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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节

短篇小说(第二十四辑)-第8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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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满地都是兔子,你表演表演你的弹道。”

    欧阳峰说:“绝对一枪一只。”

    坦克师康师长呵斥:“不像话,回去。”

    欧阳峰说:“军长不发话我不敢走。一枪一只还不能算数,肯定我都打在耳朵
根上。”

    众哗然。

    口气大到这般田地,事情推到了极端,并且能当场兑现立见分晓,成与败都好
看之极。古副司令来了兴趣,怂恿地看着军长。军长会意,抬起胳臂,欧阳峰趋前
两步接了枪。

    小个子团长沉着地一粒一粒压子弹。

    古副司令和军长则默默注视重新汇聚在泉边翠嫩草地的傻兔子们。

    已然是骑虎之势。

    再明显不过,其严重性远远超过了打兔子。如果对这些威重令行的将校级军官
不宜用赌博这个词,那么说押宝也许是迫不得已和并不为过的。不错,枪膛里压进
的是子弹。但子弹里押进的不光是火药,还押进了职业军人的许多,以及剥除一切
外在之后的男人的许多。

    权力退居二线,这场较量要以野免的耳朵根来公证。

    枪响了。

    不紧不慢,节奏分明。谁也没留意欧阳团长是怎么打的,因为注意力都在目标
上。一枪一只,枪手做到了,所不同的是兔子们绝命的姿态各异。中枪后,有的规
规矩矩直接横倒,有的打几个滚儿定格,有的跳起来再垂直落下。但死就是干干净
净的死,一枪毙命,倒下后再没有抒发痛苦、顽强挣扎之类的小零碎。不像古副司
令在朝鲜战场见过的一次生手杀猪,捅了五六刀,猪还能挣断绳摇摇晃晃要跟人拼
命。古副司令不再怀疑,欧阳峰的命中点全在要害部位。

    警卫员和司机欢呼着去拾死兔。

    军长输定了。

    严格地说,古副司令也输定了。

    军史的记载确凿无误,眼前的事实更不容置疑。用不着等到拖回兔子验明正身
再下结论。输就是干干净净的输,不能再添加其他小零碎。即使有个把弹着点偏开
耳朵根。当着一群带兵人,这场戏也断无声嘶力竟唱下去的道理。古副司令大度地
抢先喝了个好,带头拍巴掌,并转身引导大家一起这样做。

    欧阳峰独自弯腰拣弹壳。

    响应者仅军长一人。

    师团干部们三三两两交谈着,专注投入,俱是不关心刚才那出戏和没看到欧阳
峰成功表演的神态,枪声之于他们仅仅是耳旁风,蚊子叫。但这分明是在说,副司
令先生军长阁下,没什么,不要难过,我们没看到你们的失败。”

    古副司令的自尊心深处受到更严重的割伤——下级在同情他。这种同情、安慰
甚至怜悯的动机可能出于敬重,但它贬低的恰恰是尊严,是人格,是怕他输不起。

    古副司令穿过人群时坚持着微笑,过去后没回头就上车开走。

G日18时47分

    “所以,”我揶揄何秘书,“你才请我喝啤酒。”

    何秘书说:“我没面子,你也得想想别人二肖军长和坦克师康师长闹得都很紧
张,说过节别弄得老头闷闷不乐。我电话里跟他们说,没事,这点儿小事副司令哪
能搁不住。说是说,我看老头还真当了真。你出面把老头哄乐,也是给演习做贡献。”

    我说:“你们在他身边那么久,号得准脉。”

    何秘书说:“你能嘻嘻哈哈,我们就不能。倒不是说伴君如伴虎,但越是身边
的人,他就越板着脸。”

    我举杯;“我表弟调动的事,就交给你了。”

    何秘书不碰:“我早就答应你了,你别跟我一把对一把。”

    我说。“那好,试试吧,可我怎么说呢?”

    何秘书主动碰杯;“你就装着不知道嘛。先给他看慰问信,不管他挑的毛病在
不在行,你用他争,出他站起来。然后摆出争不过他的退却架势,非常不服气地说,
知道人家都说你是儒将啊,我改就是了,你吼什么?你们文人说他儒将,他最爱听。
有了这话,后面你就可以随机应变了。”

    我说;“现在就去?”

    何秘书说:“等七点新闻联播开始五六分钟,领导人的活动播过去,你就出击。”

    我说:“难怪社会上说秘书是首长肚子里的蛔虫。”

    何秘书说;“都是你们文人瞎编的,别乱说。”

G日19时01分

    各摊子我都打了招呼,这些颇难伺候的男女机关兵到了节骨眼上,还是很合作
的。说好了,慰问信一经副司令审定,打字室马上推出修改稿,传真这边接着流水
作业。人员可以玩,不准擅离岗位。真正上心的是何秘书,他督促我嚼他的苦茶叶,
盖住啤酒味。

    欧阳峰原先不是这个集团军的。那年参战,他是坦克连连长,打完仗提了营长。
后来进院校学习,毕业时作为战斗骨干输送到这里。干了三年坦克团的参谋长,跟
班子有些合不来,反映不太好,据说把团长政委给架空了。欧阳峰干得既自在又不
顺心,一纸报告捅到军里,想调回老部队。肖军长爱才有个怪招数,对反映严重骄
傲的干部极易发现优点。传说有一次考核干部,考来考去没挖出一个骄傲分子,他
暗中生了气,说不地蹶子怎么挑牲口。这段佳话无从考证,他的履历却言之凿凿。
他本人骄傲了半辈子,当团长被说成尾巴翘上天,把天杵了个窟窿,拐下来又把地
砸了个洞。当师长不砸洞了,但天上的小神仙照样怕他,军区和军里的参谋干事下
来若敢耀武扬威,他能让你当众下不来台。当到军长他就不属于我们这个职务层面
随便说东道西的了。高级将领责任重,要求严,靠压力也能把城府逼上档次,自然
不能用老眼光去套。因此,肖军长听说一个团参谋长能把团长政委架空,眼仁一亮
当时就说,一对废物,这个人给我留着,在我考核之前,不能放他走。考核后,军
长说,这小子管着扎手,用着顺手,压根不是当小媳妇的料,他当好一个团长比架
空两个主官要容易得多。就这样外来户欧阳峰升任坦克三团团长。我搞创作了解装
甲兵生活去过他的团,没专门采访他,场面上一般性地聊了聊,但很投机。不能不
承认缘分,因为我两次赴前线。我们都意识到与对方感情上一下子有了沟通。

    有这层关系,等新闻联话时,我给欧阳团长挂了个电话,想提个醒儿。

    “我惹祸了是不是?”他劈头就问。

    不想我却得到意外收获。

G日19时08分

    古副司令脚泡在脸盆里看电视,裤腿高高挽起,右手立一个炸弹似的胖热水瓶。
警卫员小陈在削红蓝铅笔。不逢十逢五,建军节活动一般,这类新闻基本上是例行
公事。我从帘缝侦察过,按何秘书说的,时机还行。

    “能进吗?”我中等音量。我不习惯喊报告,帐篷的软帘也不是敲的。

    “文痞吧?”里面发问。

    我窝脖子进去,说;“帐篷门真该改进改进,什么年代了。”

    古副司令眼光不离开电视,说;“坐。”

    我把与他平行的折叠椅挪了角度,既面向他也能照顾到电视。他不看我。我强
调地把手里的慰问信弄出纸响。

    他命令:“洗脚。”

    这叫什么军规?我说:“又不马上睡觉。”

    他威厉地:“洗。”

    我是汗脚。我说;“稿子你过过目。”

    他半恼怒。“洗!”

    小陈端来热水,总后配发的黄色搪瓷公用盆,每个炊事班和招待所都有这么一
摞。我只好动作,把袜子塞鞋里,示意小陈迅速拎出去。自己很不好意思,味道与
工作性质实在不相称。

    我递稿子:“传真等着呢。”

    这话不得体,有催首长的意思;何况催的理由非常脆弱;而且首长未必能通过,
还不到谈最后一道工序的时候。我想诱他恼怒。

    他没表示也没接,说:“念。”

    我先解释有两个版本。然后响亮地念。属于套话快速通过,遇到我比较得意的
地方,节奏适当放慢,同时与电视播音员的声音交错开。洗脚和念自己的得意之作
都易使人陶醉,我发困,一个哈欠打到一半,用手掌捂了回去。眼角余光侧看,副
司令没介意。我往下接着念对炮兵群的要求,火力突击突然猛烈,战术运用灵活多
变,急步兵装甲兵之所急,打步兵装甲兵之所指,首发命中,首群覆盖,弹无虚发,
大显神威。

    他突然说:“狗屁弹道。”

    我说:“不是弹道,是弹无虚发。”

    他又一捶膝盖:“我就不信。”

    我说:“这是鼓励性的号召,调子高些无所谓,不像战斗命令那样钉是钉铆是
铆。”

    他好像听也好像没听,只管出神。一会儿脸转向我,迷茫的眼神从极远处急速
收回,恢复了凛然,问我:“你说什么?”

    他根本没听。

    我强硬地说:“念慰问信呢。要不要我重念?”

    他说:“我听清楚了,太长,婆婆妈妈,不行。”

    我说;“字数按你的要求,一个也不多。”

    他虎着脸:“中间有一段疙里疙瘩。”

    他这是唱歌的嘴大,官大的表准。我脑子一转,说:“啊,是得改改。写的时
候中间停了一下,出去转了转。副司令你猜我遇到了什么事?”

    “哼!”他没好气,自顾自往脸盆里续热水,两脚搅动。他的脚有些肿。

    我说:“来了个卖狐狸皮的,价钱还可以。蒙古族的,一米八多,要不是罗圈
腿,得有一米九多,人非常厚道。”

    古副司令没闲心听,要过稿子去看。小陈给他眼镜,把我的干净鞋袜放脚边,
顺手递一条毛巾,以周到礼貌的服务暗示我识趣。

    我自有分寸:“我问他,狐狸是套的还是打的。说是打的。我翻看了他带的皮
子,没一个枪眼,也没修补的痕迹。我说,肯定不是打的,除非子弹这只眼睛进那
只眼睛出。但这么多张皮子都这样,也太神了。话说回来,这么大的狐狸,快成精
了,它是不上套的。”

    小说管这叫悬念,说书管这叫卖关子。我说到这顿了顿,看着古副司令,端着
“咱们下次再说”的架子,但话不出口。

    他去了眼镜,训斥:“妈了个匹,你哑巴了!”

    我笑了:“是呀,他硬说是打的。我也只能相信是打的。可妈了个匹,枪眼哪
去了。我说,你告我怎么打的,我才能服气。要不,我不怀疑别人也实怀疑,你是
从哪个人工饲养场弄来的。”

    我低头看脸盆,小陈忙兑热水。副司令半个身子已经转过来。他没有我们所谓
大人的拿拿捏捏。想听就是想听。

    我说:“蒙古族汉子不经激,看家本领就掏出来了。一听很简单,原来如此呀。
可要让人自己想,没个十年八年琢磨不出来。还真是绝招,子弹拐着弯跑,打死狐
狸不留洞。其实也有洞,但剥了皮就没洞了,要不叫绝招呢。”我绕来绕去,在副
司令痒处的周围打游击,把高潮前的铺垫做厚做足。

    电话。副司令夫人从军区一号台要过来的。

    “叫她等着。”古老头瞪住我,“说。”

    我不再吊他胃口:“枪法好的一听就会。狐狸逃跑尾巴对着人,就瞄尾巴尖开
枪,打跳弹。地不平,弹头跳飞,要舍得子弹,耐心多打几发,反正皮子更值钱。
一般三五发总能打到,子弹从地面跳进肚子,在肠子五脏六腑里搅和个够,保证钻
不出来。剥皮从肚子剖开,枪眼就没了。”

    老头擦了脚蹬拖鞋,嘟哝:“绕了半天这么简单。”起身走向电话。

    我说:“真理总结出来都简单。人家还说打兔子更简单,看10年看不会,听一
句吃到嘴。专打耳朵根,简单?对不知道的简单就是复杂。”

    “打兔子?”老头返身,“怎么打?”

    我擦脚:“没意思,小把戏。”

    “我叫你擦。”老头过来一把夺了毛巾。

    小陈捂着话筒:“阿姨急了。”

    “我还急呢!”古副司令光火,把我的脚按回水里,“兔子怎么打?”

    我说:“层次太低。”

    他说:“有屁放出来。”

    我说:“知道了就真没意思了。人家说,练枪打兔子,挣钱打狐狸。还说兔子
是狐狸的饭碗,狐狸是猎人的饭碗。你干嘛跟兔子过不去。”

    他说:“不说你滚。”

    “真的更简单。”我一脸不屑地适时出让欧阳团长的绝招,“是这样的,一般
情况下,人到了三、四十米兔子蹿出来。都以为刚出膛的子弹初速大弹道直瞄哪就
能打哪。其实错了。这个距离子弹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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