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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

伤村 作者:聂茂 厉雷-第45节

小说: 伤村 作者:聂茂 厉雷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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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突然有一天,父亲就出去打工了。所有的重担都落到母亲身上。母亲承担不了,家就乱了套。其实,所有的负担变相地都落到刘娇身上。因为,母亲什么都不懂,羞耻、侮辱与贫穷对她没有任何意义。这一切都要刘娇一个人扛。只是当时的刘娇还小,不懂得羞耻。当她大了一点,她开始懂得一切,具体说是从小学开始,她知道自己有个全村人都笑话的母亲和家,自己也成了全村人笑话的对象。贫穷和封闭就是那么丑陋,那些嘲笑她的人因为家境比她稍稍好一些,他们就有了嘲笑的资本。他们拿更弱小和更贫穷的人开涮,并从这些嘲笑中得到一种变态式的满足。所以,刘娇不爱故乡,更不爱生活在那片泥土里的人。
  刘娇清楚地记得,每次她走在上学的路上,总是有人对她指指点点。有一回,两个小男孩一直跟在她屁股后面笑,最后,她把书包摘下来,发现上面有一陀猪粪。她当时委屈地掉下眼泪,跑回家里,母亲见到女儿哭泣,不闻不问,仍旧在猪圈里掏猪粪。而父亲外出并没有给这个家庭带来富裕的生活,反而因为母亲的智障,刘娇每天的衣着、饮食等糟糕透顶。就那样,刘娇遭受着冷言冷语和贫穷一直生活了10余年。10余年里,她越是长大,越是懂事,就越感到耻辱,感到厌恶母亲,感到思念父亲。
  她说,看着别人的孩子天天有父亲疼,她只能流眼泪,如果父亲在该有多好。她始终忘不了父亲的宽厚、温柔和体贴。她说,小时候她都是跟着父亲睡的,父亲走后,父亲的一切都让她怀念,而且怀念随着时间与日俱增,最后那种思念沉淀得让她无法自拔。她到现在都怀念父亲结实的胸膛,宽大的手掌,松软的鼻息。她希望父亲能够再为他煎鸡蛋,她也希望父亲能够再为她打扮,再在她头上扎花。
  正因为她受了太多委屈,她才更思念父亲;也正因为对父亲的思念,她才越来越痛恨母亲和贫穷。因为是母亲让她受了太多委屈,因为是贫穷让她失去父爱。
  当她在初三想到一个问题时,所有的矛盾都在她心里激化:爸爸为什么会出去打工?这是她一直都想知道的问题。她问过父亲,父亲笑着说:“因为要赚钱供你上学。”而那一次她想到的不仅仅是这个,她突然认为,父亲之所以出去打工是因为他讨厌母亲,因为母亲在村里人面前给了父亲耻辱,那种耻辱正是母亲给她的耻辱!
  于是,她疯狂地厌恶起母亲,也疯狂地追逐起金钱,就是这两样东西夺走了她的父爱。直到现在,她都没有改变这种想法。
  刘娇对我们说:“那个女人让我恶心!现在想想我当时居然吃了她的奶水,吃了她做的饭菜,想到这些我就想呕吐!”她下定决心要考上大学,她要离开那个家,同时要找个有钱的男人,只有考上大学,这一切才能实现。而她所说的“有钱的男人”是像父亲一样温柔体贴的男人。他的“恋父”情结也爆发出来。
  她告诉我们:“从初中开始,她就对男老师有说不出的感觉。上课的时候,她会偷偷盯着男老师的嘴唇发呆,每当男老师叫到她的名字或者无意中碰到她的眼神,她的心就会‘嘭嘭’地跳。”但是,那时候的她并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也不清楚什么是恋父情结,感情还是单纯的。
  而到了高二,她开始变的功利,把“老男人”置换成了“有钱的男人”,什么都和钱联系上。她说:“成熟的男人不一定有钱,有钱的男人则一定成熟。成熟,他才懂得体贴照顾你;有钱,他才有能力体贴照顾你。”她说,她从高中就开始研究男人,看很多关于成功男人的杂志,而她之所以想考大学,就是想提高自己的素质与品位。她说,素质与品位可以转化为美,这样自己才有资本。
  她坦白地告诉我,高二的时候她就跟了县里一个有钱的男人。她说:“应该叫‘情人’,或者‘二奶’。我懂得其中的含义,但是我是靠自己的能力成为他的情人的,他喜欢我的美貌与气质,这是我的资本。美貌原本就是资本,而且是最最原始的资本。一个女人不会好好利用自己的美貌,那是对美貌的不尊重,那是上帝对她的错误。但仅有美貌还是不够的。要成为男人的‘绩优股’,就要用知识充实自己。我上大学可以算作为获得这种资本所做的投资。投资在那个时候已经有回报。那个男人给我买很多新衣服、新首饰,给我买化妆品,给我买糕点,带我进高档餐厅。他对我真的很好,就像父亲一样。他还承诺供我上大学。”
  我们问她后来怎么样。她坦然地说:“后来他不要我了。开始我很伤心,觉得男人怎么那么坏。但是,仔细想了想,是我的资本不够。我还没有能力去抓劳一个男人的心,所以我拼命地读书,考大学,我要抓住比他更有钱的男人的心。”后来她真的做到了。
  我们问她学费从哪里来?她说:“那个女人给的!我没想过,她居然有一万多块钱,那是她卖猪和破烂攒下来的。”
  我们心里很不滋味,怎么可以对一个智障又很努力的母亲这样!我们问:“那么你还恨她?”她说:“我更恨她。她有那么多钱存着发霉,那些年里都不给我用。到了上大学才给我,分明是想我以后养她。她给我钱上大学,那是她应该的,她欠我太多,那是补偿。”
  我们对望了一眼,她终于低下头来。我们问:“那么你父亲没有给你钱?”她说:“没有。”我问:“这么多年,你父亲在外面到底干什么?怎么没有弄到钱?”她说:“高中的时候,我就想父亲可能在外面有了家!因为他三四年才回家一次,每见他一次就感觉他老很多。后来,情况被我们证实了。是父亲自己向我坦白的,我没有怪他,反而很疼他。他是流着眼泪告诉我的。父亲说他对不起我。但是,我真的不怪他。”
  我们问:“既然你能原谅父亲,为什么不能同样对待母亲呢?”
  她说:“这样我更恨她!这证明了父亲的确是因为她才不要我的!”
  这种逻辑如此荒唐,又如此理直气壮!
  刘娇说:“做女人千万不能像那个女人那样,无才又无貌。如果那样,干脆死了算了,活着也是拖累别人,制造罪孽。”
  根据刘娇所说,上大学之后,她曾经打广告寻求“包养”,先后有过三个有钱的男人,男人对她都是百依百顺,但是最后都无果而终。2005年暑假,她被一个与她有过“一夜情”的书商叫过去,让她陪一个老男人。只一个晚上,她就赚了6000元!那个老男人是辽宁某铁路公司的宣传部长。书商出版的破杂志都要上火车强迫性发行,且都是先货后款。铁路公司方面欠了书商60多万元货款。书商请这个部长来散心,每晚从大学里叫漂亮女生去陪睡。书商在这些人身上舍得花钱,由于大学生档次高,被陪的客人很高兴,事情也就办妥了。刘娇说,后来那个书商告诉她,那个老男人回去后,一次性将拖欠的书报款60多万元全部汇到了账上。
  “不瞒你们说,书商其实只付给我3000元。那个老男人因为我陪得好,又甩手给了我3000元。拿着这些钱,我真的想哭。赚钱竟是如此容易!我真可怜父亲来了。”说到这里,刘娇话锋一转,说:“不过,我觉得自己的资本还是不够,有必要我会去考研究生。你们知道,要从别的女人手里把优秀男人抢过来,这是有相当难度的。但是,我相信我会成功的。”
  听了刘娇的叙述,我们的心都跌进了冰窖。这哪里是新时期有理想有志气的大学生?这分明是不知羞耻、自甘堕落、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恶之花”啊!
  老子云:“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同样的留守岁月,因为家庭因素不同,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在这里我们不想讨论刘娇的父亲是好男人还,是坏男人,抑或是好父亲,还是坏父亲。我们只想说说她的母亲,这样一位母亲本身就已经被众人和丈夫遗弃,最后,甚至遭到女儿的漫骂和诅咒。她辛苦地拣破烂、养猪到底为了什么?她没有错,错误都是别人强加给她的,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而抛弃了这样的母亲的刘娇的人生难道不更是一种悲哀吗?一个连母亲都不认的人连畜牲都不如啊!难道她忘记了她的容貌、她的才情、她的血液不是从母亲那里继承下来的?她认为堕落个人的自由,是她美好人生的开始,就像有人宣称:“我的身体我作主”一样。可是,作为一个文明人,难道不明白一切不劳而获、一心想走捷径者最终只能像风暴中的野草一样,因为没有方向,没有定力,它不会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相反,连同自己的本体都会哀逝于泥泞的道路边。
  水,静静地躺在水里;
  风,缓缓地飘在风中。
  父亲是山,母亲是水
  往往,父母的外出撕碎留守儿童的宁静;
  往往,父母的返回重塑孩子们新的宁静。
  “如果父母不从城市回来,我想我的一生一定会是另外一番风景。我不会站在这里与您们对话。或者我可能像我的父辈一样生活在泥土里,守着山,守着水,守着孤独,度过一生。当然,或者我可能已经进了监狱,又或者我已经结婚生子,进城打工,使我的孩子也成为留守儿童大军中的一员。”
  这是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大三学生李文殊在接受我们采访时,说出的一番肺腑之言。
  他停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你们不清楚,我那个时候有多么顽劣,顽劣到无可救药。现在想想那个时候的我,我感到很是惭愧。”
  李文殊的老家在安徽省淮北市濉溪县,按照他自己的说法,那里是一片穷山恶水。但是,因为那里是故乡,他也爱,爱得无怨无悔。不过,爱不是给予纯粹的穷山恶水的,而是给予父母活着的那个村庄。当李文殊的曾祖父还活着的时候,算命先生给李文殊算过一卦,说他是“双钨砂”的命,一个“钨砂”已经是大官,“双钨砂”更是了不得。曾祖父听了很是高兴,从那时起一家人坚定了要让这个孩子走出山村,读大学的决心。
  说到这里,李文殊显得不好意思,说:“农村人迷信,但是这种迷信很可爱。我本人也不是什么‘双钨砂’的才智,但是我感谢我的祖辈们对我的信赖。”
  年级小小的李文殊果然不负众望,小学一年级在一堆年龄比他大出三四岁的学生当中拿到班级第一,“神童”的美名不胫而走。然而,希望越大,家里人的压力越大。家里太贫穷,砸锅卖铁仍旧供不起孩子读书,怎么办?
  1995年,李文殊的父母毅然决定出去打工,母亲到阜阳市做保姆,父亲到县城做木工。而年仅9岁,读二年级的李文殊被送到外婆家。外婆家是渔村,老家是山村,从山里到水里,一切都让李文殊感到新鲜。
  他说:“山地和水乡的风景是截然不同的,那是村魂和习俗的不同,是根本上的不同。一个是坚硬的石头,羊群;一个是流动的水,渔船。从山里到水里的转变对孩子来说绝对是一种冲击,而现在有很多留守儿童正在遭受我所遭受过的那种冲击。”
  李文殊到外婆家的第一天就盯上挂在墙角的渔网,第一次见到外公是在渡口,浓浓的鱼腥味道覆盖了他的年少的野性。外公外婆很疼他,舍不得约束这种野性。加之外公外婆年龄也太大了,没能力约束这种野性。来到渔村没多久,他就和左右邻居家的孩子玩熟悉了,“堕落”生涯也就此开始。一开始,他跟着渔民撒鱼网、放钓钩、下虾笼,渔民不要的小鱼小虾,他便拣进口袋里,藏了半天,鱼虾臭掉,他才舍得扔。他喜欢跟着年轻的汉子叉鱼、钓黄鳝、捉毒蛇,甚至深更半夜里去抓青蛙。有时候,他会厚着脸皮向别人讨战利品,拿回家让外婆给他弄了吃。他也跟着年轻的姑娘到河边,看她们洗衣服,看她们与年轻哥哥调情。他也跟着小伙子们下大河洗澡,光着屁股满堤岸上跑。有时候,他也偷乘年迈的船翁的小船,到对岸偷毛豆,摘梨。这个时候,他还只是半个水乡人,只能跟随,只能学习。后来,他的骨子里也灌满了水乡人的刁钻和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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