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村 作者:聂茂 厉雷-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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煌5乜蓿影肷慰薜教旌凇:罄吹募柑旎故嵌隙闲乜蓿税敫鲈虏牌礁础6獬龅母改�7年间只回家过两次,留下王文斌跟爷爷奶奶住,爷爷有微弱的精神病,脑子不太清醒,奶奶眼神不好,同时患有轻度抽风症,因此,王文斌基本上处于无人看管状态。
父母为什么在孩子刚断奶的时候就出去打工了?村长告诉我们,村里有很多这样的家庭。我们也碰到了一个抱着孩子的青年女子。她告诉我们,丈夫在外面打工,自己也就快要出去了,反正闲在家里也没事干,还容易心烦。因此决定等到孩子不用吃奶就去广州。我们问她孩子怎么办?她说,跟孩子奶奶过。我们问她能放心吗?她笑着说:“那也没办法呀。”
看着她怀里的天真无邪的小女孩。我们在想:难道母亲的责任就只是给孩子喂奶?可是“那也没办法”,这一句话呛住了我们。她是一个正常的母亲,她也不希望隔断亲情。可是,不出去,谁给她挣钱?谁能保证怀中的小女孩能够幸福快乐地成长?
据邻居透露,王文斌小的时候很可爱,腿脚也很灵活,爱动,喜欢跑山,而且比一般的孩子跑得都快。不知为什么,他特别喜欢下雨天,一到下雨天,他就和村里的孩子一样,在雨中嬉闹、疯跑,一群野孩子穿着胶鞋或赤着脚在路上的水坑里淋着雨踩着水,放肆地追逐,不停地大笑。全身湿透了不去管它。鞋筒里都是水,踩上去“啪啪”乱响,而王文斌则穿着他爸爸留下的一双又大又旧的黑胶鞋,胶鞋到膝盖下面,很是笨拙,但他总是兴奋得不亦乐乎。不仅如此,夏天下雷暴雨,他也敢往外面跑,在雨里兴奋得又跳又叫,仿佛不知道害怕。
然而,就在他4岁那年,一个小雨天,他和一群小伙伴在山坡上玩耍,一不小心跌到坡下,摔断了腿骨。因为爸爸妈妈不在,奶奶只是找乡村医生给他做了简单处理,事后也没往心里去。而王文斌太小,更不会在意,只是觉得腿慢慢好了,经常疼,但他忍着。后来那条腿竟然走不动了。等爸爸妈妈回到家,才发现,因为处理不当,加上王文斌在复原期间经常乱动,复原的腿骨已经严重变形。这个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4岁!一个孩子什么都不会懂得,甚至连悲伤都不懂得,腿骨的变形带来的痛楚他要用以后的生命去体会。那可以算得上另一种“天生”的畸形。从此,拐杖成了他的朋友,成了他的监护人。他的双脚一上一下地随着拐杖挪动,世界随着他的双脚变慢,随着他的目光震颤,再也没有轻快的跃动。
他这个年龄的孩子,有一双平凡的双腿应该是多么幸福。可以到山上去,在碧绿的草丛中飞奔,追蝴蝶,剜野菜、采野果、或者从山田里顽皮地偷几块红薯,烧一堆野火,烤出喷香的食物,甚至可以什么都不做,就是在山上不知疲倦地奔跑,跑到出汗,跑到劳累,累了就躺在草地上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他们可以跑到稻田里,抓田鸡,摸鱼,甚至是跑到更深的水塘里畅快地游泳。他们也可以爬到树上折树枝,掏鸟蛋,像蝉一样躲在树上一边唱歌一边乘凉。他们还可以在操场里和孩子们一起游戏,可以背着书包在放学的路上追逐,长大了同城里人一样去打球、去跳舞……
然而,腿断的瞬间,一切都结束了。那么快,快得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美好的回忆。伴随着一根拐杖,王文斌开始变得孤僻,忧郁,不再多说话,而这只是一个开始,等待他的还有更长、更艰苦的人生。
我们问他:“你想爸爸妈妈吗?”
他点点头,眼睛望着别处,说:“想。”
但是,令我们惊奇的是,他说想了也没用,因为记不得他们的模样,在这七年间妈妈只回来过两次,而爸爸仅仅回来过一次。
我们问他现在最想做什么?他的答案出乎意料。
他说:“我就想在山坡上奔跑!”
我们问他为什么,他说:“我想出汗,想累,想……”
他突然哭了!是那么无助,是那么伤心!
一个多么简单的愿望,随便一个孩子都可以做到,但是他不能。我们知道那种感觉,自由空阔,无拘无束。这个天地原本都是他的:草的清新、树的芳香,鸟的鸣叫,一切都是唾手可得的,可是命运剥夺了他的这种愿望。
断腿之后,王文斌只去过一次山上。他说那次他一个人偷偷地拄着拐杖上山,爬了一个多钟头,摔了几脚才爬到小山上,而那个小山头他四岁时就可以用10分钟跑上去。他在山上几次想丢掉拐杖,想奔跑,但是跑出两步就摔倒。他只能坐在山头,孤独地坐着,看云起云落。因为贪恋山上的风景,他到天黑时才意识到应该早回家,可是已经晚了。他不敢动了,整个晚上就待在那里,也不敢大声喊,虽然喊就可以惊动山下的村民,但是他怕丢人。他是一个好强的孩子,不希望别人另眼相看。而奇怪的是,奶奶也没出来找他,奶奶平常很不在意他,以为他早早地吃了饭上床了。他在山上居然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怀里抱着那根拐杖,冰凉凉的,上面潮湿一片,不知道是露水还是泪水。一阵山风吹来,他感觉好冷,拄着拐杖站起来。拐杖真的对他很好,总是陪伴着他,让他感觉不到劳累,可是他真的很累了。他抱着拐杖,紧紧地抱着,一边走,一边哭。快到山脚时,他抹干了泪水。一大清早,他若无其事地回到家里,奶奶还纳闷地问他:“今天起来得咯么(这么)早?”
王文斌一言不发。随后他得了感冒,输了一天的药水。
他告诉我们:现在,他最喜欢骑自行车。说到自行车他又笑了。他喜欢那种有速度的感觉,喜欢累得喘不过气来、满头大汗的感觉。骑上自行车他就可以跑了,可以和别的孩子一样。村里的孩子没有几个骑得过他,他说从学校到村庄,他可以把那些人甩出一百多米。从7岁学会自行车起,他出门都是骑车,即使去一趟距离几十米的商店也是。那辆自行车是架破旧的高架单车,座位很高,但是他已经很知足,那是拐杖之外他最忠实的朋友。
在他家采访他的时候下雨了,我们看着他背着书包,一手打着伞,一手拄着拐杖出门上学。拐杖夹在掖下,他一高一低地走着,消失在树影里。我们想,现在的王胜斌一定非常讨厌下雨!因为在雨天,他不能骑他心爱的自行车啊。
就在我们要离开王胜斌所在的村庄时,一个中年男人突然急冲冲地跑过来,攥着村长的手大声说:不好了,出事了!快到南面去看看吧!隔壁的院子发生了糟糕的交通事故:一个孩子,早晨起得太晚,上学可能要迟到了,而邻居正好出门办事,要经过学校。于是,孩子的爷爷就让邻居顺便载孙子一程。没想摩托车在转弯时撞上了一辆三轮车,摩托车飞到墙上,摩托车司机受了轻伤,而那个孩子当场就扭断脖子,断了气。
死的孩子叫罗江涛,也是一个留守儿童。
飘向天堂的纸飞机
“爷爷,长大了我要开飞机!”
“哦,为么子喽?”
“像鸟那样子飞在天上耍!”
六岁的小涛曾经这样告诉过爷爷,他的梦想就是飞到天上去。或者他是看到了天上高高飞翔的鹰,然后看见了云彩,又看见了飞机,然后,鹰、云彩和飞机都消失在蔚蓝的天空里,于是翅膀落进了他的梦里。
现在的小涛应该长出了一双翅膀,飞翔在天空中。只是,天空中有没有飞翔的鹰,没有没云彩,有没有飞机呢?天空里是不是有个天堂?天堂里是否有车来车往?
小涛出事的当天,我们就跟村长一同急急地赶了过去。事故很简单,警察正在作处理。虽然是交通事故,却并没有堵车。四周安安静静,安静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警察不希望外人干扰,我们转而问了几个村民,没有一个能够讲清问题的。他们只是说“上学还坐什么摩托车?”像在责备小涛,又像是责备小涛的爷爷。但从他们的言行中发现,他们对这类事故早已习以为常。在现场,我们没有看到小涛。有人说被运到了医院。也有人说被小涛的爷爷背了回去。由于约好要去迎村小学的,便同村长一道,先去迎春小学。
可是,我们总是放心不下。小涛的生命就这么去了?他那在外打工的父母是否知道了,是否返回了?他的爷爷该是多么的伤心欲绝?
一个星期后,我们决定回访,并先去小涛的坟头凭吊。在当地村民的引导下,我们一行抵达泥泞的山里,那一天,正是新鲜的五月十日!我们记得非常清楚。在湖南,五月的天空有毒,到处是湿的!五月的毒里生出一个小小的坟包。这是我们看得见的坟包,而那些看不见的坟包究竟有多少,我们也不清楚。但一个小小的坟包,就足以让我们揪心不已。
看吧:五月的山野在难得见到的阳光里出奇的一片青葱,新鲜的野草蔓延,新鲜的树木林立,新鲜的野花星星点点,新鲜的空气沁人心脾。天空的蓝也是新鲜的,新鲜的像个处子,干净的一尘不染;鸟儿的叫也是新鲜的,新鲜的质地像泉水。这一切都是我们站在那个同样新鲜的坟包前所感受到的。
这个坟包是同样新鲜的小涛的坟包。
坟包是幼小的,伏在高高的山梁,像个孤独的孩子,又仿佛是山体隆起的一块新鲜的伤疤。它与村子遥遥相望。坟上是新鲜的泥土,新鲜的花圈,新鲜的小草,新鲜的纸钱的灰烬,还有小涛曾经穿过和背过的并不新鲜的衣服、鞋子、书包。泥土里埋着小涛新鲜的但受伤的肉体,混合着爷爷浑浊的泪水。那么泥土下是不是也埋着小涛新鲜的灵魂呢?
可是,新鲜让人无法承受,那是两个世界,掩盖不了的是像化石一样的死亡。死亡的形象坚硬,肃穆,古老。新鲜的死亡与死亡的新鲜混合在一起,沉淀,凝固,板结,然后成为岩石,矗立在那空寂的天底下的小小一隅。
不巧的是,我们看见一个老人跪在泥土上,头埋进臂弯,放声痛哭。天空、山峦和太阳压在他弯曲的背上,风轻轻吹过,他的身躯显得苍老,苍老地佝偻。他的鞋子破旧,几乎露出脚趾。胳膊纤细,皮肤松弛,肌肉下垂,老年斑清晰可见。他抬起头,我们看见他皱纹密布、颧骨突出的脸,脸上沾着泥土,还有那带着血丝的眼睛,装满浑浊的泪水和对未来的恐惧。
显然,他就是小涛的爷爷!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纸飞机,捧在宽大而粗糙的手里,拴到坟包顶部的一根枝条上,老人松手,纸飞机飞动在风里,乍起乍落!
老人在一旁苍老地笑了,又粗糙地哭了。
老人告诉我们:孙子小涛最喜欢飞机。
有一次在山里小涛跟着他干活,抬头就看见山间盘旋的鹰。他问爷爷,为什么它能飞得那么高。爷爷说因为它有翅膀。他对爷爷说,我也要飞。可是爷爷告诉他,人是不能飞的,因为人没有翅膀。结果,第二天,他告诉爷爷自己真的能飞了!爷爷很纳闷,问他怎么飞的。他说:“我梦见自己长翅膀咯!”原来他在梦里飞起来了。后来,他不知道听谁说的,开飞机就能飞了,于是喜欢上飞机,每当头顶有飞机飞过,他叫得比谁都兴奋,看得比谁都仔细。
老人凄然地告诉我们:“涛涛活着没见过飞机,死了更见不着。我又买不起,就给他折一个,了了他的心愿!”
买飞机给孙子!老人说话的态度是那么认真,和小涛当年说长翅膀时的认真应该是一样的。为什么一定要买真飞机?买一个玩具飞机也行的,或者他连玩具飞机也买不起?其实那是他对孙子撕心裂肺的爱!
随后,他又长久地看着那个小小的坟包,又看看自己的手掌,再又看了看远处,目光最后回到纸飞机上,他的眼神是闪烁的,没有方向,只有泪水;没有目标,只有迷茫。
老人突然对我们说:“那天我的胸口发闷,眼皮不停地跳,感觉不妙。可小涛一反常态,笑个不停。他一笑,我就放松了。想想吧,清早起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谁想到就再也见不到了。先天晚上,我还骂了他一顿呢。因为他不好好吃饭,就背着书包往外跑,跌倒在地上,腿都划破了。我就骂了他……”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我们听得出他的意思,他很懊恼!
在孙子最后的生命里,他没能给予孙子最后一点爱,反而是骂了他一顿,虽然骂的本身是出于爱,可是以后又到哪里去倾诉爱呢。他为孙子准备好了足够的爱,那种足够是他余下的生命全部,是孙子成长的全过程,爱太多、太厚、太重,已经无处释放,于是满溢出而让人劳累。
而我们突然怪异地想:小涛那天清早笑个不停,是不是释放出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