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5-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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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水平
一
河沟那边是一片庄稼地,日头浮在庄稼上,风一动,有荡碎阳光的声音传过来。打远处看,一只草兔伐着草皮往山上跑,王广茂揪起屁股往山上撵,一转眼,草兔不见了,人,站到了山脊上。王广茂在山脊上歇下来,喘着气向远处望,能看到远处有三个山弯子,每一个山弯子里搂着一个村庄,依次是暴店、张庄、草坊。三个山弯子里都有日本人驻守,王广茂的心里产生出了情景:霎时,想象出那碉堡很像一个马桶一样竖在村中央。
王广茂来山上抓草兔,他婆娘生了娃,不是一个,是一双,龙凤胎。按说是大喜,可婆娘奶水不足,村庄里的鸡都被日本人抓没了,老一些的人要他上山抓草兔,给婆娘下奶。
秋天雨水足,灌木长得阴气旺,王广茂蹲下时闭着气,瞅着河沟对面的庄稼地,想着哪个地方有动静,他好窜下去,一个蹦子蹦过去。
阴气被阳光搅得稠稠的,王广茂看到一个地方有动静闪了一下,不是山下,是他的左前方,他知道是他刚刚撵着的那个,他跳了个蹦子探进去,抓得一巴掌大的,什么也不是,一只地老鼠,没啥做的,闲窜灌木丛,玩。
坐在山脊上观察有兔出没的当下里,天空有一架飞机拖着烟“嚓嚓嚓”越过王广茂的头顶,王广茂用手捧了额头深吸一口气歪着脖子看,听得落到了山背后的飞机“轰”的一声:那飞机想是撞成了一堆碎末子。
王广茂的心里激动了一下,站了起来扭转身子看,心中像是有一只草兔在跳,他的腿有些发酥,想往山脊高处爬。他的一双儿女一来,就要往大里长了,应该有个好耍子,飞机上有好耍子没有,他不知道,但是,他就想着应该有好耍子,怎么说飞机也是西洋人的东西。打了几年仗,还没有见过有飞机落下来,倒是拣过炮壳烂弹头什么的。阴暗的林中,众多树木蔽掩,他揉揉酥软的腿,瞅着豁亮地方揪出力气要抬脚走人,看到天空有一个很大的猪尿脬降下来,降到山下河沟边的玉茭地里。太阳光把猪尿脬下拴着的一个人反射到了半山腰子上,着实吓了王广茂一跳。他看到那个人不是人,脸长得和猴子脸一样,那鼻子尖得能勾到下巴颏上。
王广茂不抓草兔了,往山下跑,跑的动作比受了惊吓的草兔还快,是往自己的窑洞里跑。
炕上坐月子的倪月月正抱着娃哄吃妈妈穗,奶水不足,一个娃含着妈妈穗儿扯长了又缩回来,另一个没扯上的娃开始哭,一个接一个哭,妈穗穗被吸得像两个咸腌了的白萝卜,倪月月脸上忍着疼,神情悲戚。
王广茂跑进屋子里时,脸上挂黄,是吓出的黄脸,看着炕上的婆娘比划着说:“看到怪了,不得了,真怪,真真那怪,真真长毛怪,从没有见过!从天上落下来,拽着一个大大的,大大的猪尿脬,我是实打实看见了!”
王广茂干瘦,松柴一样轻贱的身骨,因为怕,额上渗出一层滚圆的汗珠,身后门扇拍进来三四只绿头苍蝇,嘤嘤盘旋在头顶,他抬手扰乱了一下,绿头苍蝇飞起来,他探前抓了一把,用劲甩在了地上,嘴启开一条缝隙,“日你娘!你也来凑热闹,我要你跟着乱!”
倪月月不想听他嚼舌根,自己的汉们,话多得失了真性情,她揉着被娃吸得空空的妈穗子,抬了头瞅了他一眼,恶气地说:“怪?咋没见吃了你!”
王广茂心神不定地看着窗外,捏着嗓子说:“落在了咱的玉茭地,一大片玉茭伏倒啦,可不敢一个人去看,先跑回来了。”
一双儿女的哭声,此起彼伏,王广茂突然真正地害怕起来,他觉得有大祸要降临到马村了,他渴望有人能信他,他走近一双儿女拍了两下,看到婆娘脸上流下来的泪蛋蛋,想帮她抹一下,倪月月抬起胳臂挡了过去。
穷人家添人进口,战争把仅有的一丝幸福都抹掉了。
王广茂紧张地盘算着,该向谁说?他不由想到维持会长马宝贵。马宝贵是两面三刀的人物,村里人都知道他一面和日本人打得火热,一面和八路军也打得火热,不管他和哪边打得火热,他是维持治安的头儿,也算是一个有些威信的人。
王广茂调转屁股要往外走,倪月月在炕上喊:
“娃和闺女可是你下的种,就算抓不来草兔,也出去借几瓢白面来,好打了糊喂,借不来白面借来米也成,妖了怪了的,肩膀扛着嘴,胡说个甚!”
王广茂停下迈出的腿,回话说:“那怪,把河沟边玉茭都祸害了,眼前咱的地要紧,得找人捉了那怪!”
倪月月生出恶气,不再看王广茂。窗外满地阳光,蓝得令人心痛的天,村庄里静悄悄的,静,堆了一街道,仿佛窑前堆得高起的土方,把一对儿女的哭按在了窑掌。
小村不大,十几户人,马姓多,叫了马村。好在村小,没日本人驻守,好在她生下孩子到现在,还没有打过仗,只是不时听得山那头有骚扰,日子虽然过得洗水丁当,倒也平静。生了娃,不是添福倒添了祸,倪月月还想着说几句重话给自己的男人听,院子里的脚步声,早空旷得没有影儿了。
二
王广茂走近马村南口子马宝贵的家,屋子前脸儿挂砖,能挂砖的屋子叫“砖抱房”,是马宝贵祖上留下来的,在马村算是中不溜儿靠前的房。马宝贵祖上是走驮道的,给外村老财开的油坊驮油饼下山东,小有富裕,赚下的钱先是挂了屋子前的墙砖,屋后的墙是泥坯打起来,钱不够等不得修,当家的就死在了山东。马村人不叫马宝贵名字,叫他马维持,因为他被日本人任命“维持会长”,叫“马维持会长”有些绕口,也有叫“马会长”的。王广茂就叫两字,“维持”。
王广茂知道自家不如人家的屋,前后土坯,不是屋是窑,黄土崖下掘的土窑窟窿。祖上没能耐,没赚下一砖一瓦,王广茂原来觉得在一个村里,吃一样的饭,做一样的事,人家住屋,自己只能住窑,人家当“维持”,自己平头百姓一个,真有点儿不平等,只到自己婆娘月月养了龙凤胎,他一下子觉得,啥富啥贵也没有自己婆娘的肚子富贵,吃一样的饭,做一样的事,自己的能耐,就比别人大,人前人后,也常有了高看自己的心况儿,敢和马维持眉头高低望上两眼,叫板几句。
见了马宝贵,王广茂急切地说:
“说个怕事儿,维持,我看到怪了,落在我玉茭地里,那怪和当地人不一样,和日本人不一样,满脸黄毛,日头照得金黄,拽着个猪尿脬下来,是从天上落下的。”
马宝贵下意识地停顿一下,拉住他的手,“真的?”
王广茂说:“哪有假话,我上山抓草兔,没成,怕是给那怪抓了,要不然,不找你维持。”
马宝贵下意识地缩了缩头,用袖管抹一抹嘴角上的饭茬子,他也听到飞机越过头顶的声响,以为是日本人的,没有想到不是,慌忙把院子里木篱笆拴上,拉起王广茂走到院角的茅厕,张望一下屋子和四周,瞅见婆娘正忙事儿,就急忙让王广茂进去,两个人脸对脸蹲下。茅厕里的秋蝇子舞绕绕地乱飞,两个大男人在茅梁上,一边蹲一边拉话。
婆娘在屋子里,看见两个人晃进了茅厕,半天却不见有身子立起来,心里奇怪,不解小手,解大手?哪见过两个汉们一起骑茅梁!她冲茅厕这边厢喊过话来:
“咋的?协商好了草厕里一起下蛆?”
茅厕里,马宝贵站起来看了外面说:“忙着呢,肠干!”
马宝贵让王广茂继续说,说具体点。王广茂蹲得腿麻了,有些不好意思,“咱不能出去说?这地方臭烘烘的,弄甚呢?”
马宝贵说:“不得劲,就脱裤子蹲下,这是大事,日本人知道了要掉脑袋。”
王广茂稀罕地说:“你还怕日本人?维持,咱不去抓那个怪?毁了我三亩玉茭,要是你不帮我,想着通知日本人来抓,我不怕掉脑袋。”
马宝贵翻了他一眼说:“日你娘!睁眼说瞎话,日本人是你干大!”
王广茂要往起站,语音提高了说:“啥,没听清楚,维持,再说一遍日本人是你干大?!”
马宝贵拽了他一把说:“知道你嘴上不吃亏,好了,现在就拿了锄头去弄人,见了村上的人,咱啥话也别说,知道不?说漏嘴要惹事!不想养活你的双生娃了?你就说,地是你的地,要么你别找我!”
王广茂哪有胆告诉日本人,他是诈马宝贵,都说马宝贵这人有能耐,八面玲珑,关键时刻他就想诈马宝贵,维持会长也不是白当,看你怎么维持这个怪!反正自家有一双龙凤胎仗着,他说话底气就冲,啥都不怕,马宝贵到现在,他婆娘都没有养出个带锤锤的,就一个丫头片子。
说话当间,两个人站起了身子,马宝贵要王广茂先走,自己安顿一下婆娘就相跟着。俩人说定在王广茂的窑垴上碰面,一起去河沟边上的玉茭地。
王广茂起身,看到马宝贵的婆娘疑惑地往这边望,笑了下说:“呵呵,就是肠干,干得厉害。”转眼走得没影了。
婆娘说:“只见过两个婆娘骑茅梁,没见过两个汉们骑,一块儿拉铁蛋呢!”
马宝贵说:“你没见过的多了,皇帝骑茅梁还有太监记录,见过没有?我出去办个事,晚夕回来。”
婆娘没话,看着马宝贵出了篱笆大门。
出了大门绕了个圈子,没看到四周有人,拐上窑顶见了王广茂,两个人只走小路。马宝贵说,落下来的是美国飞行员,肯定是炸了五十里外苗庄日本人的碉堡,被日本小钢炮击中,滑行到这里,怕是舍了飞机跳伞了。王广茂才知道,这猪尿脬叫降落伞。王广茂几分紧张,几分激动,又几分胆怯,走路的脚步加快几分。心里琢磨,怎么把这个美国人拿下,还惦记那个降落伞,那是好布做的,两个尿炕娃把炕上的泥皮濡得泛潮,可以用来铺炕,隔潮。
他们站到高处,往河沟地当央看,倒伏的玉茭旁,玉茭秆子在动,人还藏在里面。两个人商量着怎么弄,马宝贵决定从玉茭地东西两个角往里走,包围里面,好捉住他。于是两个人散开,拿了种地家伙往里搜,马宝贵喊:“里面的美国朋友听了,咱来救你,别怕,你从玉茭往出走,咱都是老百姓,不管天上来地下来,你来咱马村,就是客,胆大大地出来!”
王广茂有些紧张,想早早看到美国飞行员,毕竟是帮助中国人打日本的,又是长了个从来没有见过的样样。他不顾附近的马宝贵,急忙往里插,人走得急,玉茭叶子弄得哗啦啦响,突然脚前一棵玉茭“当”一声跳了起来,迎面打到了他的脸上,玉茭叶子粗厉粝的,把脸打得麻酥,他莫名其妙地停下来,还要往前走,被绕着赶来的马宝贵拽了一把。
马宝贵说:“你找死啊,还走!”
王广茂说:“不走,怎么逮得住人家。”
马宝贵说:“人家有枪,放枪弹了,你聋了?”
王广茂说:“我说呢,玉茭咋就长腿脚了。”
马宝贵说:“快退回来,救不成他,咱都没命了。”
王广茂的心这下子才知道害怕了,想到炕上躺着娃,月月蜡黄的脸,“哎吆”了一声,屁股重重坐在了地上。
马宝贵说:“你起来啊,咋说瘫就瘫下了?”
王广茂仰着细脖子说:“维持,我差一点没命了?”
马宝贵:“差半点你也还活着,快起来,商量个对策。”
王广茂说:“要真要了我的命,我娃娃咋往大长啊!”
马宝贵说:“坐着吧,我往回返了。你坐着,娃娃们就往大里长了!”
王广茂立马站起来,几步走到了马宝贵前头,他害怕枪弹射出来,就算是射出来,身后也有个垫背的。走出玉茭地,阳光照得脸上泛金,是吓出的后怕。
马宝贵说:“要是他真想要你小命,怕是早见阎王了,他不让咱近他,明白吗?他也怕!”
王广茂说:“玉茭秆子整棵儿落在我脸上,没有想到是放枪弹。”
马宝贵白了他一眼说:“闭了嘴!有话就不能想着说,别抢话!”
马宝贵知道,这年月各种形状的人多,八路军,日本人,国民党,游击队,咱什么也不是,美国人弄不清咱是普通百姓,所以才怕。怕咱有枪,枪子不长眼,咱偏偏就没枪!他不知道,怎告诉他咱没有枪呢?
王广茂说:“告诉他,还能不懂话!”
马宝贵说:“美国和咱不说一样话,喊过了,可咱说是地方话,怕难听懂。”
王广茂说:“多喊几遍,一字一字喊,再聋也听得懂。”
马宝贵说:“嘿嘿,半个字半个字喊,也不见得听懂!”
王广茂有些委屈,突然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