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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

曹禺全集7-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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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泪要为柔蜜欧的事情流。
把这些绳子拿起来吧,可怜的绳儿你也受了骗,
你同我都是,因为柔蜜欧啊,再也不能见,
他原来把你用做走到新房的路,
如今我死了,还是处女,可又是寡妇。
(拿起绳子,伤恸)
绳儿,你来吧,奶妈,你也来,
我要躺在我结婚的新床,
但是,是死神,不是柔蜜欧睡在新娘的身旁!

奶妈(着急,抚慰)回到你的房间去,我去找柔蜜欧来安慰你,
我知道他的地方。
听着,今天夜晚柔蜜欧准来,
我去找他,他就藏在神父的神堂。

幽丽叶(惊喜)哦,把他找来,把这个戒指带给我的好爱,
叫他快点,来跟我做最后的见面。
(二人同下。

第三景梵萝那,劳莲思长老苦修的密室

(劳莲思长老走进。

劳莲思长老(对着柔蜜欧藏身的地方)柔蜜欧,出来,出来,先不要怕,
“苦恼”爱上了你的才能,你如今跟“灾难”成了婚。
(柔蜜欧出。

柔蜜欧神父,有什么消息?大公定下我什么罪?
又有什么不幸等待我,我还没有知道?
劳莲思长老(慈悄)我的孩子,你已经尝得大多了横逆的遭遇,

我又带来大公对你判决的消息。
柔蜜欧(绝望)还用什么判决,还不是死。
劳莲思长老他的判决真是宽厚,他不判你死,只把你驱逐。
柔蜜欧(惊惧)啊,驱逐!慈悲点说,你不如说“死”,

因为放逐的颜色比“死”还吓人:可不要说“驱逐”。
劳莲思长老(劝解)从此以后把你从梵萝那驱逐出境。
不过忍耐一点,孩子,世界是大的,也自由。
柔蜜欧(痛苦)出了梵萝那的城墙还有什么世界?


有的就是痛苦,煎熬,炼火同地狱。
所以驱逐就是驱逐到世界之外,
赶到世界以外不就是死?
那么驱逐就是死换了一个名字。
把这种死叫做“驱逐”,说得好听,
这是用黄金的斧子砍掉我的头,
一斧子杀死了我,你还在笑。


劳莲思长老哦,可怕的罪孽!好愚蠢!一点也不知恩!
你的过失,按照法律,应该是死,
但是仁慈的大公偏向你,撇开了法律,
硬把凶恶的名字改成了“驱逐”仍
这是多深厚的仁慈,你还不能领会。

柔蜜欧(狂热)这是长期的苦刑,哪是仁慈?
幽丽叶在哪里,哪里就是天堂!
在此地是猫是狗,哪怕是老鼠,
任何什么轻贱的东西都能望得见她,
就等于在天堂里活着,而柔蜜欧不能。
苍蝇都比柔蜜欧活着高兴。
体体面面,可以跟她献着殷勤。
他们可以在幽丽叶雪白的手上温存,
并且在她的唇上偷到永远幸福的吻。
她会羞红了脸,她是这样纯洁和贞静,
连苍绳沾着了她都以为是罪过。
但是柔蜜欧不能,他驱逐出境!
这个苍绳做得到,而我偏要急急忙忙地逃奔。
他们才是自由人,我是放逐的罪犯!
那么你还能说“驱逐”不是死刑?
难道你没有调好的毒药,磨快了的刀,
任何立刻死去的方法,管它是多么卑鄙,
就必须用“驱逐”这两个字来杀掉我?驱逐出境?
哦,长老,是地狱里的冤鬼才用这几个字,
随着这几个字,就是一片哭号的声音。
你是圣徒,你是听一切苦痛忏悔的神父,
你是有罪便能赦免的长老,你又说是我的朋友,
你怎么忍心用“驱逐”这两个字
一刀一刀地割下我的肉?

劳莲思长老你这个疯了的人,听我说一句话。

柔蜜欧哦,你还是会提到“驱逐出境”。

劳莲思长老你怕听这几个字,我就传给你一付盔甲来防御
这是苦难中的甘露,它叫作哲学,
它就会安慰你,虽然你已经被驱逐。

柔蜜欧你还说“驱逐”?滚开吧哲学!
除非哲学会变出一个幽丽叶,
改换了一个城,颠倒了大公的命令;


这帮不了忙,说不服我,谈也无用。
劳莲思长老我看疯了的人是没有耳朵的。
柔蜜欧你想怎么会有,如果聪明的人没有眼睛?
劳莲思长老那么让我跟你谈谈你的处境。
柔蜜欧你感觉不到的你就不能谈。

如果你像我一样年轻,幽丽叶是你的爱人,
刚结婚一点钟,悌暴就杀死,
爱得像我一样疯癫,也像我似地被人驱逐,
那你才配说话,那你也会扯掉你的头发,
滚在地上像我一样,要钻进去
这还没有挖好的坟墓。
[里面有人敲门


劳莲思长老起来吧,有人敲门;柔蜜欧,你先藏起来。

柔蜜欧不,不藏,除非是伤心的叹息,
像雾一样包住我躲过了寻找的目光。
[扣门声。

劳莲思长老你听,又在敲门,——是谁?
柔蜜欧,起来,快去!
你会被逮去的。(对门喊)
等一下啊!(又对柔蜜欧)站起来。
(扣门声
跑到我的书房里。——(应门)
就来了!(望着柔蜜欧不肯动)
天哪!你这是什么糊涂心思!
(又对门应声)我来了,我来了!
[扣门声。
谁敲门敲得这样凶?
(对门喊)你是哪儿来的?你干什么?

奶妈(在台内)
让我进来,你就会晓得我来干什么,
我是从幽丽叶小姐那儿来的。

劳莲思长老(宽心)好了、那么就进来吧。
[奶妈上。
奶妈(匆匆)哦,善心的长老!告诉我,善心的长老,

我小姐的姑爷在哪儿?柔蜜欧在哪儿?
劳莲思长老就在那儿,地上,哭得都醉了。
奶妈哦,他就跟我们小姐一样,简直跟她一样!
劳莲思长老哦,深沉的痛苦,可怜的情景!
奶妈她也是躺在地上,哭一阵,说一阵,又说一阵哭一阵。

(对柔蜜欧)站起来,站起来,是个男人就站起来:
为着幽丽叶,为着她,起来站着;
你为什么叫得这样可怜哪?


柔蜜欧奶妈!
奶妈啊,算了!算了!再怎么样也不过是一死。


柔蜜欧(慢慢清醒)是你刚才说过幽丽叶!她怎么样了?
她是不是把我当做老早就杀过人的罪犯?
我杀了她很近的骨血,
我们刚刚开始的幸福也沾上了污点。
她在哪里?她怎么样?
我那秘密的妻子又怎么样提到这就要完结的爱情?

奶妈哦,她没有说什么,就是哭,哭;
一会儿扑在她的床上,一会儿又跳起来,
叫着悌暴,可一时又喊着柔蜜欧!
把自己摔在床上。

柔蜜欧(点头)是啊,仿佛我那名字就是杀人的弹火,
已经放射出来杀害了她,
因为叫那名字的人的手就杀死她的亲属。
哦,告诉我吧,长老,
在我身上是哪一块龌龊的地方
住着我的名字?告诉我,
我就一剑刺穿了这可恨的房屋。(抽出剑来)

劳莲思长老(一把拦住)住手!你这不顾一切的!
你是男子么?你的样子是像的,
你的眼泪可是女人气,你这粗野的行为
像野兽的疯狂的冲动;
看来像男子,实际是个糊涂的女人。
你既是男又是女,更是个四不像的野兽。
你真叫我吃惊,老实讲,
我原来以为你的性情是温和的。
你不是已经杀死了悌暴么?为什么再杀你自己?
你这样把恨发泄在自己身上,
你也就杀死了跟你相依为命的爱人。
你为什么怨天恨地乱骂你的出生?
你生在天地之中,这天,地,生命在你身上成了一体,
你怎么能说丢就丢,说毁就毁?
呻!你真是空有了你这一付形状,爱情同聪明。
你像一个放高利贷的,不知正用你的财宝,
你原该用它们来装饰你的外表,你的情爱同聪明。
你这高贵的模样简直是蜡做的空壳。
里面缺乏男人的勇敢。
你为了爱也有过海誓山盟,但我看是一片假,
不然为什么你原想培植你的爱,如今却来杀害?
你的聪明原是你外表同爱情的装饰,
现在做不了装饰,自己也成了丑怪。
像火药放在新兵的枪筒里,
因为自己的糊涂点着了火,
原来为防御敌人的,现在却伤害了自己。
起来,汉子,你的幽丽叶还活着呢。


为着她,你才最近又有了生气!
这你不是幸福?悌暴原要杀死你的,
但是你把他刺死,这你不也是幸福?
法律原该判你死刑,现在偏爱你,
只把你驱逐,这你不更幸福?
一大堆幸福叫你遇到。
幸运穿上最美的衣服要来做你的朋友,
而你偏像一个不懂事,爱生气的女孩子,
撅着嘴要把你的爱情跟幸运赶走。
小心,小心,这样的性情会有很坏的结果的。
去,你应该去找你的爱,
爬进她的卧房,好好地给她安慰,
不过留神,不要等到守夜的都来了才走,
因为那样你就到不了曼陀。
在曼陀你就住下去,我们会找着机会
来宣布你们的婚姻,和解你们两家,
请求大公赦免,再把你召回。
那时你会十万倍二十万倍的快乐,
比起今日你悲悲痛痛地出走。
你先去,奶妈,替我问小姐好,
叫她催着全家早点上床,
哀痛自然也会叫她们早睡。
告诉她,柔蜜欧就来了。


奶妈哦,主啊,这样的好话我在这儿听个通宵都成,哦,真是有学问哪!
(对柔蜜欧)
姑爷!我就告诉小姐,说你就来。

柔蜜欧快去,千万!并且告诉她预备着如何骂我。

奶妈哦,姑爷,这儿是她叫我交给你的一只戒指。
姑爷,快点吧,快来,天色已经不早。
(奶妈下。

柔蜜欧这一下的变转给了多少安慰!

劳莲思长老快去吧,再见,这就是你的情形,
要在守夜的没来以前就走,
不然就等到天亮变了装离开。
你暂时住在曼陀,我会找着你的下人,
让他随时报告你此地的情况,
把你的手给我,不早了,再见,珍重。

柔蜜欧(握着劳莲思长老的手)要不是无限的快乐引着我去,
那才悲痛,这样仓促就跟您分离。
再见!
[二人同下。

第四景梵萝那,凯布家中


[凯布与其夫人偕霸礼上。

凯布公子,现在发生这样不幸的事情,
我们简直顾不得来劝我们的小女。
你晓得,她和她的表兄梯暴感情很好,
我也十分地爱他!
(感触)嗐,我们生下来早晚也是死。
现在很晚了,今夜小女不会再下楼,
真的,如果不是为着你来,
我也早早地就上了床。

霸礼(生涩)是,我也知道这悲痛的时期不是来求婚的时便那么,晚安,夫
人,请您为我向令媛问好。

凯布夫人一定,明天见早就可以知道她是什么心。
今夜她已经关上了门,
把自己锁在深沉的哀痛里。

凯布(忽来豪气)霸礼先生,好,我就冒险把我孩子的爱情
从我手里呈送给你。
我想无论如何她会服从我的话,一定,没有问题。
夫人,你没睡以前先去找她,
告诉她,霸礼我们的半子,对她的爱慕;
叫她,你记住,在下星期三——
不过等等,今天是什么日子?

霸礼星期一,老伯。

凯布星期一!哈,哈!星期三可就太仓促。
那么就定了星期四,好了,星期四,你告诉她,
那一天她就跟这位勋贵的爵爷成婚。(对其妻)
你可来得及?这样快你喜欢么?
不要太铺张,就请几位朋友;
因为,想想,悌暴刚死了不久!
他是我们的近亲,如果我们欢乐过度;
别人会说我们太不把他放在心里。
所以我们就邀六七位朋友,
点缀点缀也就够了。(对霸礼)
那么你觉得星期四怎么样?

霸礼老伯,我恨不能星期四就是明天。

凯布好了,你先回去,就定在星期四吧。
没睡以前,夫人,你先找幽丽叶一谈,
叫她准备好,在结婚那一天。
再见了,爵爷!掌灯,送我到我的卧房。(对霸礼)
请先去吧,哦,真是很晚了,很晚了。
怕不到一会就该天亮了。
晚安,爵爷。
(同下。

第五景梵萝那,凯布的花园


 (昧爽,凉台上走出柔蜜欧和幽丽叶,立在窗口前,风吹来,鸟声喁喁。

幽丽叶(依恋)你就要走么?还没天亮呢!
这是夜莺叫,不是百灵鸟,
刺痛我爱的耳鼓,吓着了我的爱。
她每夜都在附近石榴树上唱。
相信我,爱,那是夜莺。

柔蜜欧(微叹)方才叫的是百灵鸟,叫醒了早晨,
不是夜莺;看,东面淡淡地放开了白云!
什么亮光这样恶,在云边上嵌壤?
夜晚的蜡烛已经烧干,欢乐的天明
提着脚尖在雾漫漫的山头上站。
我得走,为着活;或者死,留在此地。

幽丽叶那亮不是天明,我知道,哦,
那是太阳吐出来的流星,
做你今夜的火把,
一路照你到曼陀;
所以再待一阵,走——你还用不着!

柔蜜欧(低沉)就让他们把我逮去,我愿意去死,
我心甘情愿,为着你我愿意留。
我就说那淡淡的天光不是清晨的眼,
那是新月的眉毛,银灰色的亮。
也不是百灵鸟,尽管它歌唱
在天空里,高高地就在我们头上。
我口里说走,满怀的牵挂还是想留:
那么,死,欢迎你来!幽丽叶说好,那就能够。
怎么样,我的心?我们谈下去;这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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