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第7期-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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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起来,这些都是非常可笑的。虽然当时我们也没有争论出结果来。可是实际上有些问题是不需要你争论出结果的。就像现在的一些问题一样,同样不需要结果。有争论就够了,结果在时间发展中间自然就会出来。我们当年争论的一些问题,我们现在已经清楚地看到了结果。
我的小说是在大学期间开始写的。我的写作背景就是在这样一个争论激烈的背景之下,很多事情搞不清楚。当时伤痕文学很流行,作品很多,量很大。对我们的冲击也很大。刚刚粉碎四人帮不久,也没有多少文学作品可以读。我们在学校里面读的主要也就是伤痕文学如王蒙、刘绍棠等一批作家的,包括张抗抗、韩少功等人的知青小说。读着也不是觉得有一种很大的满足。虽然那个时候,他们天时地利比较好,写一部作品可能就叫响,全国都知道,就好像蒋子龙《乔厂长上任记》,全国人都知道有个作家叫蒋子龙。和现在的局面是很不一样的。但是我们作为文学专业的人,一方面读的时候被他们的身世和命运所感动、所震动,包括他们的控诉。那时候的作品主要是控诉,在情感内容上来震动你。但有些文字却还是比较粗糙的。有些从文学文本来看,我们也有不满。大家也在一起谈他给我们的教育是什么,他是思想上教育,给人一种震动,可是从文学的角度,好像他又经不起分析。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也成立了文学社,很多同学也来写小说,我也加入到文学社里,开始写作。
我写小说的动机很单纯。那个时候学校里搞个竞赛,我觉得我也写一个吧。写完小说后让77届的同学来评,他们把我的小说排在了第一名,说是写得最好。当时我写的小说叫《羊脂球》,和莫泊桑的小说名字一样。写一个青年人的命运,社会使他堕落的一个过程。可是拿到老师那里,老师说你这个小说这么黑暗。我第一次听到竟然可以用黑暗来评价一个小说。我小说的结尾太黑暗了,老师在讲评作品的时候就把我的小说当成了反面教材来批评。一听老师要评点,我当时也没有去听,我就知道要挨批评。我很不服气,我就寄到了《长江文艺》,我想让他们看看。但编辑好像和老师串通好了一样,编辑说你的小说结尾是不是太阴暗了,调子太低了。我也想据理力争一下,可是那时胆子太小,也不敢像现在一样,你要改我我就不让你发,也没有这种豪气。那就算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改,又不敢吭气,实际上小说也没有发表。可是我还是想写,想出名,对我们学文学的人来说,写作是一种诱惑。于是又写了《大篷车上》。这个小说就一片光明,尾巴很亮的。我跟他们说这尾巴很亮很光明的,我把它给了《长江文艺》。他们说这小说不错,但是还是提了意见,说你字写得乱七八糟,你回去给我们从头到尾抄一遍再来,也不要改了,就像这个样子。我这个小说《大篷车上》后来就又从头到尾抄了一遍,发表了。这就是我大学三年级写的小说,大学四年级发表了。它应该算是我的第一篇小说。
我就是在这样一个环境下写的小说,现在回过头来看也满可笑的。觉得怎么写出这样的小说来,怎么这么幼稚啊,到了大学三年级、四年级还那么傻。有时自己也会对自己有一种反思。当时也很会原谅自己,觉得我们很年轻。其实当时我也不年轻了。我当过工人,在大学里面也都二十六七岁了,比现在大学生老多了。可是思想确实很幼稚。我们那时的成长是和时代同步的。时代有多幼稚,我们就有多幼稚。所以呢现在回过头不能看。现在有时候给小说编目录,中间有几篇我永远也不会提它,因为拿出来给人看是很丢脸的。
在我写了小说之后,常常有人问我的写作动机。我跟他们说经济是一根鞭子。我为什么很努力地写小说,就是因为没有钱用。我那时很穷嘛。大学毕业出来,工资才四十多块钱,工作了一年之后加到五十多块钱。我父亲早去世了,我还要养我母亲,你说我怎么生活?可是我在写了《大篷车上》后,我的稿费是八十多块钱,我觉得从来没有这么富有过。马上就写第二篇小说。所以在1983年我们湖北举行湖北青年作家作品的讨论,在谈自己创作的动机和出发点,当时我说我真的是要改善自己的生活。我当时发表这样的言论时,可能有的老同志和评论家都很不屑于我的想法,老同志就觉得这样的年轻人是跨掉的一代。
最初的写作虽然相当程度上是为了稿酬来写,但那个时候确实是满怀激情的。我可以日夜去做这件事情。那时候家里住房也不是很大。我们家有一个壁橱,不足两平米大。我在壁橱里自己做一个台灯,关在里面写作,免得受干扰。我可以写得很晚很晚。那时年轻也不怕累。可以一写就是几个小时,虽然有很多东西就成了废品了,有很多东西写完觉得不好也就扔掉了,可是那个时候真是满怀热情,满怀激情来做这件事情。当然我刚才说稿酬这个事情也有点说笑,可是在除了这个东西以外,确实我们对文学抱着非常非常神圣的态度,觉得文学是能够塑造人的心灵,它是能够拯救人类的这样一种东西。与现在这种“职业杀手”状态比,我非常怀念我最初创作的那种激情。
但是在当时也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因为年轻,因为刚刚踏上文坛,和很多很多的年轻作家一样,很在意编辑是怎么看。会琢磨一下,他们喜欢什么样类型的作品。那时刚刚开始写作,觉得他们对我太重要了。他们要你写什么东西,你就得听。还要注意文坛上流行什么东西,很关注又有哪个玩出新花招了,得赶紧去学学。其实我在1986以前,也学着人家玩了一些花招。总想这个也去试试,那个形式也去试一下。玩了几样花招后,反觉得什么都不灵,觉得什么都没有意义。这些作品自己觉得其实都看不得。
文学这个东西最重要是什么,最重要的是你内心流淌的东西和你外在的形式是不是相符合,包括你个人的气质,你的经历、阅历及你所受的教育等等,你的性格是不是和你选择的东西是相符合的,相和谐的。当时并不是很明白这些,处在一种很混沌很朦胧的状态。很多很有才华的作家,第一次出来就非常成熟,像阿城的《棋王》,一出来就很有分量,一出来就让人很震惊,有一种很老到的感觉。但我不是这样。我前几年一直磕磕碰碰,不知道写什么,而且老在琢磨我要写什么样的题材,这种题材编辑会不会喜欢,别人会不会认同你,同行会不会看不起你。这些念头实际上是很折磨人的。那时侯我也很贪玩。笔会很多,编辑部经常举办笔会。我是招之即来。而且有个口号,说是要玩得全国山河一片红。当时自己年轻,贪玩而又没有钱旅游。编辑部愿意出钱,还到处有吃有喝。所以我有很多小说都是在那个时候写出来的。那个时候笔会,跟现在笔会不一样。现在笔会都很简单,比较实际,知道你们这些作家的目的就是想来玩一下,所以呢他们也不开会,说上笔会就是想让你旅游一番,你回去交个稿也就行了。可是那个时候编辑也比较老实,笔会一开就是一个月的时间。把我们弄到鼓浪屿也好,甘肃也好,不管什么地方,先住下来写半个月的小说再说。以后你把稿交来,那么后面半个月我们就带着你出去玩。一开笔会就是一个月,反正那时候房租、水电也便宜。可能一块钱、三块钱就能住一个房间,八块钱就可以住的很好了。像这样的一种为了旅游去写小说,好像动机都不是很纯的。到现在还有一些老朋友经常骂我,说我太贪玩,对文学不太认真。
到了1986年,我觉得自己有了变化。想起来也是,搞文学是需要经历的。阅历经常是最好的老师。1986年,我遇到一件事。我有一个朋友,一个同学,她也是写小说的。她总是经常在我面前说我很多好话。我们也一起去参加过笔会。那时候她将要大学毕业,我为她打包捆行李,劳劳碌碌跟她忙了一大场。可是她却写了一篇小说,里面有一个很龌龊的人物,那就是以我的经历为背景的。我一下子觉得很受伤害。我那时已经快三十了,但头脑很简单。就是因为在宿舍环境长大,没有什么遭遇,所以呢,还一直觉得人间很美好,朋友很真情。可是这件事情好像把这一切都撕破似的。我当时是很震动。之后我好像觉得再没有经历过这种震动了。可是现在回过头来想,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但是当时却是很大很大的一件事情。回到家里一晚上都发呆,然后跟我们湖北的其他作家谈这个事情。那些作家年纪都比较大一点,有阅历。说:“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可以蔑视她!”我说:“我怎么蔑视她?她骂了我,我怎么蔑视她?”他们又说:“你可以让时间来检验。”我说:“我怎么让时间来检验?”因为她骂了我是在文章里写着,很明显谁都能够看出来她是在骂我。这样的小事情谁都不屑一顾。总而言之,他们都没有一个是和非的观点。这些人,也对我是一个刺激。我当时觉得1986年的日子是很难过的,我觉得很不舒服。
大概就是春天的时候,好长时间我都被这个事情纠缠着。那么你坐下来就会想很多事情。想了这些事情以后,心想,你会写小说骂我,我还不是会写小说骂你,我又不是不会写小说。这样子,我在1986年就写了一个小说叫《白梦》。当然我不像她写的那么蠢,毕竟还是文学。我觉得对文学来说不能是我要攻击某人,我还是写小说。所以我还是把它放在我们这一代的城市青年,一方面是对社会的不满,自己的内心和现实的差距,一种紧张感,所以用的反讽的东西比较多。讽刺的色彩比较强烈。写出来之后呢,我的同学说在1986年《白梦》之后我的小说风格为之一变。1986年后,我就再没写过1986年以前的这种很浪漫的、很理想的、很幼稚的年轻人喜欢的东西,这就是阅历对我的教育。这种事情让我沉下心来,仔细想想,想想这个社会,想想人,想想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想想自己身边种种的事情。然后静静地思考。所以1986年对我的创作,影响很大。
1986年这篇小说以后,我的小说也可以说是由单纯变得复杂了。
1987年我写了四部小说。其中包括《风景》。还写了一篇《白雾》,实际上就是《白梦》的续集。写了一篇爱情小说叫《船的沉没》,还有一篇小说是农村的题材叫《闲聊宦子塌》。我觉得1987年对我来说是收获非常大的一年。但是同时又带来一个问题,就是说有四篇小说发表,好像是文坛上有很多人就关注到我这个人。看到我这个小说,也有人来跟我说你这样写很蠢的,你怎么总做些蠢事情。比方说有些人写同一个题材,连续写好几篇,集束出击,大家一下就注意到。可是你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你《闲聊宦子塌》是个农村题材,《风景》又写一个城市底层人生活的,你《船的沉没》是个爱情小说,《白梦》又写个都市青年灰色人生的东西,你都没法让人家适应你写的东西,评论起来也不好评。你应该像很多作家在同一题材比方知青题材写一堆,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你也写一系列,人家会关注你。你这样东一下、西一下,谁来关注你。有人当时就给我提出这样的意见。我当时也没想到,我好像也不属于那种,什么东西都计划好了,我就要这样写第一部,第二部怎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