱子,这只箱子也可能在海底的一艘显赫的沉船的腹中,或者呆在某处的橱窗里,上面满是LV之类的小标记,它代表着等级社会向上爬的梦想,几乎具有大卫?科波菲尔一般的魔力,以至于满世界都是它的交织着的著名徽记——在它的世界各地的旗舰店里,也在远东(从它的本家看)那满是灰尘的地摊上。
箱子几乎是最古老的空洞而又丰沛的主体,虚无而又名副其实的所指,秘密的居所,移动着的阴谋,令无数间谍为之丧命的神秘物。我想到了《浪人》,一部关于箱子的哲学的动作片,由两位著名的有着似是而非的笑容的演员出演;故事在法国,一个流行哲学谈话的国家发生;一群丧家之犬,疯狂地争夺一只箱子,最终也不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至于其他的箱子,宫廷的、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