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台弟子柳永纪事-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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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七听到“卖主求荣”这几个字,脸色微微一红,讷讷地说:
“柳侍郎正是家父……”
黄小云闻听此言,心扉嘎吱吱作响,颤巍巍站起说:
“如此说来,相公肯定是‘柳氏三绝’ 中之一了?”
“惭愧,惭愧……”柳七道。
“在柳氏三绝中,除了最小的柳三变,还有谁敢留恋秦楼楚馆,这么说来,相公定是柳七官人无疑。”
柳七颔首:“在下正是耆卿。”
“原来真是柳七官人,难怪有如此才学,妾方才所言多有得罪,请官人莫怪。”
柳七道:“家父所为均是实事,楼主所言一点不差——只是……”
黄小云:“唉,别说了,南唐亡国自是天数,为臣为民者识大局乃是至理,如果不是祖上固执,我也不会落到这个田地,‘卖主求荣’之言,也只是说说而已,莫要往心里去。”
“不敢。”柳七说着,举起酒杯。
“我柳七何德何能,能荣幸结识黄楼主和众多姐妹……这杯酒借花献花,算耆卿敬诸位姐妹。”
黄小云起身,捧杯在手,在众妓女面前绕个圈:
“今日承蒙柳七官人光临,实乃我馆莫大荣幸,这杯酒,我先干了。”
“妈妈,”一直坐在角落之中,寡言少语的“馆花”杨师师站了起来说:
“可曾是你常对我们说的那个柳七?”
黄小云道:“不是他是谁?师师,你一直心头不快,今日该高兴了吧?”
这杨师师乃五代时梁臣杨师厚之重孙女,不但生得闭月羞花,而且精通音律,曾长期在瓦肆勾栏里卖唱为生。黄小云买她的时候,她提出一条,绝不卖身,只在楼中唱曲拉客,黄小云只得答应。她知道越是才女,越难求全的道理。想当初,自己初入风月场中时,也是下了决心只陪酒不陪身的,可后来,世事易变,人性难测,一切都由不得自己了。
木兰花令三(2)
师师款步移到柳七前,也不施礼,定定看了一阵说:
“都说柳七才貌出众,原来是这么个貌不惊人的样子,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说完转身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官人,请莫要见怪。”黄小云见状忙赔礼道,“这师师脾气古怪,仗着自己有才,不把别人看在眼里……”
柳七没有说话,见师师坐在远处角落里,怅怅然、若有所失。她身边放着一把柳琴,灯火光亮中,熠熠生辉。
气氛一下显得滞闷,空气中仿佛有许多坚硬的石块,在流动中磨得沙沙作响。
黄小云站起来:“今夜是敝馆开张之时,姐妹们尽量热闹些。”
“咱们听柳七官人讲个掌故吧!”唐臣符习之孙女符霞霞说道。大家齐声说好,眼睛一下子射到柳七身上。柳七站起来:
“妹妹们不知,这里有个说书的,要他来一段肯定好听。”说完坐下,斜眼看孙春。孙春自上楼来,被冷落一旁,终于有了施展才华的机会,便赶忙站起,拱手一礼:
“给大家说段《你你你》。”
“《你你你》,真是好怪的书名。”
“……别吵,请官人讲书!”
孙春像模像样坐下,拿起碗盖在桌上,“啪!”的一拍,朗声说道:
“有三个好友,约好同去一妓家行乐。来到门口,妓女早已迎了出来,一看是同行三人,一下愣住了。”
“我们该如何留宿呢?”他们问妓女。
“妓女心慌意乱想了一阵,说出一首绝妙好词,词题为《你你你》……”
“那词怎的?”大家都屏住呼吸,看着孙春的口。
孙春停了一阵,哈哈一笑说道:
“你你你,都在我心肝里,饮一杯品字茶,叹一口川儿气,恨不得化个‘抔’字儿身,陪着个你你你。”
孙春讲完,早有一些初懂男女的姑娘,红了脸,低头捂着肚子笑,那个十三岁的安安(晚唐臣安金全之后),竟傻傻地追问:
“什么叫‘抔’字儿身?”
“傻瓜,别问了,以后你就懂了。”有人推了她一把道。
安安嘟起小嘴:“你们自私,只顾自个儿乐,不告诉我……”
“安安,”西西说,“这乐都是自个儿的事。以后你在乐子中,也不会分我们半点的。”
“都别吵,听孙先生往下讲。”黄小云忍住笑,“后来呢?”眼望着孙春。
孙春:“这后来的事,我且做保留,只讲给今夜和我乐的妹妹听,别人没这耳福,但最后的事,我可以告诉大家。”
众妓正在扫兴,听说这话,急切地等待下文。
孙春:“第二天早上,妓女送三人出来。有人问她感觉如何,这妓女又说了一句警言。”
孙春又故意停了下来,急得众妓哇哇直叫。
孙春说:“她说:十指不齐,长短不一。”
众妓哄堂大笑。黄小云指着孙春的鼻子说:“就你这张贫嘴,我道你讲什么好故事呢。”
安安仍然不知“长短不一”的意思,见大家笑做一团,噘着嘴儿一脸不高兴,孙春见状,上前拉住她说:
“安安,不生气,今夜我就告诉你。”这安安才露出了孩子气的笑。
孙春踅回身来说道:“贵馆不同于别处,行首除妈妈之外,均是未经风雨之人,我再说一段书,算是给妹妹的礼物,楼主意下如何?”
黄小云心想:这孙春虽然粗俗,所言却也在理。我这老母鸡领一群雏鸡,没一个懂事的,不经一番努力,客人到来时,恐怕要费些周折,让他说说也好,想到这便点头道:
“多谢相公美意。”
孙春又拍一下“惊堂碗盖”:
“盛唐时节,有名士叫钱横山的,行如李太白放荡不羁,名声不好,四十岁还没有讨得妻子。后来,终于有人愿意将女儿嫁给他,对他说,以后操行上要多注意些。”
“新婚后,他自题一诗悬挂于堂中,读这诗之人,无不叫绝。”
孙春饮了一口茶:你道这诗如何写的:
四十年来才娶妻,
果然一件好东西。
东西放在东西里,
直到天明喔喔啼。
众人听完,拊掌叹笑。
杨师师早已气得面色通红,拿起柳琴,气冲冲出了楼门,谁拉她都不理会。
黄小云谓柳七道:“这师师脾气太犟,估计难久居我处,实在可惜。”
柳七沉吟半晌:“楼主放心,三变已有主意。”
“全靠官人调教。”
谈笑间,不觉一更,行者声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黄小云起身道:
“二位官人,时辰已晚,请选满意的去乐,我就少陪了。”说完,自个儿走了。忽然听得打门之声骤起。柳七侧耳倾听:
“妈妈,我们回来了。”
“好个贪玩,一去竟这么长时间,难道不怕路上遭人强暴?”
“妈妈,你哪里知道,城里城外,妓家如云,拉客都不易,还有谁强暴我们——妈妈,今夜为何关着门呢?”
黄小云:“快去楼上见过柳七官人。”
“哪个柳七?”
“还有哪个柳七,就是妓家众口赞颂的柳三变。”
“真如此,倒要见一见。”两位姑娘说着走上楼来。正是柳孙二人进门时遇见的那两个行首。
木兰花令三(3)
“原来是你俩呀!”穿绿裙的姑娘快言快语地说。
“两位官人,这位是燕燕姐。”西西说着又拉住穿红裙者说,“这位么,就是我们的领班莺莺姐,你们对她俩好点,她就可以安排个好点的给你们,若惹了她呀,她就到街上拉个丑婆来陪你们。”
莺莺问:“哪位是柳七官人?”
柳七和孙春都不言语。
西西说:“姐姐,眼下就这两个人,不是这个就是那个,不是那个就是这个,你猜猜看。”
莺莺看了二人一阵,眼珠一转说:
“我看这位就是柳七官人。”
柳七只好心中暗叹着站起身来:“姑娘果然好眼力,在下就是柳耆卿。”
一旁的孙春,见这阵势也是心中称奇,暗自道:即使她二人认为那《木兰花》是我所吟诵,也不能让她们将我误认为七爷,这女子可真是聪明透顶。
“这一位是?”莺莺问柳永。
柳永只说孙春是自己的朋友,没有详细介绍,因这孙春妻子很是厉害,倘若传出去,还不闹个天翻地覆?
大家又坐了下来,说了些闲话。燕燕问道:
“两位进我们楼时,听得这位吟诗,什么‘严妆洗尽方见媚’,觉得十分爽口,敢问是否是柳七新词?”
孙春忙说,那是逗她俩玩,作词和诵词之人都是七爷。
燕燕听说,撇下孙春,将凳儿移到柳七身边说:
“早就闻说柳七官人善填词,今日得见,实乃小女子荣幸。只可惜,那首词我只记住了 一句。”说话间眉目含情,望着柳七。
孙春道:“这有何难,让七爷再诵一遍不就得了?”
柳七道:“这词本是我看门楣之上木兰花而作,只作了上阕,未得下阕,有劳姐姐取琴过来,待我唱将起来,那词儿自会有的。”
莺莺道:“师师呢,快叫拿琴过来。”
“师师姐不知生谁的气,已先睡去了。”西西说。
“好没道理。安安,你去叫杨师师过来。”
安安应声而去,三变见她顽皮模样,心中甚是喜欢。
过了一会,安安进来:“姐姐,师师姐说她有病,不肯来。”
“真是个驴脾气,”莺莺说,“那就去借她的琴儿一用。”安安出去不一会,又空手回来了:
“姐姐,说是琴弦断了……”然后跑到莺莺跟前咬耳道:
“我看了,弦好好的,她是不肯借。”
莺莺面有愠色:“真是越来越没个规矩,看来得用‘猫儿’制她才行。”说话声音虽低 ,却让三变听个真切。
三变站起来:“姐姐莫恼,随便取个琴儿就行,师师那边,我先替她赔罪。”
莺莺见三变这样说,只得强露笑脸:
“这楼里琴儿倒有几把,可就是师师那把好……也罢也罢,安安,你去拿了我的琴来。”
安安又跑了出去,抱个琵琶进来,笑着推给柳三变。三变看这琴,也是够名贵的了,如果是自己的,舍不得让别人乱弄。
“好琴,好琴。”他一边赞叹,一边调丝理弦,接着雨点落盘般来一段过门:
剪裁(哦)用尽春(哦)工意……
浅蘸朝霞千万蕊(哦)
天然(哦)淡泞好精神(啊……)
洗尽严妆方(哦)见(哦)媚(哦)……
柳三变歌声琴声,如一阵和风从天琴阁中吹过,妓女们云鬓轻拂,个个耳鬓厮磨,如痴如醉。上阕唱完,听得一声嘎吱声响,循声望去,一扇窗户轻轻打开,柳三变心中一喜,即兴唱出《木兰花》的下阕来:
风亭月榭闲相倚,
紫玉枝梢红蜡蒂。
假饶花落未消愁,
煮酒杯盘催结子。
众人听罢,齐声叫好,都说“柳七官人,再唱一遍”。楼下本来已睡了的黄小云听得如此美妙的曲儿词儿,也禁不住穿上衣服。上得楼来,却见杨师师正倚在窗口听得出神,心头暗喜,返身下楼,不惊扰师师听曲。进了门,也开着窗户。听那曲儿丝丝入心,爽心至极,又听出所唱乃《木兰花》,心里说:
“人常说柳三变有才有能,果然不假。这曲儿和我的心,这词儿合妹妹们的意,就这一着,三十多个女儿不发疯爱上他才怪呢。可惜我已是半老徐娘,唉!”小云叹口气,落下泪来。
柳七唱完这一阕《木兰花》,意犹未尽,弹一阵琵琶,接着又唱了起来。
且说那杨师师,到了自个房中,眼见得空落落一张大床,心中早已生了寂寞,便点燃一炷佛香,坐在软凳上想心事,不时传来的欢声笑语更加增添了她的闲愁,心中更恨这卖声卖笑之处。
“这地方确比不过在勾栏瓦肆中卖唱,凭我这副嗓子,不愁挣不到些许零用钱。可恨黄小云,一张利嘴将我哄来。”
心中不快,所以安安传姐姐令来请她时,便推说有病。随后安安又来借琴,更没好气说琴坏了。后来听到天琴阁中传出的琴声,心中吃了一惊:
“这柳七果然有些来头,琵琶声起处,无不动容。这上乘的演奏,不但需要精湛的技艺,而且需要对曲词的深深理解。”
当她听到柳永柔中带刚的歌声时,感到身上的肌肉不住地跳动,虽然是柔和的曲调,可有种撕心裂肺的感觉正从骨髓深处涌出,让她有种想依在某人的肩头痛哭一场的感觉。
木兰花令三(4)
柳七一曲唱完,师师已不知不觉来到了窗前,顺着那半开的窗户,注视烛光映红脸膛的抚琴歌者。
她感到柳七已经注意她了。她看见他抬起头来,正好和自己的目光相碰,她觉得他们中间的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