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第7期-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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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江壮歌》是马识途根据烈士何功伟、刘惠馨为原型写成的,而刘惠馨正是他亲爱的妻子。两位烈士都是上个世纪三十年代走向革命的知识份子,怀着推翻旧中国,建立新社会的理想来到清江河畔的鄂西恩施地区,开展秘密的地下党工作,后因叛徒出卖被捕入狱,最终遭到敌人杀害。刘惠馨被捕时刚生孩子不久,她经受着地狱之火,表现出最伟大的母爱。在走向刑场时更是临危不乱,将婴儿巧妙地置于路边的草丛中,使孩子逃脱大劫。一对普通百姓收养了这孩子,亲生父亲任远(也就是马识途)二十多年后才终于找回。这些故事既是小说,也是历史真实,感动过六十年代的中国读者,更感动了清江两岸的人民,是清江人永远的精神滋养。不知有多少回,我只要回到恩施,走向清江,或眺望书中描写过的五峰山、红沙岩,就不由会想到《清江壮歌》,想到撰写这部书的马识途先生。
现在金色大厅里,马老与我咫尺之遥。会间休息时,人们走动起来,叶延滨老兄突然从身后叫我,说马老就在这里,你不是要见他吗?我一眼看去,马老果然正拄着拐杖站在金色大厅的门前,身旁有一位年轻人跟随着,在纷繁嘈杂的人丛中,他安然而立气定神闲。
从网上知道,马老虽已高龄,这些年却一刻也没空闲,还学会了电脑写作,不断有新作问世。他的《文学三问》思想犀利,表现了一位经历过世纪风雨的老作家敏锐的洞察力和社会良知,引起文坛震动,也引起人们对马老的进一步尊重。事实上,如果说要在这座金色大厅里论资排辈的话,他显然是数一数二的了。从三十年代参加革命,他经历过无数生死考验,也担任过许多要职,可他最钟情的还是手中的笔,而从他对巴金老的评价中可以看出他的道德追求,他说,“假如说鲁迅是中国的脊梁的话,巴金就是中国的良心。”
我们走到马老跟前,叶延滨叫了一声马老,介绍说这是叶梅,民族文学杂志的主编。老人微笑着,频频点头,说噢,噢。我向老人弯腰,我说马老师,我是在恩施出生的。一语未了,老人眼中放出光来,说恩施?太好了。恩施来人看过我,邀请我到恩施去,我打算明年要去呢。言谈之间,对那方土地的厚爱溢于言表。聊了一会儿,他在旁边的桌前坐下,在我的小本上写下了两行字:“很高兴见到清江的女儿叶梅同志——马识途2006年11月16日”。
我小心地接过来,心中因老人的话而感到厚厚的温暖。本来,还有很多话想对老人说,也还有很多话想问老人,可我什么也没再说,我想,我还是再读读《清江壮歌》吧。
作代会散了,马老与他的团员们也都回了四川,他一直住在成都。而我依然留在北京,这些时我没再经过北京饭店,但金色大厅里的温暖却留在了我心里。我想,老人虽然生活在川中,但清江的波涛肯定常常拍打着他的梦,好在他失而复得的女儿一直生活在身边,会给他带去许多激扬文字的回忆。而如马老常想着清江一样,我们也会常想着马老,还有马老的《清江壮歌》。
再登五峰山
五峰山算不上名山,跟湖北恩施州境内那些巍峨挺拔的大山相比,它只是一座小小的山。如果说那些雄奇的山是一连串惊叹号的话,五峰山便是从那些山的话语里延伸到最后的省略号,且是最后的那一点。
因为它的脚底便是湖北恩施州首府所在的城市了。那是大西南群山环抱中一块珍贵的盆地,玉带似的清江突然从大山深处冒出,婀娜的清而透白的河水仿佛少女的腰肢,扭动着穿过盆地,绕着五峰山向东而去。因她的到来,这座山还有这座城都变得风情十足。
从前上山的路是由青石子儿铺成的,有些硌脚,但即使下雨也不会溜滑。路旁有野花闲草,一边爬山一边忍不住去采摘,运气好的时候,会不时发现蓬乱的荆棘中点染着三五颗鲜红的桑椹,明知道酸多于甜,也要费尽心机摘到手。所有的兴味都在入口的一刹那,即时会对着山下的城廓叫起来,也顾不得两脚早沾满了草屑和细泥,还有几根手指尖,像是染了老师批改作业的红墨水。
这一想,便是过去好多年的事了。那时的教室窗户正对着五峰山,鄂西的气候总是温润的,因此窗户四季都敞开着,木头框里像嵌着一幅画,随着季节的更迭而变换。春来杂花满树;夏日鸟飞蝉鸣;秋天红桔点点;冬季白雾朦胧,总之是看不够的,许多的遐想便由此而生。平日遇到高兴或是不快,再或者逢年过节,都会请求父母“到五峰山去”,稍大了些,便自己邀朋接友,一回回游走到山顶。
山不算高,但离城远近也有七八里,有时会抄近路拾级而上,等到一身大汗通透了身体,抬头就快到连珠塔跟前了。那宝塔模样秀气,建于清道光十一年,当年的施南知府王协梦题写塔名的石匾高悬在塔门上方,知事吴式敏所写的一幅对联:“七级庄严,人际风云瞻气象;五峰卓秀,天开图画助文明”刻于塔门两旁,那意蕴颇有些贯古通今。登上宝塔之后,恩施全城尽收眼底,老街新市各有不同,最爱看的是清江桥上走动的人儿,小小的如画中的蝌蚪,点滴缓缓地游动。通往后山则是三三两两的农家,抗战时好些省内的高校从武汉迁来,就是入住在这些农家吊脚楼里,伴随朗朗的读书声,土家人叱牛赶鸡,推磨、砍柴禾的声音此伏彼起,那是抗战时候难得的一方乐土呢。
近年再登五峰山,却不能不惊诧一路的陌生。
跟我读小学时相比,这山像是一个村姑换了衣衫,过去的天然纯朴变得时尚摩登,几乎叫不出名字。本想走着上山,但柏油路上车如流水,陪同的朋友执意不允,于是只好坐了车。过去山脚下的桔园早已是一片高楼,曾经坡改梯的山地修起了一幢幢“农家乐”的小庄园,门前披红挂绿,招引着过客。几道弯之后,眨眼就到了山顶,若不是连珠塔模样依旧,恍然真不知身在何处。
山下的景象更是大变,过去的热闹去处顶多是舞阳坝和老城里的北门、六角亭一带,如今却因清江上一座座新桥,将恩施城扩展了一圈又一圈,鳞次栉比的高楼赶走了古老山野的寂寥;而那满目颜色,也由从前的一色土灰转换为五彩缤纷,亮丽夺人。想找到从前住过的地方,还有常年行走的小街,朋友伸长手臂一一指点,却总觉似是而非,心中几分惊喜,也有几分怅然。
很快天已黑尽,才知夜登五峰别有一番滋味。脚下满城灯火骤然亮起,尤其沿清江两岸宛若银河,与披挂了彩灯的连珠塔相映成趣。这五峰山就像一个成熟的男子,多情却又沉默地凝视着打扮一新的清江,满意于她的美丽,同时又纵容着她的娇嗔,任由她摇晃着膀臂,却一动也不动。
周围的一切都是极有灵性的了。猛地想起几番在梦里,身子飘然于夜空,眼前如墨,耳畔掠过阵阵清冷的风,正是在无所依傍的寻觅之时,突然感到一片璀灿可人的灯火,就在前方的大地上不停闪烁,心头顿时荡开层层热流。原来那番情景,就是在这里呵。
太阳河的女孩
太阳河,可以想见这样好听名字的地方一定是美妙的。早些年,我在湖北恩施县文工团拉提琴,去过那地方。那时的文工团经常上山下乡,自已背着服装道具,还有薄薄的被子,像我们搞乐队的,每人还有一件乐器,从一个乡镇走到另一个乡镇。只顾了山道的艰难,唯恐失脚一下子摔下山崖,却是顾不得其他,印象中只有山高路陡,对太阳河的美妙基本没有领略。
想来,对于生活的感受是需要心境的,不同的心境对于同样的事物会留下完全不同的印象。一晃许多年过去了,突然听朋友说,恩施有一处极美的地方,便是这太阳河乡,其中还有一处小地名叫做梭布垭的,更是奇异得很,年年农历七月十二“女儿会”,外地人看了都惊讶赞美不已。我无言以对,心想自己明明是去过的,却不知究竟。
去年春末的一个日子,我和湖北省政协民宗委的一批同志来到恩施,目的是看武陵山区的公路交通,走着走着,感觉熟悉的路比过去却是短了许多,很多遥远的记忆都变得十分清晰。再后来主人安排去太阳河,心里就有些迫不及待了。
驱车50多公里,从恩施州首府往北,沿清江河绵延而上,一排排气势雄浑的大山扑面而来,似刀砍斧削,凌厉而又俊朗。及至登到山顶,再往四下看去,果然是不一般的山水,忽高忽低演化而成的景色错落有致,清新和芬芳飘然而至,不由再次感觉到山给人带来的愉悦。近些年来,在平原上走得多了,伸目望去,城市是一片片水泥森林;田野上或是浅浅淡淡的庄稼绿,或是一抹灰白的地平线,无法给你更多的想象。而有山的地方显然要多了百倍的委婉,古人多有寄情于山水的,凡是动情的事物大多离不开山水的比兴,我因为这样一些想法,常常是以自喻为山里人而骄傲的。
梭布垭可以说是太阳河的魂。恩施以及整个武陵山区本都属于卡斯特地貌,有着千奇百怪的大小溶洞,但成片的石林却比较少见,到了梭布垭我才真正明白,为什么这个地方会让许多人兴致勃勃,原来这里竟有着一片巧夺天工的石林。跟云南的石林有所不同的是,梭布垭石林更为精致,虽然它方圆已达20多公里,却并不因为阔大而纯粹以奇妙给人带来一步步的感动。
它不是那种让人一览无余的风景,当你走近它时,得抱着细细品味的耐心,相对这些安静地站立了亿万年的山石以及它们的坚定不移,付出一点耐心是理所当然。从垭口步入石林时,就如同进入了一个童话的通道,它让我想起许多电影里出现的时空隧道,那么狭窄又那么非同一般,周围突然耸立的精巧石峰饱藏着神秘,让人忍不住抚摸那虽然沉默但显然蕴含着生命的石壁,想问它长久坚守在天地之间,对宇宙的奥秘到底知了多少?对人类的历史又有多少感慨?
走着走着豁然开朗,眼前出现一块石坪,像是人琢,其实是天生而就,它的四周是一圈又一圈高低参差不齐的石芽石笋,有的娇小玲珑,有的嶙峋剔透,有的庞大伟岸,有的质朴憨实。我猛然想到,一路走来居然没听导游的女孩说这些石头像什么什么,其实在许多风景优美处都有牵强附会、难以免俗的比较,如龙宫水帘洞王母娘娘孙猴子之类,被人说得滥而又烂,而梭布垭石林的珍贵或许就在于它们谁也不像,它们就是它们自己。
它除了石林,还有藏匿于其间的暗河。当蛇行于长达几公里的地缝中时,天也只有窄窄的一条,耳边会有泉水叮当,却难以见到流水。风过处,树木之中有野兔、松鼠和黄鼠狼奔跑,还有白冠长尾雉、红腹角雉和锦鸡的灿烂羽毛从树梢掠过,更有成群的野猪不在乎游人行走,时常探头探脑地晃荡而出,想去啃食农人还没收获的玉米。
一个微黑皮肤的女孩久久地跟在我们身后,不言不语。我终于忍不住问她,跟着是想看热闹吗?她有些腼腆但保持着坦然,她说不是,我只是想捡你们扔掉的矿泉水瓶子,一个可卖两分钱,我要攒起来交学费。
她就在我身后,我伸出手去,搂住了她的肩膀,很瘦但骨头很硬。我说我能跟你一块儿照个相吗?她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我想说,我要记住你,你是个好女孩。但却一直没说。我们相伴又走了很远,我帮她寻觅着矿泉水瓶,草丛中极偶尔会露出一个,让人欣喜异常。大半天时间里,我们绕着石林差不多走了一圈,最后不经意的,突然觉得有根小小的石芽,很像这瘦瘦的女孩。
有条河的名字叫龙船河
有一条小溪发源于神农架,曲折于巫峡之畔,主要在巴东境内江北地区。这溪玲珑秀丽却又不失湍急险恶,既温顺又刚烈,张弛有度,令我心仪。这溪就是神农溪。
但它还有一个名字叫龙船河。
我喜欢龙船河,因为一听这名字就立刻感到一种乡土家园的浓烈温暖,喜气洋洋地扑面而来。
50年前我的母亲,那时一个不满18周岁的女孩子,便是背着背包,随着土改工作队乘坐“豌豆角”沿着龙船河去到山里。
很久以来,这溪面上的船具大都是一种叫做“豌豆角”的小船,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