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起明回北京-第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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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搭理她。一天到晚的就知道钱钱的,还知道什么。”王起天说着递给了弟弟一支烟。
“废话,不知道钱,知道什么?”牛蓝乡的尖嗓门儿,又从厨房里传了出来:“你倒是不提钱。你得有钱哪,没钱你当然不爱提。”
王起天的脸上有点儿挂不住,对着厨房嚷嚷:“谁没钱?你懂个屁呀你。那酒柜里头放的,那大衣柜里挂的,箱子底里压的,晾台上堆的,那不是钱是什么?真是的。”
“谁稀罕那些个破玩意儿。”厨房里说。
“不稀罕你就别收哇,可哪次人家送少了,你不呱呱地叫哇。”
王起明不太清楚哥哥的心理,大过年的,两口子争竞的是什么,是不是哥哥起天太要面子了,当着他弟弟的面儿,说他穷有点儿下不来台?数落他不能干,说他没能耐,他接受不了?王起明想把话岔开就说:“玫玫,要是我没记错,你应该快上大学了吧?”
“还有一年。”玫玫在另一间小屋里答。
“上什么大学?”牛蓝乡洗着韭菜大声说:“就你哥挣的那点儿,还想供个大学生,做什么梦哪他。”
“你就光算我的工资了,别的进项就不算啦?”不等牛蓝乡的话说完,王起天就马上反驳。
“什么进项?我怎么没看见,不就那些破礼品吗?”牛蓝乡也不示弱。
接着,他们俩你一句,他一句地顶撞起来。
王起天扔掉了烟头说:“那算什么呀,我说的是路子,是关系。玫玫上学的事,用不着你操心,我都托好了人了。教育局招生办的负责人是我的哥们儿,他和我是一个部队转业的。跟我没的说,也是处级干部。他说这点事算不了什么,他全包了。”
“吹什么牛?”
“这哥们儿可不是吹牛的人,他的路子,野了去了。”
“你的哥们儿,全是些只会吹吹拍拍,不干人事的家伙。”
“他肯定能把玫玫的事办成了。”
“人家该你的?”
“那可不是,别忘了,他儿子是经过谁,进了我们单位的。”
牛蓝乡不说话了。王起天悄悄地告诉了王起明一个新词,叫含金量:“起明,这话我只能跟你说,你可别小看这含金量。怎么说呢,这么跟你说吧,你在美国就是再有钱,这汽车,你得自己买自己开吧。可我呢,不仅不用买,还有专人给你开。出去旅游外面吃饭,你得自己掏腰包吧,可我就用不着自己花钱。再说这关系,关系是什么?关系就是钱,我利用我的权力帮哥们儿办事,哥们儿也利用他的权力帮我办事。让他的儿子进了我们的单位,等于他就有了收入。玫玫上大学的事,他给办成了,就省了我的钱。这就是含金量。这些事还算是小事,那无形的可就不好算了,比如……”
“整天价含金量含金量的,我要的是票子,是现金。”牛蓝乡忍不住又插话了。
“你懂个屁呀,关系就是票子。少废话!”
牛蓝乡立刻又哑了。
王起天对弟弟推心置腹地说:“现在我是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人表面上赚的钱是有数的,有能耐的人赚钱,就讲究个没数。”
“再没数,跟你弟弟比,还是一壶醋钱。”牛蓝乡就是憋不住。
“一壶醋?那得多大壶哇。起明,你往晾台上看看,你打开大衣柜往里瞧瞧……”王起天说着站起身来,要去打开大衣柜。
王起明拦住了他:“哥,我信,我信,我知道你很不简单,也很不容易。大过年的咱聊点儿别的,干嘛总是钱钱的。”
“就是嘛。”王起天听了弟弟这话,气儿才消了一些。王起明吸了口烟,随意用眼睛扫了扫这小屋。大衣柜里挂的,箱子底里压的,王起明自然是看不见,可酒柜里的酒,确实都很名贵,晾台上堆的礼物,确实吃的、用的样样都有。这倒也证实了王起天所说的,并没怎么太夸张。可是,嫂子说的也不无道理,他非常同意嫂子的说法,都加到一块儿,也就是一壶醋钱。
嫂子从厨房里伸出头来问:“起明,你是爱吃猪肉多的,还是爱吃韭菜多的?”
“韭菜韭菜。”
王起明这次来他哥哥家,也是做了些准备。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到了茶几上说:“给嫂子贴补点儿家用吧。”
“钱,你哥可不缺。”王起天推着信封说。
“真能牛,不缺?”牛蓝乡噌的一下从厨房里窜了出来:“不缺?起明,嫂子跟你说实在话吧,当初要不是你把这房子留下,到现在,我们还不知道住哪儿哪。吹了半天含金呀含金的,你倒是……”
“啪”的一声,王起天拍了桌子。
牛蓝乡缩回了厨房。
王起明看着哥哥的样子,突然心酸起来,觉得他怪可怜的。他知道,嫂子的话触到了他的痛处。
门铃一响,打破了僵局。没等玫玫去开门,崔步成就提着大包小包的进来了。
“处长过年好,嫂子过年好,玫玫过年好。”他恭恭敬敬地给各位拜年,态度像个晚辈。他看到了王起明也在座,又向他哈下腰说:“王先生,啊,不,王老板您发财。”说完他不见外地,把他所带来的东西,自己动手分门别类,把该放哪儿的就放哪儿。他打开了酒柜,把两瓶好酒放到了酒柜里,又把大衣柜打开腾了腾地方,挂上了一件还没开封的呢外套,水果和干货都堆到了晾台上。
王起天和牛蓝乡并没向他说半个谢字,崔步成也觉得理所当然。干完了他的事就一头钻进了小厨房,帮着牛蓝乡和起面来。
“步成,面要和得软点儿,馅儿跟你嫂子说别太咸了,你二哥是从美国回来的,他口轻。”
“哎。”崔步成答应着,乖顺得像个儿子。
“老崔跟你们相处得很不错嘛,都快成一家人了。”王起明说。
“本来就是一家人嘛。”不等王起天说话,崔步成抢着回答。
王起天抽了口烟说:“是个两肋插刀的人,仗义,可靠。”他趴在王起明的耳边小声说:“他可是个用得着的人,不仅仗义可靠,人也相当的聪明伶俐,办事得体又善解人意,往后你要是缺人手,这是个好料子。”
王起明点点头。
崔步成确实手脚利索,进了厨房没多大工夫,就整出了一桌像模像样的酒菜来。
还是按照王家的老规矩,韭菜合子没上桌之前,三个男人先喝起了酒。崔步成给他俩斟好了酒,自己也倒了一杯,倒好了酒他并没先说话也没动筷子,坐在那里静静地等候。
“新春快乐。”王起天先举起酒杯。
“我祝王处长来年高升,祝王老板来年发财。”崔步成说完一口就干了。
王起明这是第二次见到崔步成。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他下飞机那天。那天由于天太黑看不清他的脸,在“明珠海鲜”吃饭时,两个眼睛又只顾着看艾米,没怎么留意他的长相。今天崔步成正好坐在他的对面,他端详了他一会儿,觉得崔步成长相有点儿滑稽。干嘛说滑稽?是因为不管你怎么看,都看不着他整个的脸。他的前额实在是短,两只眼睛就像两个秒针儿一样细小,平行地镶嵌在天灵盖儿上。他长了一头茂密的硬发,分不开来,也背不上去,总是不听话地从头顶上往下耷拉着,要不是他的黑眼球长得过小,白眼球长得又太大,你根本就想不到,在这乱蓬蓬的头发后面还藏着一对眼睛。他的鼻孔朝前,没什么鼻梁子,两个突出的颧骨与鼻头是平行的,这么一个脑袋,搁到桌子上吃饭,你还觉得是个人脸,要是搁到桌子底下吃去,你一定以为这是只纯种的大京巴儿。
“步成,往后起明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王起天对崔步成说。
“是,是。”崔步成停住了筷子领会着。
“他刚来到北京,很缺人手。”
“是,是。”
“准备办的事比较大也比较复杂。有什么跑跑颠颠的活儿,你就帮着干。一个人要是忙不过来的话,就叫你周围的兄弟一块儿干,要是还忙不过来,叫你科里的小刘小张搭把手。上头要是怪罪下来,由我来顶着。”
“我懂,我懂。”崔步成连连点头。
王起明确实是很缺人手,哥哥的这番意思,正说到了他的心坎儿上,他非常领情。不过,直到现在为止他还闹不清楚,王起天的单位是干什么的,什么是他们的主要业务。因为,如果为了自己的事,影响了他们的公务,耽误了他们的正常工作就不合适了。再说帮他干事,也不能是拨拉脑袋就算一个,能不能胜任还要经过他的筛选。但他不好问他哥哥是干什么的。他只是旁敲侧击地打听着他们的业务。可听了半天,他还是搞不清他们的业务和体制。只知道单位不是很大,是个管理部门,到底管的是什么,也不十分明确,好像跟什么影像、什么资料有关。
第五章
大年初二晚上,家家户户的北京人,在电视里都看到了王起明的身影。电视屏幕上,他的模样像是个久居海外的华侨,颇有一番业绩的成功人士,回到北京感慨万千,高谈阔论对家乡父老的思念,痛苦地讲述着海外华人过春节时的凄凉。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两位老先生,陪着他一块儿聊话剧《茶馆》在海外演出的盛况。王起明手里拿着两块牛骨头,模仿着某个角色在《茶馆》里的开场白。你还别说,王起明还真有两下子,他把这段数来宝表演得非常逼真,赢得了台下的满堂喝彩。观众都被这个海外赤子不忘乡音、留恋故土的真实情感打动了。
王起明也坐在电视机前看电视,就他一个,没外人。今天晚上他哪儿也没去,他独自一人呆在808房间里,静静地看着电视里的自己。
看着看着他的眼睛潮湿了,看着看着他还真流下了眼泪,纸巾揪了一块又一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擦着。他糊涂了,他被他自己搞糊涂了,难道他是真的赏识自己的表演?不是。难道他是真的被自己瞎编的词打动了?更不是。他很少为电影戏剧里的事感动得哭过。他一时弄不清这是一种什么心态。反正他是动了真感情。本来,上电视露脸儿,只是他整体设计的一个安排,是他精心策划的一个步子。目的只有一个,混个脸儿熟,闹个知名度,做起生意来方便,能赚更大的钱。可没想到自己玩起了真格的,好像回北京来的目的,不是为了赚钱,只是为了故土和乡情。他心里暗暗地提醒着自己,可别弄得假戏真唱了。要说是假戏,也不能说他全是假,因为他是真的爱北京,爱京城人爱京味儿的文化。这一点是假不了。想当初,他刚到纽约没几年的时候,听说纽约的OffBroadway(小百老汇剧场)正在排演英语《茶馆》,他放着生意不好好做,天天泡在排练场里,协助导演纠正王掌柜的动作和语气,给常二爷讲解时代背景,帮常四爷分析人物。演出时,他又管道具又管催场,又兼剧务又拉大幕。这一切都是无偿的,他的前妻骂他是不务正业的傻子,他可说是着着实实地过了一回家乡瘾。
808房间的电视机里,不断传出观众的热烈掌声,也传出王起明隐隐约约的抽泣声。
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使他恢复了正常。
他拿起了电话:“喂。”
“你还真活着哪,是怎么搞的嘛!”他听出来了,这是艾米的声音,是艾米非常生气的声音。
“是艾米呀,我怎么了我?”王起明有点儿莫名其妙地问。
“今儿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你不是答应丽地亚了吗?”
王起明“哎哟”一声,拍了一下脑门子,他想起了今天是丽地亚结婚的日子:“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我给忘了。”
“你这人可真够没劲的,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我,我马上就到。”
“到什么到,婚礼都举行完了。”
“哎哟喂,那怎么办哪?”
“你要是有诚意,就马上来‘长富宫’。”
“长富宫在哪?”
“你能找着。”艾米说完就挂上了电话。
王起明穿上大衣,一阵风似的冲下楼,跳上了一辆出租车,就对司机说:“快,快去长富宫。”司机问他要多快,他说不能超过半小时。司机一笑说了句:“老外吧。”就一踩油门上路了。
原来长富宫离王府饭店不远,不到两分钟就开上了长安街,不到五分钟就开到了新盖的赛特大厦。司机把车子停了下来,叫他下车自己走过去,说车子不能逆行,要是绕道的话就耽误您的时间了。
王起明立刻付了钱,下了车就往西走,没走几步就看到了长富宫的招牌。招牌下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他一眼就认出了是艾米。大概是刚刚参加完婚礼,她身上的衣服过于单薄,头发在寒风中横向飘动着,她缩着肩,跺着脚。王起明远远的就听见,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