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隐私-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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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一双眼睛亮闪闪的,他极快地躲开我的追问的目光,
我没有看清楚他眼中一闪即逝的光泽意味着什么。他换了一条腿支撑自己,下意识地看看表。
我没有太好的收入,自然上不起太贵的供品。她见了世面,就有了比较。这种比较其实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全是鸡毛蒜皮,但是,那个劲儿特让人难受。她那么吃不香睡不稳、干什么都有一搭无一搭的,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一样。就是活得不带劲吧。跟谁都不这样,唯独跟我,尤其是一起在家的时候。我后来才明白,闹了半天就是因为我穷。我相信她曾经是十分质朴的,但是这种质朴究竟能经住多大的考验就不好估算了.总之她嫌我没本事。我知道这是因为环境,在她的环境里男人们因为挣的钱比我多,就显得比我更有成就,这很像我这个环境里的女人,因为比她挣的钱少,就显得比她本分一样。
深刻?我不深刻。这点儿觉悟是生活逼出来的。
他点燃了第二支烟,动作依旧不老练。点烟的同时他狠狠地踩住扔在地上的烟蒂,用力碾了碾。
说实在的我从来没有怪过她。她的方式跟那些“闹”离婚的女人不一样。她不闹,她不说话、不笑、不抱怨,但是也不理我。后来我想,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根本视而不见的时候,大概就是心里没有这个人了。她没有外遇,但是她自己给自己送了一枚钻戒,她每天戴着、看着,一言不发,我就觉得很压抑。我就是个买不起宝贝送给自己爱的女人的饭桶,我他妈能不离婚吗?对不起,我说粗话了。
我赶紧摇头表示十分理解他的激动。我们谈话的声音不大。穿过这条街是一个很大的自由市场,偶尔有上了岁数的人拎着篮子从我们身边经过,不经意地瞥上我们几眼。
离婚是我提出来的。换成任何一个男人也会这么做。在今天以前,大约有三个多月吧,我们就各干各的,不在一起了,就是……你明白吧?你说,不离婚行吗?……她不是拒绝,是无所谓,这比什么都让人难受。我说不行就分手吧。那时我不用离婚这个词。她说你想好了吗?我说这样对谁都是负责任的。她就搬回她娘家去了,我们是打电话约好时间才来的。
你非让我说为什么,哪儿那么多为什么呀。我说不清楚,可能像我们这样的家庭最容易解体吧,悬殊太大,不是经济。能力和机遇,而是心态。过好日子的愿望把人都弄晕了。现在是不是男人比女人更平和?
他皱着眉头吸烟,身旁的小餐馆门口有几个外地小姑娘在择菜,一对很破的国产音箱里荡出来的歌词不甚清晰也极不合时宜:“……就让我陪着你,陪着你,话说从头……”小伙于沉吟了片刻,抬起头,我们唯一的一次对视,我看见他的眼中有真真切切的伤痛。
你肯定比我更知道。
没有照片,两个人的,都撕了。谁也不想留下这么一段说不清的东西,都还年轻。现在有一张两寸免冠照,留着贴离婚证的。我没到不相信婚姻的地步,但是不敢再轻易碰它了,真不敢。
差十分十点的时候,一个长发披肩、样子极清秀表情也极淡漠的女人走过来,我们的谈话无法继续了。小伙子礼貌地和我告别。女人对他挥挥手,极有主见地走在前头,男人随之而去。后面的事不得而知,仅可猜想。
第四章 婚姻能不能扛住时过境迁
青春停不下来 采访时间:1997年7月8日星期二 采访地点:北京秀水东街美国使馆签证处门外 姓名:于凌 性别:女 年龄:30岁 天津某大学经济专业本科毕业,北 京某公司职员,现居美国。老实说我已 经忘了他很多——真有个谁对不起谁, 说出来也不算不正常——那么一种委屈 没有语言能表达——就连一个没受过什 么教育的人都认为他可以那样对待我 ——他走了以后我就又当男又当女—— 谁知道千里之外他是不是也和我一样一 个人苦苦地过——很难说是忠于丈夫还 是忠于自己——人的一生就是这样。
1997年7月8日,星期二。这里是秀水东街,美国驻华使馆签证处门外。这一天北京的气温高达35℃。早晨9:40,我在排成长龙的男男女女中找到了于凌,她穿一套白色真丝中式套装,这是我们前一天在电话中约定的,她说这样穿衣服显得比较传统,主要是为了给签证官留下一个好印象。
夏季的阳光洒在于凌的脸上,给她的憔悴抹上一笔金色。她捏着一条粉红色的小毛巾,频频擦去汗水。谈话间她不时地挥一挥小毛巾,仿佛要把很多别的东西一同掸去。队伍的移动十分缓慢,所有的人都有一种人在江湖见怪不怪的耐心。你看着我这打扮可笑是吧?我自己也觉得别扭。
从电话里听于凌的声音,干脆、利索,很容易让人把她想象成一个身材丰满的短发女于,而实际上,包裹在悬垂感极好的真丝之中的这个女人看上去娇柔俊俏,她的显然一丝不苟又极力表现随意性的穿着像会说话似的迎合着一种非中国大众的趣味,尽管她的衣服是那么“中国”。
这是专门为办签证买的,好比唱戏的行头。在这儿排队的老前辈告诉我办签证要有办签证的打扮,原来我不信。我想美国那么发达,美国人肯定喜欢现代派。第一次来,我穿了一条超短裙,真正美国产的,当时我想,我连衣服都买你们做的还能不放我出去?结果一看那天的签证官看我的眼神儿,我就知道完了。有过拒签经历的人都知道,很多时候并不是因为你真的有什么原则问题不能出去,就是因为这一天签证官不高兴、看你不顺眼,你就走不成。是不是有一种命运色彩?真是人不转鬼转。来这儿的人看上去随随便便的,其实在个人风格上都下了一番功夫,心里提着气呢。
我顺着于凌的指点悄悄打量周围的人,的确,那些面部表情平和的人的眉字间隐隐地表达着紧张、局促和前途未卜的不安与惶恐,他们的随意之中有掩不住的刻意,不知道自己今天的刻意是否恰到好处。
天不亮的时候我就来了。……对,是志在必得。上一次是在两个月之前,我被拒签一个月。我用了很长时间下决心,现在应当说是去意已决。我是去找我丈夫。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5年前,那时他办成了留学,专业是计算机和市场分析学。当时我们结婚不到一年。结婚之前就计划好了让他出国,所以,除了一些必须的家具和生活用品之外什么也没买,就是这样,他走的时候我们还是跟家里借了两万块钱。他算比较顺利的,有奖学金,很快又打上一份工,维持自己的生活之外,还能寄一点钱回来,当然他过得很节俭。
说起来也是分开的时间太长了,5年,我们从认识到结婚之后他出国,加起来也还不到5年。老实说我已经忘了他很多。有时候想到他,记不起来他的头发是朝哪边梳的,怎么也想不起来,干脆自作主张地让他就朝左边分吧,因为好多男的都是这么分缝儿的。结果他寄来照片一看,原来是右边,我看着照片就忍不住眼泪,我的丈夫,居然在我的记忆里逐渐消失,你说这有多感伤。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和他是写信的,最初的信很长,什么都写,细致到吃喝,信的逐渐简短是和时间的推移同步的,写一些一般的情况,还有每封信必用的结尾“想你”,都变成了定式。我们之间最具体的联系是他每个月寄钱,几百美金,有时多、有时少,我可以根据钱的多少来推测他的经济状况。本来我们共同生活的时间也不长,所以一个人过了这么长时间,也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不习惯。但是到底还是不一样吧,有一个婚姻,在那儿具体地存在着,尽管他不在眼前,总有一些牵挂或者就是牵绊吧。岁数都不大,天各一方的,真有个谁对不起谁,说出来也不算不正常。
说到这里,于凌笑了,挥了一下手里的小毛巾,像是要把许多别的什么一起掸去。我注意到她的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很纤巧的白金戒指,阳光晃在上面,打磨得十分精细的花纹仿佛紧密的碎钻一样闪闪发光。也许没有把戒指套在标志着已婚的无名指上,可以让她暂时忘记自己是一个“名花有主”的女人?我没有问。
我今年30岁,嫁的那年才24岁,很寂寞,是那种有依靠却怎么也靠不上的孤单,你明白吗?一点儿也不具体。他难得打电话,越洋长途,贵着呢,我说不了几句话就会哭,他问“怎么了”,我也说不出来,就是那么一种委屈,没有语言能表达。
那天你在电话里说:“像你这样的单身女人……”之后,我自己想过,我算严格意义上的单身女人吗?英语里有一个词叫“being”,咱们说是“状态”,从状态上说我是单身,但是我跟那些真正的单身女人又不一样,我有婚姻,只不过它不在眼前,这个婚姻什么忙也帮不上,但是它存在,它拴着你,它让你必须遵守已婚女人需要遵守的一切规矩,你说你有苦衷、你不遵守,行不行?不行!你不遵守你就是坏女人。好女人应当像王宝钏,忍饥挨饿、破瓦寒窑一等18年,等得丈夫衣锦还乡。王宝钏做了王后是吧?穿金戴银,可是18年的苦对谁说? 18年的损失谁来弥补?他补得起吗?再说,她丈夫还带回来一个二房呢。这18年跟18层地狱又有什么区别?我的状态就是当年的王宝钏,不同的是我也想做她那样的好女人,同时也不想太委屈了自己,我徘徊。
5年当中,有太多的诱惑。别人说诱惑之所以能成为诱惑,是因为人的意志不坚强。我觉得不完全对。对我来说,那些对别人微不足道或者一眼就能认清是诱惑的东西都能让我感动或者说难过吧。比如有一次,我跟我们公司的司机一起出去办事,回来的时候顺便去他家取点东西。他说你上楼来参观参观吧。本来很自然的事,我看到他家到处都是他们夫妇共同生活的痕迹,就连那种家家户户都有的凌乱都让我觉得人家比我活得好了不知多少倍。我站在他家卧室门外,靠着门框,忽然就哭了。一开始那个司机有点慌,但是他马上就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于凌的叙述稍微有一些犹豫,她定定地看着我,声音放低下一些。
他抱住我慢慢往屋里的床边上走。我很本能地反抗,他就不再勉强。那天我们还是一起回公司,一路上谁也不理谁。我下车的时候他才说:“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实在太寂寞……”那天我一夜都在流眼泪。
于凌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目光重又转到别处。
凭什么就连一个没受过什么教育的人都认为他可以那样对待我,而且他那样做还是为了让我不再寂寞?就因为那个法律上属于我而且有责任保护我的男人现在在美国?真的,我从来没有像那个晚上那样想我丈夫。而且就是在那个晚上我发现我其实很需要有一个男人来疼爱,就是在那个晚上我第一次意识到,假如不是一个司机,假如是一个我的教育和身份都能接受的男人,就是咱们说的赏心悦目的那种吧,我肯定就会愿意和他在一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现在跟你说着说着,我就又有了一个疑问,可能当时我想的人已经不是我的丈夫了,应该更确切地说就是男人。
我坦率,是吧?
我告诉于凌,她是我开始采访单身女人以来第一个这样谈到有关“性”的女人,也曾有过受访者表示,与一个同性谈这个显得不正常。于凌很“美国”地耸耸肩膀表示她不以为然。
我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谁苦谁知道。从那次以后,我拒绝到别人家作客,你知道为什么吗?我怕看见人家的卧室。我看不了那种又双宿双栖的地方,心里隐隐地疼,连带得关节都疼。你知道吗?所有心理反应都会伴随着生理反应,至少我是这样的。
还有更好笑的事。我住的房子是我们家的,一室一厅,我一个人。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出出进进都是我一个人。见了邻居点点头算是招呼过了。有来往的只有住同一层的一位大妈。大妈很热心。有一天我抱着一个西瓜回家,大妈就在楼道里拦住我,说她看着我这么一个人忙里忙外的,觉得我岁数也不小了、人又能干,什么时候帮我介绍个对象。我真是哭笑不得。赶紧解释说我早就结婚了,丈夫在国外。大妈听完了摇摇头说:“不像不像。你一点儿也不像结过婚的人。”我早就听说过,上了岁数的人能从女人的身材上判断是不是姑娘,大妈会不会我不知道,但是一点儿也不夸张地说,当时真有一丝悲哀升上来,我的眼睛热辣辣的。要是一个成天守着丈大的女人被人这么说,肯定会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