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四辑)-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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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没有壳
佳云
小时候我住的那条街,一半是低矮陈旧的灰色院落,一半是被一道红砖墙守护
的一栋米色巍峨大楼。里边幽雅清静,住着苏联专家。偶尔可以看到窗口或阳台上
冒出一个黄头发蓝眼睛的人。那会儿我们正“瓜菜代”,而在围墙拐角的一个垃圾
洞里,许多孩子经常能扒出非常精美的糖纸,看一眼都会使你想像它的诱人的美味。
对于我们这些穿补疤裤儿的孩子来说,楼里边的异族人是高不可攀的。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
如今,在大街上碰到一两个骑自行车的外国人再也不会引起视如猴狲的瞩目了。
不过,这仅仅是才开始。
应该说,直到最近几年,中国人——我指的是普通老百姓才逐渐真正看到了世
界。
世界正注视着中国。它准备欢迎这个巨人,中国也别无选择地必须伸出手去。
一切都不会毫无阻碍地契合。
从某种意义上讲,中国还是一个孩子。“初级阶段”也许算是这种形容的一个
注释。在国际经济大流通这个领域里,这个没有多少经验的孩子不可避免地会摔跤
的。好比在竞技场上,面对那些久经沙场的选手,我们的动作一定有些粗糙,有些
迟钝。但是,我们必须迅速地适应和熟悉竟争法则,否则,我们只会永远地鼻青脸
肿。
我阅读过一些有关研究日本现代社会的书,都是中国的有识之士撰写的。他们
不约而同地承认日本既拥有西方现代文明,跻身于西方先进工业强国之列,但又保
留着许多东方传统。而这些东方传统,就是从泱泱中华传递过去的。
社会的现代化需要人的现代化。
一个问题,具有中国特色的现代人究竟是怎样一种形象呢?
世界上有不少民族都有一种危机感,日本人如此,以色列人如此,甚至美国人
亦如此。
我们该不该有一种危机感呢?
我们的危机感又最该直射于哪一点呢?
人,必须是人。
中国人实在是被禁锢被束缚得太久大久了!
哪一处没有亮?从整体到局部,从他人到自身,从内体到灵魂。
我试图从不同的视点来勾描过些再也不能继续下去的人生轨迹,来展示渴求再
生的灵魂的追索与挣扎。
《蝉蜕》如此,我的另一部同类题材的中篇《彼岸》也是如此。
印上深深的烙印的每一个形象,在奔向现代社会各自的目标时,自然会抛下一
个个是或非的讯号,储存于这座古老而正在改制的系统中。
但愿我没白费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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捍卫良心
叶余
一
“嘀铃铃……”电话声响几下,小保姆张妹充耳不闻。家里的电话能录音,有
人没人都不要她接。女主人丁爽下楼送客,男主人在家。她听见屋子的电视声音拧
小了,电话铃声停了,肯定是黄伯伯在接电话。她没想到,这日常生活中最普通的
几分钟,以后会被反复盘问和斥责。
又过十多分钟,“嘭,嘭,嘭……”敲门声震耳欲聋,谁在乱敲门,黄伯伯要
发火的。张妹走出厨房,瞥见他的房门此刻紧闭,门缝里传出轻微的电视机声音,
她不敢惊动,打开防盗门的小窗口,见外面挤着一群七嘴八舌的人,不由吓了一跳,
她问:“什么事,你们要干什么?”
居委会的苏主任挤到小窗前,问:“你丁妈妈在家吗?”张妹见是她,这才放
了心,开门说:“丁妈妈出去送客人了,有什么事吗,黄伯伯在家,要不要我去喊
他?”
“还喊什么唷,你黄伯伯跳了楼,不行了……”不知人群中是谁吼了一声。
张妹不信,敲那扇关着的门,没有回答,她径直推了进去,屋子里果然没人,
电话机的话筒没搁稳,拖着长线悬空着,荧屏上的运动员在悄悄的踢着足球。她跑
到阳台上朝楼下看,虽说是七楼,但还是可以看清躺在地下血泊中的人是黄伯伯……”
她抬头朝远处张望,丁妈妈正快步往回走。
二
“嘟,嘟……”悦凤在床上懒洋洋地拿起手机,大白天的,谁找她?公安人员
警告她不许再干三陪,这几天风头上,她得收敛些,如果是男人声音,她就不回答。
“悦凤吗?”是密友陆俊婷打来的。”你听说没有,我们公司的副董事长嫖娼
被公安局抓到了……”
哼,我还要听你来告诉我。悦凤懒洋洋地回答:“听说了,都好几天的事,你
还当新闻来告诉。是不是我,呸,你怎么会想到是我。我倒还没有想到是你呐。什
么?他冤,他还冤?冤什么?”
“你知道吗,据我得到的最可靠的消息,这次并不是扫黄扫的,完全是总经理
傅庭西安排人整他,傅庭西串通公安局的哥们,看准有女的在他那里过夜,拿了摄
像机直扑他的房间,录像带在,铁证如山,这下黄新歧可要倒霉了。”
哦,原来如此,怪道那天扫黄,没有警灯闪烁,警车长鸣,而且事先一点风声
都没有。
“……不是你就好,不是你就好。”陆俊婷宽慰的说。“大家听了都气得不得
了,我们发不出工资,下岗的下岗,当三陪的当三陪,他们照样吃喝嫖赌,大会小
会号召大家学邯钢,降成本增效益,一根焊条,一条锯片都要核算核算,可他跟傅
庭先两个核算没有,厂里明明有宾馆有招待所,他们不住,住到市里三星级酒家,
一人包一间,每天房租二三百元,够我们两个月下岗工资的……”
“是啊,这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些贪官污吏真该杀他几个才好。”
悦凤说。陆俊婷忽然想起什么:“悦凤,听说你最近傍上个大款,做木材生意的,
四十五岁,给了你三十万,还给你在开发区买了套三室一厅的房子,有这回事没有?”
悦凤知道陆俊婷的消息来源,这话题她不想多谈,于是推口说:“我妈回来了,
没有什么事我撂了,有话以后见面再说。”
“老婆乏味,小姐太贵,下岗女工最实惠。”国有企业龙江公司的仪表工秦悦
凤,就是由下岗女工而走上三陪路的一个。事后回想起来,悦凤并不认为自己当三
陪是一时的冲动,就她的容貌人材就周围的社会氛围,下岗后走这条路,只是个迟
与早的问题。当然,如果厂里生产正常效益好,或者她有过硬的学历,那是绝对不
会的。
由于父亲早逝,在初中毕业之时,她放弃了上高中而选择了技校,平心而论,
当时作这样的选择,她并没有感到什么委屈。上技校,先端上厂里的铁饭碗,当上
工人阶级的一员,以后再上电大函大,入党转干。曲线求学,这在当时龙江公司不
失为一着好棋。因为龙江公司那时的效益特好,上交利润一年几个亿,是省里的头
把交椅,职工的工资福利在全省也是屈指可数遥遥领先,地方政府部门不少人都想
方设法把孩子塞进龙江公司。
在技校时,因为长得俊秀靓丽,能歌善舞,同学中一个家境颇好的科长的独生
儿子,清清秀秀的朱龙昆追上了她,结了婚。本来人生的道路是可以这样平平安安
的走下去的,可是因为领导班子腐败,管理不善,工厂像坐滑梯似的几年间急剧地
变盈为亏,一亏就亏了几十亿,工资七折八扣,三月发两次,两月发一次不说,下
岗更像是一把利剑时刻悬在年轻职工的头顶。在这种形势下,有文凭有能耐的走了,
有背景有后台的走了,留在厂里走不了的,有像悦凤那样埋头重捡书本以期拿一张
文凭的;也有像朱龙昆那样心安理得吃着父母,到手的工资打游戏机搓麻将吃街头
火锅,从来不想想以后怎么办的。对悦风去读函大文凭,龙昆颇不以为然,现在大
学生都烂市了,你这种歪文凭,没有后台管屁用。后来悦凤自己也觉得,挂着省城
重点大学招牌的函大,实在是另一种形式的卖文凭,教材七拼八凑油印得模模糊糊,
面授的教师是临时拼凑找来的,学费不菲,却学不到知识,所以悦凤勉强地上了一
个学年,就不再去了。
如果悦凤是个浑浑噩噩的年轻人,跟着丈夫心安理得地吃公婆,没心没肺地到
处玩耍,这日子倒也可以过得有滋有味,然而偏偏悦凤心气高,不习惯无所事事地
混日子,年轻轻的有文化有力气,整天荡来荡去拿生活费,这算什么。下岗后,她
给个体户看过衣服摊,给火锅店打过杂,钱挣得不多,气受得不少,这些财小气粗
的老板,明明自己的店铺摊子,开张了这个月不知下个月的事,对待雇工却一个个
跟救世主似的,仿佛普天下的劳苦大众都等着要上他这个铺面摊位来求职似的。给
老板打过工的人,才知道什么是当家作主,只是在市场经济的形势下,工厂下岗,
主人当不成了,要当主人,除非自己当老板。悦凤跟丈夫商量怎么凑些本钱自己开
店做生意,丈夫耸起鼻子笑她没事找事,吃饭住房有爹妈揽着,一个月一两百元工
资当零花,反正他是独子,爹妈不养他养谁?是啊,独生儿子吃爹妈,天经地义,
可是儿子吃爹妈不受气,媳妇吃公婆可就不是那回事了,老婆婆总觉得烧锅炉的女
儿嫁给朱科长的儿子是高攀了,当着悦凤的面向客人絮絮叨叨:“儿子媳妇白吃白
喝,一分钱不交,我还顿顿有鱼有肉的买给他们吃。”说到这里瞟着媳妇说:“这
种人家,她前世修得来的……”媳妇去给个体老板打工,她觉得丢份,媳妇闲在家
里,她又嫌碍眼,她要悦凤把所有家务事统统包下来不说,玻璃窗一月擦两三回,
她还嫌不干净,儿子天天出去玩,她不说,悦凤偶而出去玩一晚上,她的脸就铁青
几天……
一次偶然的机会,悦凤被女伴陆俊婷拖着去一家远离工厂的酒巴伴舞,一晚上
下来,吃过喝过,居然还有八十元收入,半个多月的下岗工资,这钱来得真是太容
易,回家的路上,她把自己下岗后短暂打零工的经历和想自己开店的想法告诉陆俊
婷,陆俊婷听了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挤成一堆,连声:“嗨,嗨……你真傻,去干这
个,长得比你丑一百倍的人都不干这个,你干这个,还想靠打工开店,简直异想天
开,你没听人家讲的顺口溜:‘勤劳致癌不致富,要想发财走邪路’,你这样的人
才,去干这种低档活,简直是自己糟蹋自己。要想挣钱,阔佬成堆的地方多来来,
赚钱又快又多,想发财,走邪路……”
这以后,她一次次地跟着陆俊婷到包房陪吃陪喝陪舞,眼界顿时大开,她尝到
了宴席上几百元一盘的海鲜,喝到了千把元一瓶的XO,更让她看到社会上还有一桌
麻将输赢千元掸掸烟灰不动声色的大款。原来人家是这样的在过日子。再回看自己
的生活,简直令人感到前半辈子是白活了。拿娘家说,弟弟考取技校时,妈妈为两
个孩子都端上了铁饭碗欣喜若狂,才几年功夫,又叹息一家三口都陷在这么个特困
企业而犯愁,拿工资像是等天上掉馅儿饼似的望眼欲穿,大家碰面的第一句话常常
是,你知道什么时候能发工资,或者是你们家谁谁还在上班没下岗吧?近几年妈妈
的叹息比当年孤儿寡母时还多,眉头锁得比一份工资养三个人时还紧。妈妈依旧是
挑菜场落市时去买菜,为的是每斤菜可便宜七八分或者一两个毛毛子,买到地摊上
卖剩下的掉了扣子脱了线便宜几元钱的衣服,会高兴得见熟人就扯起衣襟给人家看,
让人家附和说便宜,每逢这时,让见识过几千元一件服装的悦凤心酸得不是味道;
公婆家虽说要好些,但实质上还是脱不了工薪阶层的寒酸,老婆婆出去搓麻将,输
了十来元钱,回家来心疼钱就变脸变色的摔碗丢盆发脾气。
一次,悦凤梳完头,像往常一样准备丢弃梳子上的落发,突然她的手停住了,
怎么,梳子上有根白发,她悚然了,才二十七八的人,就有了白发了,青春难道怎
么快就要逝去了?陆俊婷说过:“等粉扑上去往下掉的时候,你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吃青春饭是短暂的时不我待的,当官的靠权力,当小姐靠美貌,都是过了这个村没
有那个店,自己现在这年龄也就相当于五十七八岁领导干部,要想捞钱,这日子都
是屈指可数,退居二线的官员,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