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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

短篇小说(第二十四辑)-第4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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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媳妇虽然坐在老太太身边,却没有招呼过一次老太太,只管往自己女儿的小碟里布
菜。老太太一再声明自己是牙齿不行了,老爷子赶紧让阿姨蒸上两个玉米面窝窝给老太太端
上来,又给她盛了一碗鸡汤。老太太用小勺喝了几口鸡汤,掰了一块窝头慢慢地吃。
    老爷子问:“是咱家乡味吗?”
    老太太点点头:“可不?”
    方冶看著心里不是滋味,问:“伯母是和亦白一块住吗?”
    老太太摇摇头,笑道:“不,我还住原来那间屋。亦白另外分了房子。”
    阿姨忙著端汤端菜,很诧异地插话:“你这么大年纪了,一个人烧一个人煮?”
    老太太笑笑:“习惯了。”
    老爷子问:“你退休工资多少?”
    “三百。一个人过,足够了。”
    一时间,大家都无话。方冶站起来,亲手给老太太又盛了一碗鸡汤,汤里舀了几块老太
太能咬得动的鸡心鸡肝。
    亦白待到方冶回到座位上,掏出一叠钱放在他手边,说:“方冶老弟,这是你给我妈的
那叠钱,我也没数,大概一千多吧,我给你又拿回来了。我们章家人虽然命运不济,也还有
点穷清高。妈她老人家就不说了,我和我哥,这么多年来没受过别人一点恩惠,我们是无能
之辈,欠下的,没法还,只好求个良心安宁。”
    方冶勃然大怒:“屁话!”把钱放到老太太手袋里:“这是我对伯母的一份心意,关你
什么事?要你来做正人君子?”又说:“我顶看不得你们哥儿俩的这份假清高!什么清高?
没出息罢了!”
    老爷子没搞清怎么回事,直朝小浩打听,小浩顾不上搭话,伸手去夺方冶酒杯。
    方冶一把推开小浩,指著亦白鼻子说:“我早看不得你们哥儿俩那副逆来顺受样!好歹
也是男子汉大丈夫,活了半辈子,怎么就活成了一对窝囊废!这世上像你们这哥儿俩的,也
算得少见!你说,亦清他要是活得硬气些,凡事都敢拼一拼,他会不会这么早得癌死?你亦
白要是除了清高还有点热血,你苦了一辈子的老母亲会不会86岁了还一个人住在破屋子里
自食其力?”
    亦白入席时就郑重声明他一向滴酒不沾,这会儿发了半天愣,伸手拿过酒瓶来,也不用
杯子,哗哗地就往碗里倒。
    方冶按住他:“不行,我话没说完,不许你喝酒!”他说:“为什么我一听到亦清的事
就往你们那儿跑?我为什么觉得留钱给伯母理所当然?我为什么要代替爸爸请你们到家里
来?因为当年是伯父改变了爸爸的命运。没有伯父的引路,就没有爸爸的今天,也没有我们
方家的今天。何况,我爸爸吃过你爸爸的包月饭菜,我吃过伯母烧的红烧肉。滴水之恩当涌
泉相报,今天不是我向你们母子施恩,是我代表方家谢恩。这下,你那酸不拉叽的‘良心’
可以安宁了吧?”
    亦白端著酒碗,急赤白脸地拉开嗓子,说:”说什么说!喝酒!”
    看看他俩喝上了,两位老人先行离席到一边去看新闻联播。
    趁著酒兴,方冶继续教训亦白:“你们这号人的心态我还不明白?你们嫉妒别人的成
功,仇恨别人的强悍,可是你知道这其中的艰辛和苦难吗?拿我来说,我千辛万苦地在国外
读硕士、读博士,千拼万搏地在加州第一流的研究所有了一席之地。我穷十数年的努力研究
成了一项成果,自己未及受益,已被人强先一步在30多个国家注了册──那位仁兄捕捉到
了信息,只花了一张泛美航空公司的环球机票,就把我未来的所有市场都变成了他的。他来
谈判的时候,我处于别无选择的境地,或者给他一千万美元买回注册权,或者正式委托他出
任全球总代理。我当然只能选后者。这就是我回国寻求发展的主要原因──我一定要建一个
自己的研究室!”
    他又说:“在国外拼搏惯了,回来见到你们这些向人生交了白卷还以不入世俗自许的
人,我的心理也很不平衡。你们除了抱怨命运不公,除了自叹怀才不遇,你们对谁有用?谁
需要你们?你们这样的人多一个少一个于社会有何区别?恕我直言,你爸爸当年的纵身一跳
虽然自私,多少也还有点热血男儿的血气,你们哥儿俩呢?”
    他看看老太太:“我唯一不敢轻看的是你们的母亲。可惜她的儿子淡泊未敢明志,宁静
无以致远。”
    他觉得老太太有点冷,走过去关小了空调,然后,高大的身躯蹲在老太太跟前,问:
“伯母,去上厕所好吗?”
    老太太并不忸怩,立刻就把枯瘦的手臂递给了他。扶著老太太往厕所去的时候,方冶暗
暗吃惊,老太太这么轻,她会不会只有40斤呀?
    把老太太送进厕所,方冶转过身来拍拍小女孩的肩:“丫头,进去照应奶奶。”
    丫头慌忙跳起来,去了。
    这女孩去年好不容易考上个区电大。亦白的儿子别说是科技大了,连考三年,始终是名
落孙山,花钱读旁听他还不干。
    方冶只有苦笑──章家的第三代,怎么也是这样的叫人失望呀?
    亦白已经闷头喝完了一碗酒,脸像蒙了红布一样,闹著还要斟。他的嫂子去夺酒瓶,亦
白一副要打人的样子,说:“你敢拦我别怨我不客气!”又说:“为了章家,今天醉死就醉
死吧!”说著,举起酒碗来,对方冶说:“方冶,你说的那些都对,可是自古以来,文人都
是‘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你两个愚兄不成大器,请你也不要太苛求了吧。你刚才也
说了咱们两家的世交之情,既然如此,你我义同手足,我也就不客气了──方冶,你混得
好,混得成功,你今天一定要答应我把章家的两个孩子带出去!你说得对,章家是要对命运
抗争抗争了,章家的崛起,就拜托兄弟你了!”他一仰脸把碗里的酒又喝下去了。“砰”的
一声,他把酒碗砸在地上,对亦清媳妇一脸悲壮地喊道:“嫂子,你作证!我章亦白一辈子
没喝过这么多的酒,一辈子没开口这么求过人──我是为了哥哥能瞑目呀!我是为了章家的
后代能堂堂正正做人呀!”
    方冶也喝醉了。
    亦白的醉,是一种“家庭殉道者”心态的醉,方冶的醉是什么呢?只能说什么也不是。
    把他们一家送回亦清家之后,方冶执意要在街上“走一走”。走到大街上,见到一夥地
痞模样的人调戏一个在车站等车的女孩子,女孩的男友反抗了一下,被为首的一个五大三粗
一拳打出去老远。大汉还想再打个痛快的时候,方冶挡住了他,说:“朗朗乾坤,天地人
心。你即使作恶,也不可太霸蛮了吧?”说话间,他的左眼挨了狠狠一拳。大汉骂道:“你
他妈活腻了,敢挡老子的拳头!”
    方冶捂著眼,对围观者说:“大家看看清楚,是他先动手的。”说时迟,那时快,他一
个“大背”把对方掼倒在人行道上。
    方冶学摔跤学过多少年呀!从父亲被造反派打成“反革命”,一直到父亲从监狱里放出
来。“三教九流”、“江湖绿林”这几个词汇里的丰富营养,从那个时候就融入了他的血
脉。正直、侠义、坚韧、善良,没有这些,没有“男儿当自强”的涉世基点,他再有家庭背
景,再有学识,也不会是今天的方冶。
    方冶重心很稳地站在那里。对方一拥而上,方冶连续七个“挑勾”,只见地上躺了一片。
    一辆三轮拉上他就走。小浩见方冶没有下车的意思,只好开著车一路尾随。
    直到到了家,拉三轮的才说了两句话:“‘大背’漂亮!一连七个‘挑勾’,说出去都
没人敢信!”
    三轮车没要钱,骑走了。
    趁著阿姨风风火火取冰块找药的时候,老爸走过来摸摸方冶的脑袋:“没想到40岁了
你还跟人打架。”
    方冶只觉得打了这一架,亦白留在他胸中的龌龊气才算消了一些。
    谁也没想到老太太回到家,换了一身干乾净净的衣服就去世了。两天以后,老太太的死
才被亦白发现。老太太那儿依然是家徒四壁,方冶给她的一千多元钱搁在枕边,那是留给亦
白办丧事用的。
    亦白和方冶最终还是决裂了。因为方冶没有把章家的儿女带去美国,而方冶为孩子们提
供的深造经费又被亦白分文不动地退了回来。附言单上只有一句话:“君子不受嗟来之食。”
   

                              死疙瘩

                            作者:秦风

                              (一)

    大郎因着学业上乘为人诚实这八个字的评语留校助了教。不出半年,又因着科
研需要被调到小玉所在的那个室,也便认识了小玉。大郎和罗天同住一宿舍,和小
玉同住一层楼。

    大郎生得贱,本质上跟他爹娘一样老实勤恳。小时候睁眼闭眼都是和他一样的
人,也就活得轻松。感邓大人恩上了大学,发现他以前活得才不叫人,所以内心就
有种自卑自贱。又因他上了十几年学,自家觉着能学会学,也学了点东西,骨子里
就有些自信自傲。大郎一般说来不大说话,跟他爹他娘一样吃个饱肚没得话说。在
城里混了几年,把那颗顽愚的心也蚀得玲珑起来,有时就显得轻狂。大郎天生一个
情种。爱听那郎呀妹呀的歌,爱看那爱呀恨呀的电影,爱读那情呀义呀的书。

    罗天也老老实实一个好人,骨头架子比大郎能派用场些。因着年岁小些,姑娘
家就喜欢跟他打闹。渐渐地他也摸出姑娘家脾性,就爱跟姑娘家闹腾。罗天能把鸡
毛蒜皮与姑娘家扯得津津有味。没事了就在这个姐姐闺房遛遛,在那个妹妹绣楼转
转。大家看他随和,也没见说三道四。虽说大郎与他志趣相左,但也颇为相得。大
郎刚到城里那会,看到女孩儿家一个一个就跟他家墙上贴的年画一样,羞得连头也
不敢抬,后来见多了也就敢看上一眼,就有女儿家说大郎眼睛色迷迷的,把大郎吓
得见是女的就躲。这跟罗天住一块不免耳闻目染的,偶尔也敢说句不痛不痒的笑话。
要不咋说他轻狂哩。

    小玉不愧是城里长大的,细眉凤眼的。虽说两个虎牙有点太虎,但身段细柳细
柳的,皮儿蛇滑蛇滑的。一头秀发也不扎一扎,就往肩上那么一搭,咋看咋舒服。
一张薄嘴,说起话来燕声燕语的,成天就数她热闹,满楼就听见她叽叽喳喳的。她
那咯咯咯的笑声一旦听不见,就叫人觉着静得不对火。小玉虽说面子上热闹,但骨
子里也乐见清净,偶而也悲悲戚戚的。

    大郎新来的这个室是五六年前邓大人倡导的科学春天给催生出来的。原先上头
气壮,要把这室建得跟三峡大坝一样宏伟,但因营养跟不上,只借得两间房子凑合,
一直死不死活不活的。别说创造发明了,就是专业上的一加一等于二也没条件耍弄。
别以为大郎能耐,就他是搞科学研究的料。原来系里一个德高望重的老教授有个得
意门生,不小心落难到这个室。折腾几年实在是没指望了,就凭着老教授的名要回
到系里去。室里无奈就要系上来个人对换,系里也很费了些神,最后觉着大郎刚来
不谙事,连哄带吓地把大郎弄了过去。

    大郎来后,见室里人成天在办公室热火朝天地谝闲传,也觉着热闹有生气。虽
然大郎不大说话,没事也扎在人堆里,和那些踌躇满志的年轻人及那些满腹经纶的
老先生谈个天儿说个地儿,有时也不免壮怀激烈愤世嫉俗。小玉在与不在全然与他
无涉,当然更谈不上给她礼什么貌了。该说的还得说,该骂处照骂不误。话又说回
来,纵使大郎有意向小玉示个好儿,他也没那个胆儿,也不掂一掂自家的斤两,人
家小玉可是城里姑娘。你小子是黄土吃多咋的。也许小玉压根儿就没那个意,绝可
能是大郎自作多情。慢慢地大郎变得礼貌了,小玉一旦在场,话就不多。偶尔碰个
面儿,除了说两句觉着当人面说起来碍眼睛的话外,也找不出别的话头头。一旦听
到小玉一两句关心的话儿,大郎心里也烫乎乎的。从大郎方面讲,他一天看不到小
玉的影儿,听不到小玉的声儿就有点不大对劲。虽说同一层楼上住着,他无事也没
乱串门的习惯,就这样瞎憋着。


    大郎放胆玩了两月心里就开始发毛,这样下去了得?国家一月成五六十块地给
钱,难道就叫你整天坐凉房子底下谝闲传?老爹整天撅着屁股顶着日头在黄土里刨
食,临到年头上还指望他那工资过年。这事要是叫老爹知道还不把他的皮给揭了。
但干着急不是办法,到底是没训练过,就是不知道这科学研究咋日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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