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由 作者:[日]宫部美幸-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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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家价格很高的餐馆,要说钱到底是怎么支付的呢,我觉得应该是对方买单吧。当然我并没有和他的那位同事交往。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头,对方对那里的酒和菜非常熟悉,好像是过惯了奢侈的生活,这让我很是生气。“
事实上,那一天晚上的饭钱是信治用信用卡勉强支付的,后来他又来向贵子借钱。虽然在那种场合他可以奢侈,但这种东西已经渗透到他每一天的生活中,在他的心中深深地扎下了根,当时贵子对此十分担心。
“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嘛……”
在贵子三十五岁的那年春天,二十七岁的信治告诉他自己订婚了,对方是一位叫静子的二十六岁的女孩,是公司的同事。
贵子并不因信治订婚而吃惊,让她大吃一惊的是信治告诉她,他已经见过静子的父母了,他们已经同意两人结婚,结婚典礼的日期也都定好了。正因如此,贵子对将成为弟弟伴侣的这位女性的第一印象非常不好。
“从那个时候,静子就喜欢讲排场。”
在贵子看来,静子身上穿的那些品牌的衣服及饰物和她的身份很不相称。
“因为信治就是那样的性格,所以我特别希望他能找一位朴素而又善于持家的妻子,但是我很失望。有人告诉她,即使是普通职员家长大的孩子,现在许多人都是这样,但总会有踏实的人吧,我胡思乱想,连觉都睡不好。”
好在信治比较擅长经营,在公司做得也不错,收入也在不断地提高。结婚后的一段时间里,夫妻两人都在上班,但三年后静子因怀孕而辞职,不久长子孝弘就出生了。这一年,信治由营业部调到了企划部,虽然职务是企划部的副部长,但事实上他在领导着一个部门。
对于事业发展一帆风顺的信治,虽然很少再有需要担心的事情了,但贵子又有了新的烦恼,那就是侄儿孝弘。
“静子说过要让孝弘接受最好的英才教育,我也是一名教师,不能说家长的一番苦心有什么不好,但这并不是花钱就能解决的事情。”
在孝弘一岁前,贵子就经常为婴儿的玩具及衣服问题和他们发生口角。贵子说,静子和她的父母只考虑外形和价格,而不考虑这些东西的安全性及使用的方便性。但是,第一次绝对性的对立是发生在孝弘一岁四个月的时候,静子要把孩子送到“初级婴儿学校”上学。
为了能让孩子将来上水平很高的私立幼儿园或小学,就把那别说上学年龄、就连上幼儿园的年龄都不到的孩子送到什么都不知道的“初级婴儿学校”,对这种行为,贵子根本不会认同。所以贵子就一直不断地质问他们,他们到底要做什么,那所学校是有资格证的人开办的吗? 当然,作为现职小学老师的贵子,不可能对这种事情保持沉默。
但是,静子和她父母的态度也非常强硬,他们坚持说有许多名人的孩子都在那所学校上学,而且每年五十多万日元的学费也由静子的父母来支付。
“从那时起,我就发现有许多奇怪的事情。”
最后,孝弘还是上了那所初级婴儿学校。而且之后他上的幼儿园里有许多人是来自这所学校的学生,他们后来还考上了好几所非常有名的私立小学——所有的学校都是可以免试升人大学的学校。
“上小学的时候也说过要庆祝庆祝,但因为没有考上好的幼儿园上了泷野川学院附小,而放弃了这种想法。准确地说,这所学校即使在私立学校中也只是一所三流学校。作为一名教师,我认为要是专门上那所学校的话,远不如去上当地的公立学校。但静子却非要让孩子上私立学校,这样就可以在周围的夫人面前炫耀。她根本就不是为孝弘着想,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这才是最重要的。”
说到这里,静子和她的父母对孝弘的教育问题的态度就像上面所说的那样。事实上,随着在公司地位的提高,作为父亲的信治越来越忙了,家里的事情完全听任静子安排。
“只有一回,信治在电话里向我发牢骚,什么回家心情也不好啦,职位很难再往上升,薪水也不会再提高啦等等。对静子言听计从,而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才弄成今天这个样,这也是他自作自受,但他毕竟是我的弟弟,我还是觉得他挺可怜的。”
但是没过几天,姐弟之间的谈话就传到静子耳朵里了。可能是对静子越来越不耐烦的信治在两口子吵架时不小心说走了嘴,他说“我姐姐这么说的”。愤怒的静子给贵子打了个电话。
“姐姐,你自己一直独身非常寂寞,嫉妒我们,而且多管闲事。
她大叫着让我不要再管他们的事情了。“
发生了这件事情之后,贵子和信治一家的关系一下子变得非常疏远。所以,平成四年正月里的那个电话,也是信治好长时间才打的一个电话。
“姑且不说静子,我一直都还是很挂念信治和我惟一的侄儿孝弘。虽然这样,但他问都不问我怎么样了,而是迫不及待地向我借五百万日元,这让我目瞪口呆。”
你还是老样子,因为差五百万,你们就买不成房子,但你都不想想借钱应该怎么做,闭上你的嘴——虽然贵子训了他,但信治看不到她失望的样子,而是滔滔不绝地说着这是多么好的房子,它将会给孝弘带来多么理想的环境。
不用说,这个时候小丝信治想要买的“非常好的房子”就是千住北新城小区西楼二0 二五室。
虽然很生气,但贵子还是耐住性子,详细询问了房子的名称、位置、售价以及目前的资金情况和融资情况。
“在听他讲的过程中,我不仅吃惊,而且有点害怕。不是七千二百万日元吗?原来是一亿日元,出价为七千五百万日元,还说是便宜物,我说信治你是不是太傻了。不管是一亿日元还是七千五百万日元,对我们平常百姓而言,哪一个都是天文数字,认为它很便宜本身就有问题。”
但信治却哈哈大笑。
“姐姐,平常百姓已经是一个死语了,姐姐一直当老师,都快和社会隔绝了。”
在贵子辞去小学老师的工作转到“滨岛学习教室”的时候,信治也说过许多丧气话,说什么教这样的孩子学校能赚钱吗,还不如到辅导升学的学校里当教师。贵子到现在才明白,自己和弟弟有着完全不同的人生观。
信治还解释说他们也不需要全额支付七千二百五十万日元的房钱。
“静子的娘家多少还是个资本家,而且以前他们也说过要支付孝弘所需要的费用,现在我们买房子,她的父母一定会帮我们的。”
他还说静子的父亲把自己名下的土地卖掉了,准备把这笔钱以赠予的形式送给静子。
“因为以前他就讨厌等着继承遗产,所以他们两人就要求静子的父母把钱赠送给他们。但因为是分财产还是不太好吧,这个话,我以前就听说过。而且,无论静子的父母对她再好,恐怕也不会太情愿吧。”
小丝静子还有一个弟弟,他是家里的继承人,他有足够的理由反对父母把家产分给姐姐。
“他说姐姐要是向娘家要钱的话,他也要买自己的房子,否则他们早就能实现了。”
但这一次,他们却成功地说服了这个难缠的弟弟。
“平成四年,泡沫经济崩溃,土地的价格也在一路下滑。信治和静子一起说服弟弟,土地的神话已经结束了,今后再拥有土地已经没什么用了,还不如趁早把土地都卖掉,拥有土地的时间越长,最后从父母那里得到的遗产就会越少。那些人说起一些歪理来,真是头头是道的。”
由此可见小丝贵子的弟媳能言善辩。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评价,后面在讲述小丝家人的看法时再做说明,我们还是先来看一下小丝贵子后来所遇到的事情吧。
“我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办法,反正静子的弟弟做了让步,静子当然得到了赠送的财产。后来的情况却是事与愿违。”
一想起那个时候的事情,到现在都还控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
小丝贵子声音颤抖着说。
“话又说回来了,我问他从她父母那里得到了多少钱,他说有三千五百万日元。他说原来能得到四千多万的,但因为税金太高,而且土地的价格也在下滑,所以还差了不到五百万日元。小丝夫妇的存款连付首付都不够,在七千二百五十万中,除了接受赠与的三千五百万算是自己的资金以外,其余的都要再想办法筹集。
住宅建设贷款机构的融资再加上中介介绍的银行贷款,又从养老金中借了一些,还有从公司以提前支付退休金的形式进行了融资……总之,只要能想到的全都借遍了,但就这样还是差五百万。所以,他就来找我了。“
这些都是贵子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的事情,她觉得太危险了。
“他说,静子的父母给了他们那么多的钱,他们要用这些钱买适合自己的房子。要是现在的话,五千万日元就能买一座相当漂亮的房子了,这样的话贷款不就可以了吗? 我知道信治作为一名公司职员,他每年的收入也是不错的,但即使是这样,如果要借四千万的话,那还是够呛的。首先.他们为什么要买如此高级的公寓呢? ”
他没有从贵子那里借到钱——至少他还没有筹足千住北新城西楼二0 二五室的购房资金。明白了这些之后,信治把电话挂断了。
“在挂断电话前,他还小声嘀咕说,我还告诉静子只能靠姐姐了,我想了好多,觉都睡不好,最后还是忍不住给你打电话了。不知为什么,我并没有放下电话,只是觉得信治是不是走了一条错误的人生之路,我在电话前抱着头想了很长时间。”
可是,那个电话过后的一个星期左右吧,信治又打来了一个电话。他说钱的问题已经解决,让我把以前的事情都忘掉。
“他说钱的事已经解决了,我就问他怎么解决的,在哪里借的钱,但他没有回答。只是兴冲冲地说,没关系,马上就要签合同了。”
贵子却不认为这是没关系的事情。她随便买了份住宅信息杂志,上面登有千住北新城的两处房屋出售的广告。这两处都在二十五层,是一套3LDK和一套4LDK,价格分别为七千八百万日元和八千九百万日元。也许信治他们买的房子和这些不一样吧。还有租赁房屋的广告,LDK 的租金为二十三万日元,管理费另算——对贵子而言,这些都是想像之外的金额,而且二十五层也是让贵子心慌的数字,这是超高层公寓楼。在如此高的建筑物里生活,会不会给才十岁的孝弘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呢? 这些担心让她感到非常疲劳,贵子决定下周的周日去千住北新城看一看。她按住宅信息杂志上所登的地址,又查了查地图,地图上也有这个大规模的住宅小区。
那一天天气很好,贵子在北千住的车站下车后,就看见了千住北新城两座塔楼像什么不现实的门柱似的高耸人云。就这么一看,贵子想,自己可不能住在这里,就算请我也不行。她在站前坐上了一辆出租车,随着汽车的摇晃,离千住北新城越来越近了,她的这种心情也越来越强烈了。
“出租车的司机对当地情况非常熟悉,他告诉我这里原来是化学染料公司,后来经过开发建成的公寓楼。他用非常佩服的口气说这里实在太豪华了。”
要说豪华,确实是豪华,但贵子并不喜欢。从周围街道的景色看总有点异样的感觉,千住北新城的轮廓,公寓小区的围墙。从千住北新城到千住北车站,有一条铺着彩色地砖的整齐的人行道。
“一看到那条人行道,我就想起了《可怕的魔法》。”贵子说,“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是一条用黄色的砖铺成的道路。”
这是通往理想王国的特别的道路——“我有一种俗不可耐的感觉。”
在前往千住北新城的道路两边,能看到涂满白灰的破旧的建筑物,有在已经生锈的楼梯上摆着花盆的联合公寓,以及穿着工作服戴着白手套在铁皮做成的屋顶的商店里干活的人们,还有长满了草的空地。千住北新城就是被经济不景气折腾得精疲力竭的工厂街的梦想一样,始终是干干净净地耸立在这些低矮的屋顶和电线杆的上方。
贵子去千住北新城的时候,正好是小区实行开放措施的时候,所以没有费什么事就进到了小区的绿地。有一位像是这里住户的年轻妇女把自行车停在花坛旁边,站在那里和人说话,带有车篷的卡车上装满了商品和蔬菜,就在中间那栋楼的前面做起了买卖。还有许多孩子,有的在玩棒球的投球练习,有的在玩滑板。
看上去倒是有一些生活气息,这一点给了贵子很大的安慰。确实,在这么大的小区内,孝弘也许根本不用担心发生车祸而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