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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节

短篇小说(第二十四辑)-第6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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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闪电,跟着一阵咕咕的低吼;后是近,猛然就到了跟前,一声巨响,震得我手
脚发颤。我老婆和三个孩子的肚子则没有叫,但他们一个劲地打嗝,咯儿咯儿的,
打得非常响。尤其是我老婆,打得像是母鸡学公鸡打鸣。他们这是吃红薯噎的。前
头我制止过他们,叫他们硬憋住,结果大妮憋得背过气去了。我只好改作用被子将
他们蒙住。
  “小声点,小声点。”
  “吃慢点,吃慢点。”
  黑暗中,我隔着被子拍他们的背。
  这是天亮前最黑的那阵子,按说大家都应该在熟睡。但还是小心些好,谁能说
得准有多少人正在这时从梦中饿醒了呢?又有多少人饿得想到梦中去吃,却总也无
法入睡呢?被子下面,他们还在吃。我的喉管里涌上来一股酸水,不过我把它咽了。
一共三块红薯,三个孩子各一块,我和我老婆各分了点剥下的皮。我很后悔我吃了
一点皮,这点皮勾起了我喝的那碗稀糊糊,弄得我一股接一股地往上冒酸水,使我
觉得我的肚子瘪得无法呼吸。一会儿,我老婆钻出被子,很显然,她的红薯皮吃完
了。她的两只眼窝很深,黑咕隆咚的,像个瞎子。两颗眼珠却像是在划火柴,一闪
一闪的。她看看我,再看看被子,不停地舔嘴唇。她哆嗦得厉害,弄得那张床叽叽
咕叽叽咕。她哆嗦着还吮了几下手指,我判断她这是有点兴奋外加一点害怕。
  “库房里不会看出来吧,咯儿!”她说。
  “不会吧。”我说,“我心里有数。”
  “你在地里烧红薯,咯儿!不会有人看见吧。”
  “不会吧。”我翻了她一眼,因为她的咯儿很响。
  我不咽酸水了,又把刚才的事想了一遍。孩子们第二次醒来喊饿的时候,我推
开了半掩的门。我贴着墙根,裤腰里别着手榴弹一样的三块红薯,连走带爬地出了
村庄。可以说,我一直是挑有隐蔽物的地方走的。遇到矮点的院墙,我就趴下爬,
爬还是要比站着走省力,我比较偏爱爬。树多的地方,我就躬着腰走,当然,这样
费些劲。为了不发出声响,我还脱下了鞋拎在手里,到松软的土地,再把鞋穿上,
以防留下脚印。一路上,别提我有多小心了。出村庄时,我听到身后有人咳嗽,光
这声咳嗽就让我在地上趴了老半天,直到辨认出这是李法他爹的咳嗽我才又接着走。
李法他爹卧病在床硬耗着等死有一个多月了,他不可能起来看看我是谁。后来,我
又听到有个人蹑手蹑脚地跟着我,我还专门拐了个弯儿,装作瞎转着找吃的。我走
他就走,我停他就停,我才发现原来是我的一只脚脖子崴了。怪不得一轻一重,听
起来像是两个人。
  一阵急行,到了那条深沟。不知何故,我昏过去了。幸亏后来又醒了过来,一
醒,我就发现我前些天分散开的柴都还在。我重新集中起来,用手挖好坑,在坑里
点着了柴。这柴火即不能烧得大,也不能烧得小,烧大了有火光,烧小了有烟,为
此我手上烫了两个泡。
  三块红薯在火里翻滚,逐渐地,一点一点地散发出香味儿。香味一出来,火就
烧得差不多了。我用剩火埋住红薯,再用土焖上。这时候,是不能坐着等的,坐等
很容易认为红薯已经熟了。于是我脱下了裤子,我的裤子又肥又大,裤腰像口袋,
裤裆像扫帚,冷了就多裹两圈,热了就敞开,所以我总喜欢拿我的裤子派用场。我
捏住两条裤腿反复地在那些放柴的地方拖,然后又在烧火坑上拖了很久。我想来想
去,这件事是不可能被人察觉的。所有的印痕都被我拖掉了,那些灰也被我埋上。
着火那阵子,我还把头从沟里探出来向四周看过,甚至我还站出来向四周看过,一
个人影都没有。
  ”咯儿!会不会,咯儿!孙黑子,咯儿,觉出来什么?”我老婆的嗝儿越打越
快。
  我有点不耐烦。手抬了抬,准备照她头上给她一家伙。你听听她说的,什么孙
黑子,什么觉出来。“觉”?他孙黑子又不是毛主席。换班那阵儿,我还专门注意
了,可以说一切都是按计划进行的。我拿的那三块红暮,让我脱下裤子包得好好的
枕在了头下。孙黑子一来,我就抓起裤子去喝糊糊了。这个孙黑子,他是个典型的
鸡宿眼,这一点瞒得了别人还能瞒得了我,天一黑,他就什么也看不到了。所以说
他不光名子叫孙黑,长得也黑,两眼更是一抹黑。我抓起裤子往回走时,他连头也
没转,他怎么会觉出来呢?
  “不可能。”我站起来说。
  “那,咯儿!你,咯儿!没,没偷吃玉米吧,咯儿!”她抬起脸,急切地想在
我脸上找出答案。她大概是觉得我精神头还不错。
  “我怎么会偷吃玉米呢?”
  我本来就站着,却还想往上站。我一站起来就说明我真的是生气了。这个臭婆
娘真是的,吃了点烧红薯皮,没完没了了。况且这种咯儿咯儿的打法,不出事也得
出事。
  “咯儿!咯儿!”她又说话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咯儿!上回小得和二富,
咯儿!你回来就哭,咯儿!说他们不该死,咯儿!咯儿!你屙的都是咯儿——沫沫,
一股咯儿——花生饼味儿。你还说你没吃?咯儿!咯儿!”
  “你懂啥!”这回我没忍住,在她头顶打了一掌。  
  一切又都安静下来了。第二天傍晚,我最后一个喝罢糊糊,看到大食堂皇口的
空地上还有一个人。走近一看,是那个地主婆。她跪在那里垂着头,胸前挂着两只
玉米穗,像是睡着了。她头上盘的那个大髻不见了,头发也不见了,而是不知怎么
地成了个狗啃式的菜花头。她歪着身子坐在两条腿上,整个上半身像是堆起来的一
捆破布。
  “大嫂子,大嫂子?”我围着她转了一圈。
  她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
  “大嫂子?大嫂子?”我略提高了一点声音,又围着她转了一圈。
  这时她动了,不过只动了动嘴。一口极少的唾沫被她呸地一声吐在了她自己的
下巴上。
  “谁!”一声断喝,从树林里出来一个年轻的挎枪的民兵。“哟!聚明叔啊,
喝罢了?”
  “喝罢了喝罢了。”
  “回家睡?”
  “睡。睡。”
  “您有心思?聚明叔?”
  “没有没有,唉!能有啥心思。”我两手扶着腰,直了直身子。“哎,她这是
——”
  “噢——,这个臭地主婆,也不看看是啥年代了!”说着,一枪托捣在她的脊
梁上。“跪直!”
  “哎哎小兄弟,她可是快断气了。”不知怎么,我一点也没生这个地主婆的气,
她吐的那口唾沫也没去多想。
  “放心吧聚明叔。”年轻民兵笑了。“这类地主婆子,硬着呢,死不了。你看
着她快死了吧,她就是不死。你要是以为她死了吧,那她肯定是装的。这不,一整
天了,就是哈也不说。妈的,看你能撑多久!”说完又是一枪托。
  我没再说什么,扶着腰回家了。
  听我老婆说,她是由于偷吃了玉米。她家的黄羔倒是没有偷吃,而是就在仓库
后面的那条渠沟里饿死了。存亮家的是在那条渠沟里看见过他,可能他是准备来找
他娘,也可能是他想在那里找到点草根吃,却一直没能爬出沟来。那么玉米就有可
能是他家别的人吃的。大队民兵在他家的厕所发现了玉米粒,有的消化了,有的就
是整的,他们用一根小棍拨着拨着就发现了。这一点我是有先见之明的,我为什么
只拿了三块红薯而不弄些玉米呢?就因为玉米不好消化。而红薯就不一样了,反正
天天喝的也是红薯糊糊,你就是趴上去闻也是一个味儿。
  后来,当然是很久很久以后了,我还听说,黄家地主婆的玉米是孙黑子提供的。
这对我来讲是个谜。他是怎么提供的?为什么提供?都只能瞎猜。因为孙黑子也在
那年饿死了。他是个党员,也是全县唯一饿死的仓库保管员。到现在我还记得,那
晚我握了包着三块红薯的裤子,他虽头也没回,看也没看我一眼,但从他的肩膀和
脖子那儿,我感觉就像我老婆说的——他是觉到了什么的。
  那天晚上,可以说是我这一生中最忙最累的一天晚上。我回家睡了一会儿,也
就是一眨眼,我就警告自己不能再睡了。我去找了大队的王书记。我提出我不愿干
了。当然,我还说了一点别的。我的理由是,通过这三天的实践,我发觉我不能够
胜任这个光荣的仓库保管员的职务。其实真正的原因是,我预感到如果再干下去,
我肯定会出事。这三天里,闻着那些粮食的香味儿,真香啊!这种香使我头晕,一
直咽唾沫,咽到后来连唾沫也没有了,只能干咽气。咽得喉咙疼得就像咽下了一把
针。一没人,我就钻到库房里去摸那些红薯,我想来想去的结果是只能摸红薯。我
还用舌头舔过,在全身不知比划了多少遍,看到底藏在哪里好。我不断地放下又拿
起来,拿起来又放下。有时候不再摸那些红薯了,身子却不停地打转,转到这儿转
到那儿,在整个库房里找来找去,不知道要找什么。
  王书记拿手指头在我脑门狠狠地敲了一下,我一愣,但还是决定不干了。
  我对王书记说:”感谢党和人民对我的信任,也感谢您对我的爱护和关心。可
是我越来越想睡觉,无法控制,一会儿一会儿地光想睡过去。这样是无法看住仓库
的。您想想,还有打谷场上那些干活的,那么多人,都不住地卷裤腿,我怎么能看
住呢?”
  我真的就说了这么多。

                                  香水

                               作者:应雷

    素茵离开家的时候刚好碰着张家姆妈,张家姆妈头发乱糟糟的,有一粒米饭粘在脸
上,她手里拿着把扫帚从前面的过道走来,素茵笑着向她点点头。前几天为了一点卫生
费,她和老太太争了几句,今天看见老太太黑着脸盯着她,素茵心里就怯了几分。果然,
张家姆妈在素茵下楼梯的时候叫住了她,张家姆妈咳了几声,拉着素茵的手问她,你姆
妈好吗?她的老胃病不再犯了吧?素茵一一作了回答。张家姆妈侧着脸吸了一口气,接
着说,你身上真好闻,搽香水了吧?素茵红着脸点点头,老太太又问道,这是什么香水?
不浓不淡的,这么好闻。素茵低着头想了一下,说,百合吧,我也搞不清是什么味,那
是去年结婚的时候朋友送的,也不知是什么来路。素茵想她问我这些干什么?是不是要
到婆婆那儿去说我坏话。说就说呗,搽香水怎么啦,又不犯法。素茵抬腕看了看表,张
家姆妈松了手,她跟在素茵的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昨晚抓赌的事,素茵站在弄堂口
的石阶上,东张西望地看着过往的车子。一辆出租车好像看见素茵了,在远处拐了一个
弯,一路按着喇叭直冲过来。张家姆妈瞧了素茵一眼,继续说道,我们刚摸到楼梯口,
那些人就跑了,里面还有一个女人,她在我身边呼地窜出去,那人用手遮着脸我看不清,
可她身上的香水味我是不会忘的。素茵“嗯?”了一声,她还没听清老太太的话。老太
太顿了一下,说,那人身上的香水味和你差不多。

    中午,素茵乘上了出租车。这是一辆半新的红色桑塔纳,开车的司机是个健壮的小
伙子,正手握着一只话筒滔滔不绝地骂着谁,他侧过身摇上素茵那边的窗子,看见素茵
脸上有泪痕,愣了一下,问素茵,没事吧?素茵摇摇头,从包里掏出手绢擦了擦脸。司
机打开收音机,一只手不停地调着电台,电流的杂音在素茵的耳边轰鸣着。司机晃着脑
袋说,现在的世道真他妈的,连李登辉也跳出来了,你看我前面的那盏车灯,就是听新
闻一不留神撞的。素茵笑了一下,车窗外闪过一辆一辆车子,红的、蓝的、黑的,车玻
璃炫目的反光刺痛了素茵的眼睛,她伸手在手提包里摸索,却找不到眼镜。素茵想今天
出门真是晦气,刚才,她从张家姆妈阴阳怪气的脸上看出这个老太太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可她为什么平白无故地怀疑我?素茵很后悔自己没有勇气扇她一个耳光。
    车子驶上快车道,素茵觉得自己被抬升上了一个高台,两旁的高楼嗖嗖地退后,司
机嘴里叼着烟,不时拿眼睛看她,车子在体育场外的高架兜了一个大圈子,冲上了另一
条高架路。司机把烟卷扔出窗外,说,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有人把一只手提箱忘在车上
了,我打开一看,里面都是大叠大叠的钱。你说奇不奇怪,我开车这么多年,还没碰着
过这么好的事。我把车子开到拐角处,就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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