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云路5芙蓉国-第100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剑淼仆簧弦环牛甙耸思业闹饕投Ρ愣技返秸舛派诮啦莸纳簦咀牛牛底牛肿牛樽叛蹋人宰牛桶焉拥氖律塘苛恕W源拥绷硕映ぃ栽谡飧錾谂锢锟嵋蔡乇鹩辛诵巳ぁ�
烟雾腾腾中,他把牛马驴骡看了一遍,正准备退出来时,一挑水进了饲养棚,与田大爷一起喂牲口的知识青年汤小明进来了,他是个初中生,长得眉清目秀,看见卢小龙,他说:“你还没回去吃饭吧?”同时拎起一桶水倒到水缸里,卢小龙也顺手拎起另一桶水,帮着倒到水缸里,随口答道:“我送毛驴过来,顺便看看,你吃饭了吗?”汤小明说:“吃了。”
卢小龙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这两天犁地,牲口用得狠了点,夜里稍微加点料。”汤小明说:“这我知道,料少了,牲口腿会软的。”走到饲养棚外头,卢小龙又轻声问了一句:“料你管着呢?”汤小明点头说:“是,黑豆和玉米都是我直接从队里库房领出来,拿到机磨上磨了,再拿到饲养棚来,你放心吧。”卢小龙点点头,田老头喂牲口是个好手,就是爱占小便宜,经常克扣牛马的口粮,偷回家去。鲁敏敏和鲁继敏还在牲口棚外等着,三个人踏着月光在村中高低不平的路上几上几下地往回走着,两边的房屋和窑洞依稀透出油灯的光亮。
他们回到了自己的院子。正是夏忙时节,知识青年没有都回来,回来的几个人正一人一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端着大碗吃饭。窑洞门敞开着,黑黑的窑洞里亮着煤油灯。今天轮值做饭的是唐北生和贾若曦,看到卢小龙三个人,唐北生仰着一张疙疙瘩瘩的脸笑着说道:“快吃吧。”卢小龙问:“还有几个人没吃?”唐北生说:“除了你们,就剩下机磨房和油坊上的人了。”卢小龙说:“早就饿得顶不住了,先洗一把。”唐北生伸手一指,说:“你们的脸盆都在这儿呢,已经倒上水了。”
窑洞门口摆着六七个脸盆,里边都有半盆水,卢小龙借着窑洞里透出的油灯亮和头顶上的月光认出自己的脸盆,立刻蹲下身双手掬着水洗起脸来,很快,一盆水就成了黄泥汤子,上面还漂着一些麦壳。唐北生笑着把毛巾递过来,说道:“这是你的毛巾,已经湿过了。”
卢小龙很舒服地擦着脸、脖子和手臂,又很舒服地擤了擤鼻子,觉得被汗水、泥土堵塞的毛汗孔又都爽快地张开了。鲁敏敏、鲁继敏也都洗完了,三个人一人一个大馒头、一大碗玉米面糊糊,就着咸菜丝香香地吃了起来。唐北生站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吃饭,贾若曦也晃着两个八字型的小辫子走过来,问:“馒头没有凉吧?”卢小龙说:“没有,天这么热,凉了也不怕。”唐北生说:“玉米糊糊还有,管够。”卢小龙说:“农忙的时候不敢饿着大家。”
唐北生看看院子里走动的邻居,蹲下身凑在卢小龙跟前说道:“刚才,富大爷领着几个人想要找你呢。”富大爷是村里的贫协主任,卢小龙问:“什么事?”唐北生转了转那双挺机灵的眼睛,压低声音说道:“他们说,大队会计刘来发贪污。”
卢小龙垂下眼想了一下:“他们为什么不向大队支书刘仁鑫去反映?”
唐北生伸手捂在卢小龙的耳朵上说:“他是他的后台。”
卢小龙看了看院子里的人,轻声说道:“啥事别莽撞,弄清楚再说,慢慢来。”唐北生点点头,同时很有战斗情绪地低声说:“他们说,刘堡村过去四清时就雨过地皮湿。”
卢小龙看了唐北生一眼,说:“今天先说到这儿。”唐北生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的人,又转过头低声对卢小龙说:“他们说的,以后你当大队支书就好了。”卢小龙哼地笑了一下,一边喝着大碗里的糊糊,一边说道:“我这会儿党员还不是呢!”
正说着,院门外一片脚步声,跑来一个脸色苍白的妇女,一进门就冲卢小龙说:“我家二狗子又抽开羊角疯了,去个人给他扎扎针吧。”二狗子是个十来岁的小男孩,隔长间短地抽羊角疯。卢小龙对贾若曦说:“那你们就去一下吧。”知识青年一到村里就成立了针灸医疗队,专门跑到几十里外的野战军医院学习过,给村里人免费针灸,治好了不少病,在周围这一片村子里已经小有名气了。贾若曦对鲁敏敏说:“你跟我一起去吧。”鲁敏敏也是针灸医疗队的成员,她放下饭碗说道:“行,我回来再接着吃。”两个人回到窑洞里拿出了针灸盒和针灸医疗手册,刚要走,又停下来对卢小龙说:“我们上次给二狗扎过,没管几天就又犯了。”卢小龙说:“那就再扎呗。”贾若曦说:“有个穴我们不敢扎。”卢小龙说:“什么穴?”
贾若曦说:“就是哑门穴,挺危险的,可是,这个穴位治聋哑有特效,治羊角疯也有特效。”
卢小龙说:“先在咱们自己身上试嘛,你们不是好多穴都试过吗?”贾若曦看了看鲁敏敏,说:“咱们现在就试吧,你在我身上试。”鲁敏敏说:“在我身上试吧,你比我扎得好。”卢小龙把喝空了的碗往地上一放,说道:“你们俩先去一个人,拣你们过去扎过的穴先扎上,留一个人在我身上试针。”贾若曦用商量的目光看着鲁敏敏,鲁敏敏说:“你先去还是我先去?”
贾若曦想了一下,说:“我先去吧。”她站起来,对二狗娘说道:“走,我先跟你走。”两个人匆匆走了。
卢小龙回到窑洞,在长条凳上坐下,鲁敏敏把油灯拿近,用酒精棉将他后脖颈哑门穴周围擦拭了一下,又将手指和细长的银针擦拭了一下,然后,在卢小龙的颈椎上来回摁着寻找着,小心地将银针插入一个颈椎缝中。卢小龙稍有些紧张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鲁敏敏小心翼翼地往里进着针,每深入一点就问:“有感觉没有?”卢小龙体会着,说道:“没有太明显的感觉,只是微微有一点胀。”鲁敏敏说:“你有了特别的感觉,立刻告诉我。”
卢小龙说:“那肯定的。”卢小龙知道,这个穴位自古以来被称为“禁穴”,就因为它很危险,稍一扎深,就可能造成死亡和医疗事故,扎得浅了,又毫无效果,只有扎到适当的深度,形成强刺激,才能治疗聋哑等疑难病症,只是这个深浅不好掌握。鲁敏敏旋转着手中的银针,极缓慢地一点点深入着。卢小龙酸胀的感觉越来越强,然而他知道,这个刺激还不足以治疗疑难病症,他说:“你接着进针吧。”
窑洞里围了好几个知识青年,都有些紧张地盯视着这有些危险的尝试,很静。突然,卢小龙觉得颈椎触电一样,从头顶到尾椎骨都被电流强烈贯通,浑身一个透彻的强烈震动。
这回不用他说,鲁敏敏也吓得停住了手。卢小龙闭着眼体会了一下,觉出脊背和头顶一阵穿透的轻快与凉爽,他转过头对鲁敏敏说道:“成功了。”鲁敏敏紧张的面孔这才舒展开来,她说:“真把我吓坏了,以为把你扎死了呢。”说着,抬起手背擦着自己额头上的一片汗珠。
卢小龙说:“哪那么容易死呀?”鲁敏敏旋转着轻轻往外拔针,一股电流又沿着脊柱上下蹿行着,只不过没有刚才那么强烈了。卢小龙把感觉一一报告给鲁敏敏,鲁敏敏收了针,说道:“这我就有把握了。”卢小龙提醒道:“你刚才记住了没有,扎了多深?”鲁敏敏笑着瞟了他一眼,说:“记住了,不过,给二狗不能扎那么深,因为他人小,脖子也比你细。”
鲁敏敏拿着针灸盒匆匆走了,唐北生笑着说道:“刚才,我也紧张得很,真把你扎死了,我们这伙人可就群龙无首了。”卢小龙一笑,说道:“再给一碗玉米面糊糊吧。”唐北生说:“没问题,我给你去盛。”鲁继敏两眼黑沉沉地看着卢小龙,说道:“这次要能把羊角疯治好了,咱们刘堡的知青就又创了一个奇迹。”
卢小龙走出窑洞坐在小板凳上喝开了玉米糊糊,这一碗喝完了,大个子高伟民打头,在机磨房和油坊干活的几个知识青年都累得七扭八歪地拖着步子回来了。卢小龙对唐北生说:“这几个人累坏了,先给他们搞饭吃,我还得去打麦场,今晚上那里通宵干。”唐北生说:“等灶上的事都完了,我去打麦场上替你一会儿,你也不能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卢小龙拍了拍脑门,说:“让它多辛苦几天吧,你又不能替我当队长。”说罢便要往外走,唐北生喊了一声:“等等。”跑进窑洞拿出一件褂子和一封信,说道:“后半夜凉,你把外衣带上,这儿还有你一封信。”卢小龙接过衣服搭在肩膀上,看了看信,是沈丽从北京来的,便捏在手中,顶着月光往村外的打麦场走去。
第七十一章
刘少奇终日处在半昏迷状态中,自从去年《八届十二中全会公报》发表后,他就知道自己在政治上完全无望了,人是精神的动物,精神一旦崩溃,生命也就迅速衰朽了。
正是秋天,眼前萧条阴暗,房间里的空气似乎越来越稀薄,恍恍惚惚中他知道自己正躺在床上,鼻孔里插着鼻饲管,这股冰冷而又麻木的感觉时时在告诉他,自己的生命已经濒临死亡。手臂上扎着静脉注射器,这麻木憋胀的感觉也不断地告诉他,最后一点生命在勉为其难地维持着。当一阵又一阵浓痰涌上喉咙,憋闷和痛苦就是最直接的了,他像溺水的人一样挣扎着衰弱的身体。吸痰器插入口中,一阵稀里哗啦的吮吸声,口腔似乎不那么堵塞了,吸痰器的吸头还在口腔扫描着,听见液体与气体混合着冲进吸管的声音。医护人员动作粗糙了些,吸管将口腔和舌头划出一丝丝疼痛,这种疼痛相比之下倒是好忍受的,至少显示着生命还存在。眼前晃动着两三个医护人员,白帽子白大褂,说不上是善良还是不善良的面孔。对于他这个“叛徒、内奸、工贼、”“中国最大的走资派”,一切医学上的人道主义都可以取消。早在一两年前,有些医护人员就一边辱骂着一边给他打针,打针的动作又粗又重,极猛的注射造成的剧痛曾使他的臀部像被撕裂一样。
周围的人似乎在嘀嘀咕咕商量着什么,他听任自己的生命衰弱地浮荡在床上,鼻饲管憋胀麻木的感觉还在晕晕乎乎地给着他维持生命的感觉。大概是周围环境的活动引起了他一丝注意,他将眼睁开一线,朦朦胧胧地看着身边发生的事情。一个女护士将一张报纸摁在墙上,然后,拿一根棉签蘸着另一个医护人员举着的一瓶紫药水,在报纸上写了一行挺大的字,他们把报纸拿到他的眼前,他目光一扫,看清了这几个紫光闪闪的大字:“中央决定把你转移到另外一个地方。”他装作没有反应,把头转到了右侧,报纸也移到了右侧,挡着他的目光,他又将脸转到左侧,他没有看见这行字,他不要看。
房间里又是一片轻声的嘀咕,一个人向自己俯下身来,敦厚的长方脸,有些凸起的大眼睛,稍有些肥厚的下巴,他要和自己说什么,刘少奇知道,这是自己原来的卫士长。他闭上眼,耳边响起了卫士长敦厚的声音,他在念报纸上那行字:“中央决定把你转移到另外一个地方。”那声音似乎在安慰他,表明中央很关心他,他闭着眼不做任何表示,他已经大概知道将会对他做出怎样的安排。他是无力反抗这个安排的,只不过从医学上需要他衰弱的生命配合这个安排,才能够完成转移。
在阴暗的秋光中开始了对他的转移,那多少有点像过去战争年代对伤员的转移。他听之任之地躺着,知道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衰朽。长期的糖尿病和多种疾病的折磨早已使他失去了自理能力,没有人为他清洗身体,没有人为他更换衣服,他浑身上下肮脏不堪,那种湿粘的感觉、恶臭的气味无时不刻地浸泡着他并未麻木的感觉。医护人员每次走到床边进行必要的医疗操作时,他都能看到他们脸上压抑不住的嫌恶,倘若可能的话,他们一定会尽可能快地完成护理,以便匆匆离去。现在,他麻木不仁地听任着这些处理。自己恶臭的衣服被一件一件解除了,身体被包裹在一个白色的床单里,又包上了一条棉被,被子外面又裹上一条床单,像躺在美国兵的睡袋里一样。粘臭的衣服剥去以后,躺在这个比较干净的包裹中,倒觉出一点清爽,清爽的床单也让他觉出自己浑身上下的肮脏与湿粘。他知道自己早已完全失去了提出要求的资格,倘若王光美能够在身边,她一定会为自己浑身上下做一次擦拭和清洗,再换上一身干净的内衣,就是死,也要死得尊严,死个舒服。
他被搬到担架上,又被抬进救护车里,几个熟悉的面孔在身边很严厉地出现,是“刘少奇专案组”的人员在监护着一切,救护车里还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