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辈子做女孩-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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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时候给我取的名,是〃明光〃的意思。这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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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巴厘岛自由得简直荒唐。我每天必须做的事情,就是午后探访赖爷数个钟头,远远称不上苦差事。其他时间则是悠悠哉哉度过。我每天早晨禅坐一个小时,用导师教我的瑜伽方法,而后每天晚上禅坐一个小时,用赖爷教我的练习(〃静坐微笑〃)。两者之间的时间,我则漫步、骑车,有时跟人们谈话、吃午饭。我在镇上发现一间安静的小图书馆,给自己申请一张借书证,如今生命中有大量时间在庭园读书。在度过道场的密集生活后,甚至在意大利到处吃喝玩乐的堕落时光之后,这是一段崭新平静的人生时期。我有许多空闲时间,都可以用公吨来计算了。
每回走出旅社,马里奥和前台其他工作人员便问我去哪里;每回返回旅社,他们便问我去了哪里。我几乎能想象他们在抽屉里放了亲朋好友的小小地图,标示出每个人在每个特定时刻身在何处,为确保随时对整个组织负责。
傍晚时分,我骑自行车爬上山丘,穿越乌布北方的一亩亩稻田,眺望绿油油的美景。我看见粉红色的云朵倒映在稻田的积水中,仿佛有两个天空一是众神的天堂,一是凡人的湿泥。有一天,我骑去苍鹭保护区,贴有勉强的欢迎标语(〃好吧,你在这儿看得见苍鹭〃),但那天不见苍鹭,只见鸭子,因此我看了一会儿鸭子,然后骑去下一个村子。沿途经过男男女女、小孩、鸡犬,他们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却未忙到不能停下来跟我打招呼。
几个夜晚前,我在一座美丽森林的坡顶看见一个指标:〃出租艺术家之屋,附厨房。〃宇宙如此慷慨,于是我在三天后住进那儿。马里奥帮我搬进去,他在旅社的其他朋友泪水汪汪地与我道别。
我的新家位于寂静的路上,四周环绕稻田。农舍般的小房子,外墙爬满长春藤。屋主是位英国女人,夏天人在伦敦,因此我溜进她家,取代她入住这神奇的地方。这儿有鲜红色的厨房,养满金鱼的池塘,大理石露台,铺马赛克瓷砖的户外淋浴间我可以一边洗头一边观看筑巢于棕榈树上的苍鹭。小秘道通往诗情画意的庭园。这地方有园丁,因此我只须观看花草。我不清楚这些美妙的赤道花卉如何称呼,于是给它们取名。有何不可?这是我的伊甸园,不是吗?不久,我给每一种植物取了新绰号水仙树、卷心菜棕榈树、舞衣草、螺旋公子哥、踮脚花、忧愁藤,还有一种被我命名为〃小娃的首次握手〃的粉红色兰花。此处流淌的纯洁之美,叫人难以置信。从卧室窗外的树上,我能摘到木瓜与香蕉。这儿还住着一只猫,每天在我喂它的半小时前对我亲热得很,其余的时间则疯狂地呻吟,好似回想起越战场景。古怪的是,我并不介意。这些日子以来,我不介意任何事情。我无法想象、也记不得有何不满。
第10节:印尼故事(9)
这儿的声音世界亦很精采。夜晚时分有蟋蟀乐团,由青蛙提供低音。深夜时分,狗儿嚎叫自己多么被误解。黎明之前,公鸡从数公里外宣告当公鸡有多酷。(〃我们是公鸡!〃它们叫喊:〃只有我们有资格当公鸡!〃)每天清晨日出时分,有一场热带鸟类的歌唱竞赛,总有十个不分胜负的冠军对手。太阳升起时,这个地方就安静下来,蝴蝶也上工去了。整个屋子爬满长春藤;我觉得哪天屋子就会完全消失在草叶中,我也会随之消失,自己也成为丛林花朵。这儿的租金比我在纽约市每个月花费的计程车费还少。
顺道一提,〃天堂〃一词来自波斯文,字面的意思是〃有围墙的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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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之后,我必须在此承认,我在当地图书馆只花了三个下午的研究时间,即意识到自己原先对巴厘岛天堂的想法有些被误导。打从两年前头一次来巴厘岛,我便告诉每个人,这座小岛是世界上唯一真正的乌托邦,自始至终只有和平、和谐与平衡。一个完美的伊甸园,未曾有过暴力或流血历史。我不清楚这了不起的想法从何而来,但我满怀信心地予以支持。
〃连警察也在头上戴花。〃我说道,仿佛这证明了什么。
事实上,巴厘岛原来和世界各地有人存在的其他地方并无不同,也有过血腥、暴力、镇压的历史。爪哇诸王在16世纪首先移居此地,基本上建立了一个封建殖民地,采取严格的种姓制度就像每一种骄傲的种姓制度往往不屑于考量底层阶级。早期的巴厘岛经济得力于有利可图的奴隶贩卖(不仅比欧洲参与国际奴隶交易提早数世纪,也比欧洲的人口贩卖历时更久)。岛内内战不断,诸王竞相攻击彼此(加上集体凌虐与谋杀)。直到19世纪末期,巴厘岛人在商人与水手口中还拥有〃恶斗者〃之名。(〃amok〃一字,如〃running amok〃[充满杀机],是巴厘用字,描述突然以自杀式血腥搏斗来疯狂抗敌的战术;欧洲人十分恐惧此战术。)三万人组成的高纪律军队使巴厘岛人分别在1848、1849、1850年击败荷兰入侵者。巴厘诸王因意见不一致、背叛彼此以取得权力、与敌方紧密合作以获得好生意,最终才在荷兰统治下溃散瓦解。如今将巴厘岛的历史包裹在天堂之梦当中,多少是对真相的一种侮辱;过去千年来,这些人并非只是轻松地微笑唱歌。
然而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一群精英阶级的西方旅人发现巴厘岛,这些新来者不理会血腥历史,他们认为此地果真是〃诸神之岛〃〃人人皆是艺术家〃,人类过着完美的喜乐生活之地。此一梦想依然久留不去;造访巴厘岛的人(包括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依然予以赞同。〃我气上帝让我生来不是巴厘岛人。〃德国摄影家克劳萨(George Krauser)在20世纪30年代探访巴厘岛后说道。一些顶级游客为超凡之美与宁静宜人的报导所诱惑,开始造访这座岛史毕斯(Walter Spies)等艺术家;克华德(Noei Coward)等作家;荷特(Claire Holt)等舞蹈家;卓别林等演员;米德(尽管这儿有许多袒露的胸脯,她却明智地点出巴厘岛社会和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一样古板:〃整个文化没有一点自由性欲〃)等学者。
20世纪40年代的世界大战期间,好日子结束。日本人入侵印尼,居住在巴厘花园、雇用俊俏家仆的幸福外国人被迫逃离。战后,印尼争取独立期间,巴厘岛和群岛各地一样愈来愈分化,变得愈来愈暴力,到了20世纪50年代(据一份称为《巴厘岛:虚构的天堂》的研究报导),哪个西方人敢于造访巴厘岛,睡觉时枕头下最好搁把枪。20世纪60年代,权力斗争让全印尼变成国民军与共产党人之间的战场。经过1965年企图在雅加达发动政变过后,国民军进驻巴厘岛,手中带着岛上有共产党嫌疑的一串名单。在一个礼拜内,在当地警察及村落官方的一步步协助下,国民军在每个镇上一路屠杀。当疯狂杀戮结束时,十万具尸体堵塞了巴厘岛的秀美河川。
伊甸园美梦在20世纪60年代末期复苏,当时的印尼政府决定将巴厘岛重新塑造为国际旅游市场的〃诸神之岛〃,遂展开大规模市场行销,成功推销巴厘岛。被诱回巴厘岛的游客是一群品格高尚的人(这儿毕竟不是罗德岱堡[Fort Lauderdale]),他们的注意力被引向巴厘岛文化固有的艺术与宗教之美,没有人注意到历史的黑暗面。从此以后就一直如此,忽视至今。
第11节:印尼故事(10)
在当地图书馆阅读几个下午,我有些疑惑。等等我何以再次造访巴厘岛?为了追求世俗喜悦和灵修操练之间的平衡,是吧?这里可是做此种追求的适当环境?巴厘岛人果真比世上其他人更呈现平静的平衡?我是说,那些舞蹈、祈祷、宴乐、美与微笑让他们看起来处于平衡状态,但我不清楚在那底下真正蕴藏什么。警察确实耳后插花,但巴厘岛到处见得到贪污,就像印尼其他各地一般(有天我亲自发现此事实,当时我偷偷塞了一百块钱贿赂一名穿制服的官员,得到非法延长签证,让我能在巴厘岛待四个月)。巴厘岛人相当认真地依靠自己身为世上最和平、最虔诚、最富艺术感的形象过活,但其中有多少部分是原有的本质,有多少部分是以经济为考量?像我这种外来客对于可能隐藏在这些〃欢喜笑容〃背后的压力了解多少?这儿和其他地方都一样太近观看相片时,所有坚定的线条都变成模糊一团的笔触与光点。
目前我只能确定,我喜爱自己租下的房子,而巴厘岛民待我彬彬有礼,无一例外。他们的艺术与仪式在我看来美丽而富活力;他们似乎也这么认为。这是我在这地方的存在经验,或许比我能了解的更为复杂。但无论巴厘岛人必须把持自己的平衡(并维持生计)到什么程度,都操之在他们自己。我在这儿做的则是保持自己的平衡状态,至少就目前而言,此地仍是滋养的环境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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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清楚药师的年纪。我问过他,可是他也不确定。我犹记得两年前来这儿,翻译员说他八十岁。但马里奥有天问赖爷年岁多大,他却说:〃大概六十五岁吧,不确定。〃我问他哪年出生,他说不记得。我知道二战期间日本人占领巴厘岛时,他已是成人,这使得他现在的年纪可能是八十岁。但当他告诉我年轻时手臂烧伤的故事时,我问他哪一年发生,他却说:〃我不清楚。也许是1920年吧?〃然而1920年他倘若年约二十,那现在是几岁?或许一○五岁吧?因此我们估计他目前的岁数在六十到一○五岁之间。
我还留意到他对自己的年龄估算随日子而改变,根据他自己的感觉而定。他很疲倦时便叹道:〃今天可能八十五岁吧。〃可是当他觉得振奋时,便说:〃我想今天我六十岁。〃或许这也算是估算岁数的好方法你〃觉得〃自己年纪多大。老实说,还有什么更重要?尽管如此,我始终想找到答案。某天下午,我简单地问他:〃赖爷,你生日在什么时候?〃
〃礼拜四。〃他说。
〃这礼拜四?〃
〃不,不是这礼拜四,是礼拜四。〃
这是好的开始……但除此之外别无其他资讯。哪个月的礼拜四?哪一年?谁也不知道。无论如何,在巴厘岛,礼拜几出生比哪一年出生更重要,因此尽管赖爷不清楚自己几岁,却有办法告诉我礼拜四出生的小孩,守护神是破坏者湿婆,这一天由两个动物神灵所引导狮与虎。礼拜四出生的孩子,代表树木是榕树,代表鸟类是孔雀。礼拜四出生的人总是先讲话,打断其他人,有点好斗,偏向俊俏(以赖爷的话来说,〃是花花公子或花花女郎〃),但整体品格亲切,记忆力佳,有帮助他人的欲望。
他的巴厘岛病患带着健康、财务或感情问题来找他时,他总是问他们礼拜几出生,以便调配正确的祷文与药方帮助他们。赖爷说,因为有时候〃人们的生日出了毛病〃,须做些占星上的调整,以便让他们回归平衡状态。一户当地人家有天带了小儿子来看赖爷。孩子大约四岁。我问出了什么问题,赖爷翻译说,这家人担心〃小男孩有好斗逞强的问题。小男孩不听话,举止不良,注意力不集中。家里每个人都被小男孩搞得很累。还有,小男孩有时会头晕。〃
赖爷问父母能否抱孩子一会儿。他们把自己的儿子放在赖爷的大腿上,男孩向后靠在老药师的胸膛上,轻松悠闲,毫不怕羞。赖爷温柔地抱着他,一只手掌搁在男孩的额头,让他闭上眼睛。而后一只手掌放在男孩的肚子上,再一次让他闭上眼睛。他从头到尾对男孩微笑、轻声说话。检查很快结束。赖爷把男孩交还给父母,而后一家人带着处方和圣水离去。赖爷跟我说他问了孩子的父母有关男孩的出生状况,发现这孩子在邪星之日出生,而且是礼拜六在这天出生,会有邪恶鬼魂的干扰因素,比方乌鸦鬼魂、猫头鹰鬼魂、公鸡鬼魂(使这孩子好斗)、玩偶鬼魂(造成他的晕眩)。但并非都是坏消息。在礼拜六出生,男孩的身体也包含彩虹魂魄和蝴蝶魂魄,可予以强化,必须举行一系列奉献仪式,才能使孩子再次平衡。
第12节:印尼故事(11)
〃为何把手放在男孩的额头和肚子上?〃我问,〃是否检查有没有发烧?〃
〃我在检查他的脑袋,〃赖爷说,〃看他脑子里有没有恶灵?〃
〃哪一种恶灵?〃
〃小莉,〃他说,〃我是巴厘岛人。我相信巫术。我相信恶灵从河里跑出来害人。〃
〃男孩有没有恶灵?〃
〃没有。他只是生日出了毛病。他的家人做奉献就没事了。小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