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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

花台弟子柳永纪事-第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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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春正要问不给钱给什么时,柳七拦住他对师师道: 
  “那张先也是个才子,我代他谢你了。” 
  师师道:“光谢不行,想当年,你的一切花费我尽力资助,你离开时,我连压箱钱都拿出来了,原以为见不着你了,不想今天官人从天而降,快给我填首词吧。” 
  柳七赧然道:“往事不堪回首,不提也罢。” 
  师师连忙叫小二拿好酒来,自己到台后要了花笺笔墨而来: 
  “快给我填一首吧……” 
  柳七以手拭纸,拿起毛笔,这时,另一位姑娘从前面走过,见了桌上“奉旨填词柳三变”的牌儿问师师道: 
  “姐姐,柳七官人在哪?” 
  柳七知道又是个熟人,连忙将花笺藏于怀中。 
  “这不?”师师对她说。 
  “唉呀,柳七官人——瘦了,老了,叫人好伤心。” 
  “你是?” 
  “好个柳七官人,大丈夫怎能如此负心,当年你花的钱就不说了,你怀里藏的填词花笺,你要填词,香香的贱名就收在里面吧。” 
  柳七才知她是香香,细看她依然乖巧而聪慧,于是笑着施礼,拿出花笺。 
  二位姑娘按柳七坐下,一个斟酒,一个研墨,要他填词。 
  柳七提起毛笔,凝神而思,忽听有人咚咚咚跑了过来: 
  “我看两位姐妹在这,知道有好事,不想遇着柳七官人,官人,你这一去多年,也不来看看你的冬冬。” 
  “冬冬姑娘,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些年,我也在想你们。” 
  二人叙说旧日情分,冬冬看见桌上花笺纸墨说: 
  “官人是不是填词?” 
  柳七道:“正被你两位姐姐所苦,令我填词。” 
  “那冬冬这名你不会抛弃吧?” 
  柳七低头饮酒,抬头凝思,又一次将笔提起。 
  三位姑娘都说:“柳七官人心里有我,肯定先写我的名字。” 
  柳七落笔写下第一句: 
  师师生得艳冶, 
  香香、冬冬一见,都不高兴,伸出小手要夺花笺。柳七连忙写上第二句: 
  香香于我情多。 
  冬冬一看不乐了:“官人先写我么。”说完鼓起小嘴,转过身去。 
  柳七笑着再写: 
  冬冬那更久脾和。 
  四个打成一个。 
  冬冬扭头一看,乐了:“这还差不多。” 
  柳七将这张纸翻过,继续往下写: 
  幸有苍皇未款, 
  新词写处多磨, 
  “管”字下边无分, 
  “闭”字加点如何, 
  权将“好”字自停那, 
  “姦”字中间着我。 
  三人齐声叫好,买了酒席款待柳七。孙春道:“七爷才高,妹妹情多,妙啊。” 
  师师要来了月琴,香香拿来洞箫,冬冬不善丝竹,却天生一副金嗓子,三人合作,当时将这首《西江月》演出,引得满堂喝彩。 
  师师道:“今日和柳七官人久别重逢,愿即兴借柳七之韵和一词。” 
  柳七知道师师善词,连忙研墨。   
  今宵酒醒何处十三(4)   
  师师不写,站起身口占道: 
  一种何其轻薄, 
  三眠情意偏多, 
  飞花舞絮弄春和, 
  全没些儿定个。 
  踪迹岂容收拾, 
  风流无处消磨。 
  依依接取手亲按, 
  永地同心向我。 
  柳七听诵完毕,大喜,乃举杯对三位说: 
  “我柳三变失意之日,又得妹妹们如此倾心,真乃平生最幸事,咱们今天闹它个天翻地覆,一醉方休。” 
  三人又唱又歌,其乐无穷,整个丰条楼上男男女女睁大眼睛看他们的景致。 
  香香对冬冬说:“师师姐既有高调,我虽酒醉,可否同和一首?” 
  冬冬闻言,站起来对大家说:“香香姐灵感来了,欲和词一首,诸位意下如何?” 
  大家齐声叫好。 
  香香摇摇摆摆站起道: 
  谁道词高和寡, 
  须知会少离多, 
  三家本作一家和, 
  更莫容它别个。 
  且恁眼前丰条乐, 
  休将饮里相磨, 
  酒肠不奈苦揉按, 
  我醉无多酌我。 
  柳七听得高兴,不免又多饮几杯。 
  师师脸上酒红正起,香香腮下香汗细细,只有冬冬不多饮,直着眼儿看柳哥: 
  “柳哥,今天不要再走了好吗?” 
  “不走往哪儿去,昭君馆?”柳七问道。 
  师师道:“不去那个烂地方,永远不去那个烂地方——香香,到咱家里去玩吧。” 
  香香道:“好是好,只是多了一个。” 
  孙春知趣,马上道:“我有事,就不去了,谢谢妹妹们的好意。” 
  柳七道:“孙春不去,我也就不去了。” 
  师师嗔道:“他日可不去,今日哪能不去,你自个词里说‘四个打成一个’‘抔字中间着我’堂堂柳七官人,怎能言而无信?” 
  柳七知道难得脱身,对孙春道: 
  “贤弟可先去熟地方通报一声,说我柳七将一一拜访。” 
  四人一同下楼,夕阳染得大地正红。     
  第三部 芳心是事可可   
  芳心是事可可一(1)   
  这天晚上,柳三变梦见自己回到了童年。 
  他看见自己住在五夫里那间大屋里。 
  在梦中,他总是在那个温暖的家里。他一直弄不清,在东京度过了二十多年,但东京的工部侍郎豪华的府邸,从来没在梦中出现过。 
  在屋子中,隐约地摆着三张桌子,空着一张,另两张前大概坐着柳三接和柳三复。他来到一张凳前坐下,看见眼前有几本打开翻扣的书,一本摞在另一本上面,他知道那些书,总不外《诗经》、《礼记》、《春秋》之类…… 
  他醒了。他觉得醒得毫无理由,梦中没有尖锐的突起使他惊醒,梦外没有任何让他醒来的因素,老鼠没有噬咬书柜;没有什么从高处掉下来;手在被子里;腿在被子里;没有什么露在外面;头在外面,那是必要的,而且向来如此,人人如此;初春的夜晚,不冷不热;没有蚊子;身边没有鼾声;没有美人的呓语;胃里没有不舒服;身上不疼;白天没有痛苦;没有兴奋过度…… 
  那么,什么东西让自己醒了,而且醒得非常彻底,使他再也不能入睡。 
  睁开眼睛,极力寻找着醒来的因素。 
  没有。 
  漏子声声,那是夜的呼吸,让人变得安静。 
  枕边放着咬剩的半拉苹果,它的香味只能让你睡得踏实。 
  油灯不明不暗,灯油不多不少。没有黑暗的压迫,也没有光明的刺激。 
  他合上眼睛,先是看见三张桌子,而后是《诗经》、《春秋》、《礼记》之类,再后面是什么呢?是那间大屋子,它在福建崇安五夫里。然后呢? 
  想不起来了。 
  这可不是好现象。他是一个能记住梦境的人,这个能力来自于多年的训练,确切地说是为了记住那些在梦中藏头露尾的绝妙佳句,他做过无数次实验,逐渐积累了一套经验。那是极为烦琐、复杂的程序,有许多程序是重复的,所有的程序却是类似的,但没有哪个是多余的或可有可无的。 
  现在,他想不起来了,他知道致命的错误是将程序颠倒了。 
  正确的顺序是:大屋子——三张桌子——《诗经》、《礼记》之类的书,他自己身体的移动,眼光的移动,贯穿这个顺序始终。 
  这是一个无法改正的错误。 
  他只得睁开眼睛,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将这梦的盒子打开。 
  他穿上衣服,虚踏着鞋出门。弦月正高,星光正亮,空气中有些寒意。 
  楼上一盏灯亮了,片刻,吱呀一声房门打开,一个雪白的身子闪下楼来。 
  他听见水花溅起的声音,悠长,带着噩梦气味,伴随着夜凉中的寒噤。 
  “谁在那里?” 
  是越娥的声音,他听见水花骤然而止。 
  “萧妹子吧,是我,吓着你了?” 
  “是人就不怕。”说着,水声又起。 
  柳七心里一动,来到她跟前,将她轻轻抱起,她身上冰凉,柳七的手心湿淋淋的。 
  “送你上楼还是到我屋里?” 
  “你屋里没人?” 
  柳七不说话,将她轻轻抱到屋里,放进被窝:“快,冻坏了。” 
  “你也刚起来?”越娥在被子里缩成一团说,“天香姐姐呢?” 
  “我梦见自己回到了童年。”他答非所问,来到床边坐下,在她的额上亲了一口,“还早,做个梦吧。” 
  他等她闭上眼睛,发出均匀的呼吸时,轻轻离开床边。 
  他坐到桌前,拿起一本书沉入其文辞之中,佳人甜甜的睡眠使他变得格外平静。 
  童年。一棵高大的皂夹树,枝叶间总渗着苍青的细密的蝶卵。荆僰丛中有雀子盘结的巢穴,用嫩草、毛发和它小舌上的唾汁。鸟巢高于大地数尺,那就是天堂——和世俗拉开的距离。 
  童年。上苍保佑鸟巢里的雏稚,上苍的祝福印满它淡黄的毛茸茸的身体。 
  清溪一般的童年,清澈见底的诗句。水流进入石隙,自然的音乐是真诚的。 
  他合上书本,又一次来到床边,看小小美人的睡姿。 
  童年……他心里想…… 
  淡淡的娥眉,滑腻的肌肤,精巧的嘴巴上刻着浅浅的纹路。那乌黑的散开的头发映衬着她的脸庞。 
  童年……一种清凉从心底滑过。他嗅到淡淡的奶腥,来自她的鼻腔,一股熏兰的香馨来自她的身体。 
  他点燃小炉,温些水,洗净手后又来到床边。 
  他小心地坐下……童年。一条水中游动的小鱼。它吹出一串泡泡。它躺在一块硬而圆的石头下面。石头上面是水流出的弧。 
  童年……他的手伸进想象中的流水,那温暖的流水,硕而圆的石头是柔软的。 
  河床是平的,没有沙子。 
  一个小小的漩涡,所有的响声都将聚在那里。 
  稚嫩的水草。童年……柔软的水草…… 
  童年……下跌的河床。突露出水面的礁石,礁石上方水草永远是滋润的。 
  这是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泉水的发源地。童年。 
  生命的清潭。欲望的鱼。 
  狭长的通道。童年。 
  沿着一条河流而去,能听到另一条河流的声音。只有童年。 
  凭空而来的水,在木头上流淌;能站立起来的水,在布上凝成固定的形状,除了童年。 
  河流的弯曲,水面的隆起,水能够向上流,那是童年。   
  芳心是事可可一(2)   
  童年。石板底下的游鱼。靠一汪汪女儿水养活的生命…… 
  河流翻个身,多年以前,他曾说:“盈盈背立银NFEE1。”他沉浸在童年的氛围中。 
  银NFEE1里一汪清水。 
  “哎唷……”越娥呻吟一声。柳七马上回到现实之中,那清纯的感觉和夜色一起消沉。多少个这样的夜晚,当夜色消融时,他对往事的回忆就会画个句号。 
  人生的另一篇章又将开始,男人女人、君子小人、才子佳人一齐粉墨登场。 
  “柳七哥昨夜真怪。” 
  越娥起来后对领班谢天香说。谢天香是西京曲街里最美的行首,是柳七科场再次失意后的感情寄托,同时是他华美辞章的灵感来源。 
  “他这一向,总是怪怪的,好像有什么心事。”谢天香说。 
  越娥神秘地说:“昨天夜里,他没有睡觉,说是梦见了自己的童年。” 
  “怎么,昨夜你在他屋里?” 
  “他只是摸我,全身都摸遍了,可最后还是一场空。” 
  越娥看着谢天香:“我感觉他摸我时心里想着别人。” 
  谢天香叹口气,让姐妹们打扫楼上楼下,自己悄悄来到柳七屋中: 
  “好个负心汉,昨夜赶开了我却收留了别人,山盟海誓都成空的了?” 
  柳七正在洗脸,听这话知道是萧妹子多嘴,笑笑道: 
  “只是让越娥暖暖身子,何曾背了誓言?” 
  谢天香扭身坐下:“我看,男人若不追求功名,没有一个能上正路的。” 
  柳七闻言,擦擦脸: 
  “大姐,我也有此念头,只是怕皇上再次作难。” 
  “柳郎,常言道,事不过三,皇上的心也是肉长的,我想,如果你再次高中,他必然会有所考虑。” 
  “也罢也罢,即便再次被黜,也好让后人知道当朝,有个叫柳三变的才子三次被削了进士。”柳七拉着谢天香的手,“大姐,小生在此,多蒙款待,如果我这次高中得官,五花官诰,驷马香车,你就是夫人。” 
  谢天香:“耆卿,衣服盘缠,我早准备停当。你快上路吧,误了一日要等三年,不要因我误了前程。”说着她转身拉开柜子,将一个包袱取出。 
  柳七吃惊地看着她,他不知她为何这么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心事,实际上再去一试的想法,完全是因为昨夜那个回到童年的梦,那个梦,使他童年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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