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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

2007年第7期-第7节

小说: 2007年第7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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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八亿穿衣服,说警察同志,咱们走吧。 
  车开出了村子,突然停住了。李八亿看见,乡亲们把路口堵满了。李八亿还看见,穿着大红棉袄的新娘子马莲站在房顶上向他挥起了红色的纱巾;在李八亿眼睛里,那是一团跳跃的火焰…… 
  李八亿开了车门子,说:老少乡亲们,都回吧。我李八亿这村官没当好,只要你们还信任我,我没二话。 
  说完李八亿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哗哗地流了出来…… 
  责任编辑楚风 
洗浴
荒 湖 
  1 
   
  曹庆让车子从省城医院里送回来的时候,棉花正盘腿坐在玉米地里,帮着母亲收获苞谷,颜色发白的牛仔裙上落满了焦黄的苞谷叶子。这时候,天色已近傍晚,仲秋季节里橙黄色的阳光穿过半人高的玉米,折射在棉花姑娘光洁的脸皮上,瞅上去像是抹了一层薄薄的脂粉。站在一旁的母亲瞥了一眼村口,瞅见站在树底下的两个陌生的男人,像扯着一件衣裳似的将曹庆从车里牵了出来,然后将他背进那幢光彩夺目的三层楼房,那样子就像扛着一根轻飘的木棍。 
  “看来曹庆的病的确是到了晚期,他才三十出头啊!我……我记得那年他出去的时候,壮得跟头牛似的……呆会儿我得去看看他!”母亲一边蹲下来,一边嘀咕道,随即将手上的玉米棒子扔在篾筐里。今年的玉米又一次歉收,差不多五成的玉米棒都是废品,眼下正是秋收时节,村里的男人都进城打工去了,到年底才能回来,地里的庄稼多半都在荒着,因此在棉花她娘看来,能有这样的收成已经是很不错了。棉花她爹两年前死于突如其来的不治之症,半年前的一个傍晚,女儿从城里突然空着手回来了,村里的人一边打量着她金黄色的头发和高耸的胸脯,一边掐着指头算了算,这个土村里最好看的女孩子整整三年没有回来了。 
  棉花没有吱声,她将苞谷叶子从裙子上拾起来,扔在地里。然后站起来,一边跺着脚一边抖动着衣服和裙子。对于女儿的这身不合时宜的打扮和装束,母亲是有意见的,但她一直忍着性子,没有把它说出口,她知道闺女进城三年之后突然返乡,还需要一个漫长的适应过程。在母亲看来,棉花能够跟随着她下地干活,即使是穿着城里姑娘才能穿的裙子,她也已经很知足了。 
  这时候,棉花突然感觉到下身一阵骚痒,浑身的寒毛一齐竖立了起来。她打了一个哆嗦,还耸了耸瘦削性感的肩膀,然后抬头瞅了瞅天色,转身对母亲说:“咱们回家吧,明天再干……” 
  “咋的啦?”母亲睁大着眼睛狐疑地盯着女儿,“刚才你脸色还好好的,咋一下子白成这样”她伸出手来摸了摸棉花的额头,直到确信没有发烧后才收了回来,随即将手上的苞谷棒子扔在地里,然后挑起篾筐离开了玉米地。 
  村里的玉米地离家不到一里的路程,棉花一直空着手紧跟在母亲的后面,母亲不仅挑着装满苞谷的担子,手上还捏着锄头。这个虚岁五十的女人虽然患有胃痛、头痛、浑身骨头痛等多种疾病,但早在棉花进城之前,她就禁止和反对女儿从事一切与肩膀有关的劳动,哪怕是从门口的压井里挑水回家也不例外。迄今为止,在母亲看来,这个曾经因为消失三年而给她带来伤痛的独生女,不仅脸蛋漂亮无比,而且肉身柔软无骨,本应是天生的富贵之相。 
  “回到家里我就给你煮鸡蛋面吃。”母亲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盯着女儿,由于肩膀上挑着玉米,她的身体显得更为矮小,“这段时间你跟着我干这干那的,想必是累坏了身子……明天你就别到地里来了,在家休息吧。” 
  “没啥!”棉花笑了笑,伸手理了理那头黄发,随即将靠近脸边的一绺咬在嘴里。这时候,她的脸色又恢复了红润,她瞥了一眼村口的那棵槐树,皱着好看的眉头说:“我就是有点不舒服,我想洗个澡。” 
  “你昨天不是洗了吗”母亲也回头瞥了一眼那棵槐树,它夹在两棵苦楝树之间,树上的叶子已经所剩无几,几只麻雀突然从苦楝树丛里飞出来,冲向霞光万道的天空。 
  “今天好像出了不少汗,我还想再洗—个……” 
  这时候,赤脚医生曹玉全背着那只大家熟悉的皮箱从曹庆家冒了出来,满嘴的金牙闪闪发光。实际上,这个村里唯一会打针的男人,整个下午都呆在曹家那幢长期闲置的豪华别墅里,在王道士、龚阿婆和病人亲属的陪同下,一直期待着土村最大的老板——曹庆回家。从曹庆家出来后,他一手按着皮箱上那个油漆斑驳的“十”字,一边用指头剔着牙垢,然后意味深长地睨了一眼棉花,斜着身子向另一个村子走去。 
   
  2 
   
  母女俩进屋之后,棉花开始张罗着烧水。她往大铁锅里倒了足足一桶冷水,然后点燃了灶膛里的柴禾。她家的房屋是祖辈留下的基业,这幢在当年看来据说是最为了不起的建筑,现在却成了全村最不起眼的房子。它位于村子的背后,这会儿,从瓦缝里冒出的烟雾,正贴着青灰色的房顶,率先蹿到了村子背后的山腰里。母亲瞥了一眼女儿被火苗映红的脸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扛着木梯拎着篮子出去了。 
  这时候,棉花的下身恢复了正常,那种突如其来的骚痒早在回家的路上就已经完全消失了。她当然知道,那种令人不快的感觉出自何因和来自何方,因为呆在城里的那些日子里,她几乎每天都要经受这种钻心的骚痒。尽管如此,这件事仍然让她感到慌神,因为自己返乡都已经半年了,那种几乎让她快要忘掉的不适感,怎么偏偏重新发生在今天的下午,而且是回乡之后仅有的一次。 
  母亲站在村口的槐树下面,那副样子就像一个去果园里摘桃的女人。她昂着头发花白的脑袋,思忖着该从何处下手,才能让树上仅存的那点枝叶归属到自己的篮子里。半年来,村里的人多次问过她采摘槐树叶的真实目的,这个大半辈子活得理直气壮的中年寡妇,总是支支吾吾,吞吞吐吐,结果大伙听了半天,才知道棉花在城里不讲卫生,身上长了疥疮,她自己不好意思出来采摘树叶,就逼着母亲代劳……后来,虽说村里的人不再追问她了,但她每次采摘树叶的时候,老是感觉到自己像小偷一样,似乎总有人在背后盯着她的举动。 
  她将木梯靠在树杆上,然后熟练地爬了上去。入秋之后,那些状如披针的槐树叶片明显有些泛黄,挂在旁边的一串串像念珠似的果荚也变得坚硬起来。两边的苦楝树上结满了像黄豆似的青果,她记得这种果实治疗拉肚子有着神奇的疗效,有一年,她就是饮下了用苦楝树青果煮过的汁水,才止住了一日八次的腹泻。当年那半碗青果同样是她的母亲,也就是棉花的外婆亲手采摘下来的……由此她想,命运是轮回的,等到她有外孙女的时候,届时已经开始衰老的棉花,兴许也会在某一天爬上高高的树杆,为她的女儿采摘果实或树叶,以解决下一代人随时出现的各种难题。 
  槐树的枝条到了秋天变得无比生硬,棉花她娘伸手去抓它们的时候,结果其中的一枝突然刺了过来,在她的那张老脸上划出一道口子来。她摸了摸,虽说没有出血,却痛得她冒出汗来了。她站在木梯上,瞅了瞅曹庆家的那幢三层楼房,瞥见王道士和龚阿婆不停地进进出出,赤脚医生曹玉全突然背着医箱又返了回来,手上拎着吊针瓶子。 
  一会儿,她背着木梯拎着篮子返回了自家的院子。这时候,棉花已经烧好了热水,正在卧室里准备 
   着浴盆和毛巾。她瞥了一眼窗户外面,瞅见母亲正站在院子的压井旁边,双手紧握着铁制的压柄,佝偻的身子就像一张弹弓。一会儿,白花花的地下水像布匹一样从水管里喷出来,流入水池。母亲将装在篮里的槐树枝叶倒进池内,然后蹲下身子洗了起来。 
  “你赶紧洗吧,要不水凉了……”母亲将篮子里的槐树叶倾进盆里的热水中泡了几分钟,然后又将它们重新捞起来,装进篮子里。她一直蹲在地上,末了,她将手伸进盆里试了试水温,然后从头到脚瞅了瞅女儿。每当这个时候,棉花总是感觉到不是那么自在,她已经脱掉了羊毛衫和牛仔裙,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内衣了,胸部显得更为挺拔和生气。 
  母亲一直没有抬头,站起来后直接拎着篮子出去了,并随手掩上了房门。其实,这时侯棉花已经脱光了衣服,正准备跳进浴盆里,母亲却一直盯着浴盆里已经变得深黑的热水,嘴巴紧抿着。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曾经对女儿的身体百看不厌的乡村妇女,自从女儿从城里返回之后,就再也不轻易目睹她的肉身了。 
  母亲一直站在卧室的门外,手上拎着篮子。这时,篮子里的槐树叶已由青色变成了黑色,满屋里弥漫着类似中草药的气味。尽管竹篮里渗出的水滴打湿了她的裤腿,但她丝毫没有感觉到,她靠在墙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眼泪终于流了出来。她连忙拿手揩掉了,然后,来到了院子。 
  半年前,空手而归的女儿从怀里掏出一张存有十万块钱的存折,她要求母亲偿还父亲治病的所有欠债。然而,当她得知家里除了欠下曹庆当年捐献的一万块钱的人情债、其他并无多少债务的时候,她沉默了半晌,然后又向母亲提出新的要求,将家里的祖屋彻底改造一番,或者干脆像村里的其他人家一样,重新砌一幢新房。棉花的要求遭到母亲的强烈反对,因为,她始终没有解释清楚那笔存款的真实来历。 
  “你就是不说我也知道。”母亲将存折递还给女儿,“我没吃过猪肉但看过猪走路,电视上天天都在说你们城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知道你们城里是个什么样子……” 
  那天,母亲一直盯着女儿的一头黄发,强忍着眼泪:“你还年轻,这辈子不能不嫁人吧?你还是留着给自己置办嫁妆吧。” 
  那天,棉花哭了整整一个通宵。 
  “我早年听你外婆说,槐树叶子能够去除身上的污秽。从今儿起,你给我专门洗槐树澡,一直到今年的槐树叶全部掉光为止。”次日天亮的时候,母亲来到了女儿床前,那一刻,窗外村口的那棵年岁不小的槐树,在她模糊的视线里压根就不像一棵树,倒像一尊供奉多年的神仙。 
   
  3 
   
  晚饭过后,棉花一直坐在床上看电视。这是她在城里养成的习惯,一到生意清淡的时候,她就与一帮姐妹们挤在出租屋的床铺上,用电视打发时光。 
  屋外一片漆黑。母亲拎着几只鸡蛋出去了,她说她要去看望一下曹庆,她还说她要是再不去看他,睡在山上的男人就会在今晚托梦骂她。母亲刚一出门,村里就传出恶狠狠的狗吠声,但一会儿,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母亲回来了,手上捏着包过鸡蛋的手帕,脸色显得格外凝重。她站在闺房的门口,瞥了一眼女儿洗澡时留在地面的圆形水迹,感觉到空气里里似乎还残留着槐树叶的气味,于是连忙走过去推开了卧室的窗户。棉花瞥了她一眼,没有制止母亲,继续看起电视来。 
  “曹庆活不长了,省城的医生说顶多只有一个星期,曹玉全说弄得好可以活一个月……”母亲挨着女儿坐下来,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也不知道他刚才到底认没认出我来,他一直躺在床上,我喊他,他睁开眼睛瞅了瞅我,啥也没说……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简直瘦成一根棍子了!” 
  “我早就知道他得了病。”棉花冷冷地说,“他能活到今天,已经很不错了!” 
  “你这孩子咋这样说话?”母亲瞪了女儿一眼:“他爹妈在咱土村可是有名望的一对老人,对咱家不薄!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爹治病那阵子,我到处愁钱,结果还是你曹庆哥大方,一口气捐了一万块……你不能忘恩负义!’ 
  “他有的是钱,应该的!”棉花的双手一直插在口袋里,她苦笑了一下,“得亏他当时清醒,拿钱做了点好事,要不等到他死的时候,老天不会让他闭眼……” 
  “你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我不知你这几年到底在城里是咋过的!你越来越没有教养了!”母亲抓着女儿的胳膊,使劲地推了她一把,随即起身将窗户重新关上了。“还说你当年喜欢过他,我看你喜欢个屁!” 
  “谁说我喜欢他”棉花像仇人似的瞪着母亲,“谁说的你告诉我,我要撕烂他(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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