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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

2007[1].5-第4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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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再一次回家的时候,父亲已经停止了制作无子围棋。我心中一喜,说其实下围棋讲究的就是棋子。那手摸棋子的感觉非常妙。要是没了棋子,棋手怕是一点感觉也找不到了。父亲痛苦地摇摇头,叹息一声,说不是那么回事。他说在这同一栋楼里,也有一个该死的退休老家伙,也在研制这个东西。是小土豆从他们家保姆口中得知的。人家根本不用什么铜丝啊,小木块啊,人家用的是什么激光原理,用一只针那么大小的棒棒一点,棋子就从盘子上现出来。父亲抱恨地叙述着,同时透露出对同行的钦佩,走到阳台上去,对那另一个老家伙的窗户凝视良久,赞叹着好哇好哇,又突然恨恨地说:你个老东西呀! 
  小土豆为了宽慰父亲,从旧书摊买回一堆闲书。大多是琼瑶和别的爱情小说。她让父亲看,她自己也看。时常看得泪流满面,哽咽不已。她跟父亲说:我平时总爱笑,捞不着机会哭,我哭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父亲说不难看,趁机多看了小土豆几眼。很快,父亲也让琼瑶那老太太给哄进去了。挺大年纪,整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俩土豆常常读得天昏地暗,忘了吃饭。终于,父亲心中的另一团火也被点燃了。父亲将当年肚子里的绿林好汉全部化作痴男怨女后,竟然开始了他的小说创作。搞发明和写小说完全是两回事,父亲却把它们神奇地结合起来了。父亲把他的构思讲给我听。小说的题目叫《土豆花开》。他说里边写到母亲,写到我和姐姐,写到小土豆,还写到——他很不好意思地说,还写到他的初恋情人。说到初恋情人时,他的脸迅速地红了一下,样子搞得很忸怩,我都替他不大好意思了。亏了小土豆不在跟前。我实在没想到,老爷子当年也有初恋。父亲动情地对我说,他第一眼看见小土豆时,就发现她长得太像那个人,简直同梦中的她一模一样。我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谜底埋在这里。父亲说他当年上中学时,他设计制造的飞机模型是全校飞得最高的。当飞机在空中盘旋时,校园里欢呼声最高,笑得最响的就是她。她的作文是班上最棒的,经常被登在校刊上。在她的影响下,他也爱上了写作,他们还合作过一篇小说呢。啊,原来如此!父亲的发明源于此,小说创作也源于此。我没有问父亲为什么后来又跟了脾气暴躁的母亲,因为那无非是一个老而又老千篇一律的故事。 
  可是我非常清楚:写小说并非搞小发明,对父亲这样衰老的身体是难以想象的。我知道有不少退休老人写小说,最后写的书籍笔砚连同老人自己一齐失踪。然而父亲没有失踪。他想干的事总是要顽强地干下去。自从父亲进入写作状态后,就跟一个疯子似的性情反复无常。他把自己整天关在他的屋子里,像野兽一般发出怪异的声响,有时发出愤怒的叫喊,有时又哈哈大笑。让人弄不清他那衰老的机体里都埋藏着一些什么东西。小土豆拼命地把门叫开,看见父亲头发散乱,两眼血红,哽咽着说:她死了。小土豆大吃一惊,不知道是什么人死了。父亲每写到激情冲动时,竟不顾体面地当着小土豆的面号啕大哭,哭得哇哇的不成体统。父亲真的想到了他经历的往事,想到时伤心而哭,可写到纸上却是干巴巴的毫无色彩的文字。让人读了一片茫然,不知所云。 
  我每次来都要听父亲讲书。他一口气能讲好几个钟头。你要不设法打断他,或用别的事儿岔开他,那他会一直讲到日落西山,讲得天昏地暗,不知南北。如果说创作难,我这不搞创作的人感受实在比父亲还要深刻,因为我听得太苦、太累。但是我必须听,作为一个儿子,我是用认真听讲来奉献我的孝心。他每写好一段,还总是双手捧着,拿给我看,就像捧着贵重的玻璃器皿。我阅读时,父亲还总坐在我的对面,用他那慈祥而虔诚的老眼紧紧盯住我的脸,捕捉我神情的细微变化。为了不使父亲失望,我便学小土豆的法子,有意在阅读中发出一种受了稿子吸引的轻声赞叹。不光咂嘴,还伴着情不自禁的微笑。父亲的情绪立即受到鼓舞,头轻轻地晃动着,面上的肌肉微微颤抖着,两眼又放射出渴望吞掉某只猎物的老狼似的光芒。终于,也许是我的拙劣表演有些过了,他察觉到自己受了愚弄,父亲的眼光逐渐暗淡下来,头也不再摇晃,连连发出叹息,面上流露出一种痛苦的神情。他站起身,过来看我一眼,再看稿子一眼,失望地走到窗前去了。我看到他的后背是那么瘦弱,两只肩膀不停地抖,我赶忙走过去,用两臂抱住父亲的双肩,动情地叫一声:爸—— 
  父亲仍在顽强地写作,从黎明写到黄昏,从酷暑写到寒冬,他的《土豆花开》竟神奇地写完了,将近二十万字呀,写了一遍又抄了一遍。我看见父亲的手,那粗硬的大拇指关节折成了90度的直角,我和小土豆努了半天力都没能把指头弄直,似乎永远就这么定型了。然而小说写得实在是吸引不了人,我怎么也无法耐着性子读下去,我认为这是世界上写得最差的小说。但是为了纪念父亲这个沉重的劳动,我花了两千元钱,在一家功能齐全的印制店为父亲用电脑制作了一本书。这当然是一本假书,跟制作假证没什么区别。书的外表略显粗糙。封面上画的也不是土豆花,而是菊花。还虚拟了一个并不存在的出版社。父亲见书后,异常兴奋,浑身颤抖着,连声说,好哇好哇。快乐得像个孩子,在屋里来回走动,将书抖得哗啦哗啦响让小土豆听。 
  我把大纸匣子里的东西细细抚摸着。在这个宝贝匣子里,我还见到了我并不知晓的东西。手握式压面条机的草图,多用切菜刀的木板造型,将调料和炒勺装在身上的厨房操作衣的剪裁初样,还有几部武打和爱情小说的提纲,甚至我还见到几页父亲对行将倒闭工厂的拯救方案和设想。最让我想不到的是还有一个画画的小本子,已经画满了整本。打开来,上边画的全是我的儿子他的孙子阳阳。有的阳阳骑马奔驰,有的阳阳开着飞机,有的阳阳长着翅膀在天上飞,还有的阳阳生着尾巴在水里游。这又是一个什么打算,他想把我的儿子打造成什么?啊,父亲呀!我眼睛有些模糊了。我再一次翻开那本《土豆花开》,我看见父亲在扉页上写着:谨以此书献给我的妻子张淑媛、儿子陈俊文、保姆王土豆,同时也献给我的同学李丽芳。我知道这个李丽芳就是父亲的初恋情人。我捧着书,心轻轻地颤抖起来。 
  我将父亲的宝贝匣子搁放到大立柜顶上摆正放端。这时听见门响,走出大屋就听见小土豆嘎嘎的笑声,怀里抱着一堆菜,喊着:二老板呀,快接接我呀,拿不住了呀。果然有两只土豆跌落下来,在客厅里滚动。父亲跟在小土豆的后头,见到我,说好哇好哇,你回来得好哇,我正要告诉你,我打算发明一种风筝,和别人放的不一样的风筝。这风筝放到空中不是一只,也不是一串,而是一群。这时我才看见父亲手里捏着一大把细竹条子,大概是扎风筝用的。我说放一群最好是和平鸽。父亲哈哈笑了一下,冲小土豆挤了挤眼睛,表示我还嫩点。父亲这个挤眼睛的动作多么像个天真的孩子啊。小土豆很得意地说,大老板设计的风筝,说出来,吓死你吧。我问是什么,小土豆说:土豆。我果然吓得几乎跌坐在地。父亲很自豪地解释说:你看到超市那满架子的菜了吧,红是红,白是白,绿是绿,紫是紫,可是人打眼一看,最先看到的是土豆,你说它埋在红红绿绿的菜里是那么不起眼,可我怎么总是一眼先看见它呢?这不是怪事吗?我心想,这是你跟土豆有感情啊。不过父亲说得也有道理,在鲜艳里边,朴素是容易被发现的。小土豆说:二老板呀,你说大老板是不是太厉害了吧。 
  这日,我又没有回自己家。半夜里,我听见了父亲如雷的酣声。我轻轻走进他的房间,灯光底下,他和衣而卧。我惊讶地发现父亲的胳膊竟套着一个已经编好的小竹圈,椭圆形,有的地方弄得凹凹凸凸的,这一定是一只土豆的架子了。这时,我看见了父亲那如同枯叶般瘦小的身躯和皱纹纵横交错的脸庞。父亲睡着的时候更显得小了。可是忽然间我看见他的唇角上绽出一丝幸福的笑,他一定是梦见土豆飞上天了吧?我忽然想到,父亲在搞每项发明和每次创作时,从来也没有想到结果,我估计他的所有发明和创作都不会有结果,他需要的似乎仅仅是过程,他发明的是一种快乐。我小心地取下父亲胳膊上的竹圈,让父亲睡好,关了灯,走出来。 
  我站在客厅的窗前,久久地看着窗外的一片灯火,仿佛看到了盛开的土豆花。 
  原刊责编 白连春 
   
  【作者简介】陈俊文,1946年生于沈阳。已发表中短篇小说二十多万字,作品收入《青年文摘25年爱情典藏》,中篇小说《春天》被中国广播电视剧团拍摄成4集同名电视剧,在中央电视台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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