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村 作者:聂茂 厉雷-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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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就在那个夜里,命运给他们开了个玩笑,暴雨给他们开了个玩笑。遭殃的不仅是圈里的猪,几个小时以后的儿童节也没有来,而常磊同学也真的用不着参加高考了。
凌晨,两点到四点,整个荷唐镇的各个行政村,遭遇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山洪。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惊恐地喊出来:“上洪水了,山洪来了!”这个时候,洪水已经来了很久了。人们睡得那么沉,竟然没有一点知觉。或者是山洪来得悄无声息,仿佛偷东西的贼。
然而他不是贼,而是强盗,肆无忌惮的强盗,洗劫大地,摧毁了一切。千亩良田被淹,3万间房屋倒塌,10万群众受到严重威胁,6万人无家可归,死亡失踪人数达30多人,直接经济损失接近一亿。而最让人震惊的是另外一组数据:洪水中有12名儿童丧生,12名儿童中有11名是父母在外打工的留守儿童!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首先说明了荷塘镇的农民工群体很庞大,据了解,整个荷塘镇的青壮年劳动力有近一半在外打工,主要是男人,打工地点集中在“珠三角”地区。然而,把这个因素作为事件的原因来看,它只能说是一个必要原因,而非充分原因。悲剧的背后,还蕴涵着另外的以前没有被发现的东西。
事件发生后不久,我们去了荷塘镇。坐在车上,远远地看过去,车窗外的世界格外清新,山绿如黛,树木苍翠,一切都美丽得像个童话。我们遥想藏在山里的村庄也应该像童话一样安宁祥和。然而,事实上童话早已经破碎。
车子沿着弯曲的小路不停颠簸,我们到达受灾严重的村落。村子坐落在一片片山里,仿佛处在一个个碗中。进入我们脑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山洪泻到这个碗里,人们怎么办?”
进入我们视野的是满目疮痍,是冰冷的废墟和失去家园的人们。
整个大地仍旧是湿的,有些地方水还没有退去,稻田里积水很深,露出星星点点的稻秧尖,电线杆在路上横七竖八地倾斜,或者躺着,电线脱落断开。我们的车轮陷进泥里,不得不弃车步行,没走上两脚,鞋子上就沾满了泥巴。倒塌房屋的残骸堆积成很大的一片,木棍、木板、铁棍、水泥板、水泥棒、竹竿、石头混合在断壁残垣里,破损的柜子、床、门、桌子、椅子、凳子、平板车、玻璃片、衣服随处可见,支离破碎的电视、坏掉的自行车、裹在泥巴里的摩托车满地都是,太阳下苍蝇在废墟上到处乱飞,而许多的人们在废墟上徘徊,仿佛在寻找尚且能用的东西,他们的背影很沉重,我们能看见他们眼里装满悲伤的泪水,
村民邹伟告诉我们,他们在收拾家园的残骸,也在寻找失踪者的尸体,因为按照当晚的情形,失踪者几乎不可能还活着,而许多失踪者到现在都没找到。他向我们描述了当晚可怕的情形。
那天凌晨,邹伟被一阵轰隆隆的声音惊醒了,醒来后他立刻感觉到大事不好。此时,他已经听到有很多人在叫喊,叫喊声很混乱,夹杂在很大的响声里。他从窗户往外看,立刻惊呆了!黑暗中,他感觉到水的凉气。雨已经停了,凉气是从下面上来的,“发洪水了!”借着遥远的不知道从那地方射来的光亮,他看到了浑浊的洪水,像一头怪兽。水是焦黄的,上面翻腾着白沫,已经积得很深了。他赶紧去拉电灯,电灯已经不亮了。
“起来!快起来!山洪来了。”他立即叫醒妻子和儿子。一家人本来住在二楼,他慌乱地找到手提灯,下楼去。楼下已经全是水,家具泡在水里,他家在地势较低的坡下,当他一脚踩进一楼时,水已经没了他的腰!他淌水去开门,刚想走出去,水差点把他冲走了。他用手死死抓住门框才站住。“这水力太大了!”他大声喊道,手提灯照过去,一片汪洋,从高处倾泻而下。“那水势能冲走巨石!”他说,因为他很清楚地听见石头在水底撞击墙壁的声音,而原来他家门口放了一蹲石凳,他用脚去碰,已经碰不到。
黑暗里,他看到许多手提灯长长的光柱在晃动,叫喊声、哭泣声、房屋倒塌声、树木的折断声响成一片。黑压压的人群纷纷往后山的高处跑。他更加恐慌了,在村子里长大,还从来没见过那么汹涌的山洪,他赶紧返回大喊着冲向回楼上:“快,快跑!”他打着灯,到抽屉里找存折和身份证,惊慌的抽屉钥匙都掉到地上,妻子还想去抱电视机。他恶狠狠地骂了一顿:“蠢货!还要电视机!不要命了?”他立刻牵着妻子和13岁的儿子的手,冲出家门,不顾一切地往高处挪动,挪到坡上后,开始拼命地跑。刚跑出几步,他就听见房屋倒塌的巨响,回头一看:自家的房屋已经倒进水里!
说到这里,邹伟捏了一把汗,嘴角痉挛地动了一下。他停了停,嘶哑地说:“唉,如果我们再晚跑一会,一家人都要死在房子里。我什么都没有带出来,还好,保住了一条命。”
他的生命是保住了,可是有些人的生命却永远地失去了。
消失的孩子
涟源洪水淹死了11个农民工留下的孩子,村民林丽的儿子邹庆就是其中之一。在临时搭建的救灾帐篷里,我们见到了林丽。见到她时,她的情绪还很激动,我们问她话时,她哭了。很久,她才说出话来。而她从外地赶回来的丈夫,只是坐在帐篷外,抽着烟,一语不发。
林丽的丈夫邹成立当时在广州打工,只有母子两个在家。当天夜里,他们很早就睡了。半夜,林丽突然被吵闹声惊醒,但是,迷迷糊糊的她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只听到外面轰隆隆声音很大,屋子里却静得吓人。儿子邹庆还在床上睡着,她一脚走下床,想去拉灯,脚刚刚放下去,她才意识到屋里进水了,水已经淹没了膝盖。这个时候她还没有完全明白什么情况,以为是平常事情。
因为,房子附近有一个水坑,以往夏天,经常因为下雨,水坑发水,而导致屋里进水。她淌水去开里屋的门,但是门外是冲击的水流,门轻易打不开,她用了好大力气才把门打开,却没想这一开却把死神请了进来,把儿子卷走了。她的家在坡上,因此水势很猛,她这一开门,洪水冲进来,可以掀起石头的浑浊的水立刻把她向冲向后墙。很幸运,她抓到一块木板。可是在房子里面的孩子,却没这么幸运,睡着的邹庆正好应着直冲过来的洪水,立刻被吞没。林丽想去救孩子,但无奈洪水太猛,而且她也不会游泳,根本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被洪水带走,冲到坡下。
这个时候她声嘶力竭大喊“救命”。
邻居邹兴权老人赶来,看到一片汪洋中的邹庆只留着一个小脑袋和一只小手在外面,于是想下水救他,顶着湍急的水流,他向下走了两步,但是一脚踩空,水已经逼到了他的胸口,本来站都成问题,又发现水那么深。他清楚,如果下去,根本救不了邹庆,反而自己也会跟着淹死。就那样林丽在坡上死命地哭喊,邹兴权也只能干着急,两个人毫无办法,最后邹兴权往水里扔了块木头,但是邹庆太已经没了知觉,很快消失了。
我们在想,如果林丽丈夫邹成立在家的话,儿子可能就不会死,邹庆立可能不会像林丽那样开门,从小生长在那里的他会对水有“敏觉性“,他也可能更早地意识到洪水的到来;如果是邹成立在,那么儿子陷入水里时,一个年轻力壮、会水性的男人肯定可以救出自己的儿子。然而一切都只是存在于假设。邹成立并没有在家。
邹成立接到消息回来时,儿子的尸体还未找到,直到洪水爆发后的三天,邹庆才被人在门板和瓦砾下发现,幼小的尸体上,裹着湿透的衣服和泥浆。就这样,原本活蹦乱跳的孩子成了山下的一座小土坟。
时隔一年以后,我们陪同中央电视台的记者再去采访林丽时,她依旧不能从孩子的死亡带来的悲哀中走出来。她机械地拿着儿子的照片,对着镜头,泪流满面,抽泣地抹眼泪,心疼的情景历历在目。
同邹成立家的情况相似,邹国庆也在外面打工,家里留着两个孩子邹春雨和邹冬雷,妻子田英梅。母子三人,全部丧生在山洪里,没人看到她们。据说她们没有出家门,只见到他们的房子坍塌了。或者我们可以想像得到,他们发现山洪的时间太晚了,或者他们根本就没有发现山洪,还都在睡梦里。
然而,让一个女人带着两个上小学的孩子,逃出那样的洪水,似乎是不太可能的。而在山洪肆虐时,被人们救起的嫂嫂向他人问及:“有没有看到我弟弟家的三口?”好心的人们回答他的是:“看到了!”看到就意味着他们逃生了,嫂嫂也就放心了。其实人们是怕她再回去,没告诉她实情,她回去就意味着有可能再添一条人命。
而当我们去的时候,哥哥邹春雨的尸体还没有找到,后来,也再也没有找到。
类似的,其他死亡留守儿童也都是这种情况。这样的洪水,注定不是一个幼小的孩子可以抵挡的,没有父母、特别是没有父亲在身边,想逃生几乎是不可能。当然,许多党员和勇敢的群众,确实冒着生命危险,在洪水中一次次的冲锋也救下许多老人和留守儿童,但是留守儿童太多,不可能全部顾及。而如果有男人在身边,也不用全部靠他人了,最亲近的人的解救是最有效的。
在一个村子里,我们就了解到,同样是留守儿童,比这几个死亡的孩子更加幼小的9岁的邹海涛就逃脱了洪水的魔掌,因为他的父亲邹华当时由于一些私事正在家里。
邹华告诉我们,当他醒来时,第一时间就感觉到洪水来了!“跑!”这是他的第一反映,他立刻叫醒了熟睡的儿子和女儿,女儿很害怕,而小邹海涛看见洪水显得很兴奋,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水。
邹华什么也没有带,立刻挟着两个孩子向屋外走,水已经到了他的胸口,他在附近找到一棵树,把两个孩子放到树上,回去解救年迈的老母亲。等他把老母亲背到高处,回来的时候,他又看到一家没有男人在家的乡亲,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在哭,邹华立刻决定将她们母子先解救出来,背着孩子,将他们送到安全地带。然后,他赶紧折回去救自己的孩子。
邹海涛正恐慌地抱着树枝,小家伙爬树很厉害,看见水长就往树的更高处爬。而他的姐姐则没这么幸运,小家伙告诉我们,姐姐被树夹住了,然后消失在涨上来的水中。邹海涛最终得救了。
而当一年后,我们再度赶到荷塘镇时,废墟之上的村庄还在建设,村里却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孩子在村落里到处乱跑,男人们又出去打工了。邹海涛的父亲也去了广州,把邹海涛交给奶奶照料。
奶奶流着眼泪告诉我们:“真的很害怕,要是再发山洪……,我想让儿子把孙子带走,但是,儿子说他要上学,只能暑假过去。”
吃人的兽
兽是古老的,沉睡在古老的水里,像传说中的尼斯湖水怪,巨大的躯体,锋利的爪子,坚硬的皮囊,阴森的眼睛,血盆的大口。危机四伏。
水就是一头古老的兽,会吃人。
无独有偶,“涟源洪水”让我们想起2005年春节在安徽萧县农村调查时了解的另外一件事情。那件事情也发生在夏季,发生在水里。
沉睡的水兽醒来,张牙舞爪,活生生地吃了人!
2004年7月的一天,北中国的天空,万里无云,太阳炽烤,村子困倦地躺在阳光里,安静的要命,没有风,很少有人在外面走动。柳树上,蝉扯开干燥的喉咙不停地鸣叫。田野里,腥臊的玉米疯狂地蔓延,无边无际。午后,天空中突然飘来一片厚厚的积雨云,接着雷鸣电闪、狂风大作,雨从天空倾泻下来。断断续续的阵雨中一个消息震惊整个村子:村民孟凡智的两个儿子孟凡、孟智,掉进玉米地头的机井里被淹死了!
那一年,孟凡智36岁,拖着板车,在徐州市街头卖馒头;妻子黄静34岁,留在家里带孩子。其时,大儿子孟凡10岁,读小学三年级;二儿子孟智8岁,刚刚读一年级。
那个夏天很热!据村民孟祥所述,那天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清早五点多钟起来下地干活时,就已经感觉到当日是个“毒太阳”,因为空气里没有一丝风。大清早可以看到村子里到处是扛着锄头,趁着凉爽,下地干活的农民。上午九点多,太阳已经很“毒”,到处白花花一片。
虽然很热,但是干活的人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