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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节

芙蓉-2003年第6期-第4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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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长沙王太傅,其实也很不错,但这个年轻人认为是贬职,内心充满愤怨,因此,在渡湘水的时候,就借凭吊屈原来抒发内心的感慨,他说:“屈原遭遇的逆境无有穷时,冈而以身相殉。”叹息无才的小人获得尊官显禄,拍马的臣子个个志得意满。 
  从前凄书作文,总有—篇《奉献》,结尾—定是那句人人都写过的话:“我愿做一棵小萆!”那个时候,我没有想到同样是做小草,也有地域的不问,做长安的小草和做长沙的小草,心情完全是不一样的。 
  贾谊处在长安,感觉很幸福,处在长沙则感觉末日就要到来。贾谊不喜欢长沙,这对呵护他的长沙人足——朴心理考验。贾谊未到长沙之前,听说那里地形低湿,便认为到那样的地力:去一定享寿不长。贾谊当长沙王太傅的第三年(汉文帝七年)四月庚子日的傍晚,有一只鹏鸟飞进他的住处,停在座位旁边,他疑心这只鹏鸟是来向他索命,心中伤感,写了一篇《鹏鸟赋》来宽慰寂寞灵魂。他说万物的聚散生灭,没有尽头。偶然生而为人,何足珍贵爱惜;忽然化为异物,又何必悲哀伤痛!小智之人总是自私,通达之人所见远大。贪财的人以身殉财,节烈之土以身殉名,好权势以自矜夸的人死于权势,一般凡民则但求生命之长存。被利所诱、为贫所迫的人,终日东奔西跑,趋利避害;圣人不为物欲所屈,万物变化虽多,却能等量齐观。把身体付托给命运,不把它当作已有。活着就好像寄托在世间,死了就像长久地休息。上德之人无所牵累,知道天命而不生忧愁。死生祸福,原属小事,又何足以疑惑挂怀! 
  太史公司马迁说:“当读《鹏鸟赋》时,看到文中把生和死等量齐观……不禁爽然若失。”在长沙这样的地方,能把生死看透,这大概是万般无奈中的一种收获。贾谊后来果然只活到 33岁。 
  文人写文章大抵言不由衷,纸上写的跟心里想的有很大差距。就贾谊的生命本身来说,远没有通达。鹏鸟事件一年多之后,贾谊被召回京师谒见皇帝,那时汉文帝正好坐在宣室受福,因为对于鬼神之事有所感触,就向贾谊问起鬼神的本质。听完之后,文帝说:“我很久没有和贾谊见面,自以为超过了贾谊,看来还是不如他。”过了不久,遂拜贾谊为梁怀王的太傅。梁怀王是文帝的幼子,文帝很爱他,梁怀王本身也喜欢读书,所以叫贾谊做他的太傅。过了几年以后,梁怀王骑马不慎,堕马而死,又没有后代。贾谊为自己做太傅没有尽到最大的责任,非常伤心,哭泣了一年多,也去世了。 长沙给了贾谊什么?历史学家可以反复研究。至于贾谊在长沙的生活,用当下的话来说,可谓典型的小资生活,比普通老百姓要逍遥快活得多,有奉厚的薪金,有仰仗他的高官显贵。任光椿先生曾著《芙蓉国秘史》,内有一篇《贾生奇情》,说长沙王的姊姊吴灵筠与贾谊相爱,并有大雪封门、万籁俱寂的夜晚,二人和床而眠,蜂恣蝶曼,意暖情浓,春愁冰释的浪漫细节。这使人想起古代诗人寒雪之日作诗,红泥火炉,外加温酒暖被的佳人。光椿先生的书写的虽是轶闻趣事,但不难看出他是在广征博采的基础上成文的,至少可以当作传说来读。当然,这只是事物表象的一面,内心的寂寞是别人看不见的。 
  屈原、贾谊之后流放到湖南的文化人,大多有一种末日感觉,不幸遮蔽了他们的心灵,杜甫、赵汝愚、蔡元定都死在湖南。柳宗元曾在文章中反复诉说,待在湖南这块地方是多么的无可奈何,灵魂在这种诉说中似乎已经缺席,这使我感到很迷惑。因为精神的不幸,而迁罪于这块土地,使人们在进入这块土地时,心境郁闷,脸色苍白,形容枯槁,这在历史上是一个很有趣的问题。时人著文,喜好夸卖,常常历数一地的名人,但掩藏在名人背后的无奈却很少述说,这种世风与文风偏离了事物的原本方向,说是文化的谎言也不为过。 
   
  四 
   
  一个文化人如果有幸到湘j匕旅行,不去汨罗一定是一件遗憾的事。 
  车往汨罗方向开,穿过田野、村庄,然后下车,漫步在乡风簇拥的田埂上。熟悉地形的人领着你东转西转,来到一条江边,指着那条江说,那是汨罗江,然后告诉你哪里是屈原投江的地方,哪里是出产粽子的地方,以阴雨绵绵的方式向你描绘当地的清明与端阳,用不了多久,你便会对事物有了新的看法,思想也就仿佛进入到一篇楚辞中,感觉到万事万物都被拆散成了若干的零件,分藏在词句中。那些零件藏得很隐秘,没有人能够将他们一一找出来,因而,也就没有人能让屈原的肉体复活。 
  屈原在他生活的那个时代没有影响,那个时代的文献中也没有与他相关的记载。数年前有一位学者在研究《战国策·楚策一》时,意外地考证出一段文字中出现的“有人”即是屈原,以证明历史上确有屈原这个人存在。这个考证令人兴奋。但马上有学者指出,这恰好说明屈原在他那个时代的默默无闻,以至《战国策》只能用“有人”来称他。 
  屈原在后世的声名,得益于屈子祠或者汨罗书院那样的灵魂宣教场。 
  在这个世界上,屈原以精神的方式干预文化人的生活,他就像一棵树,以天空作背景,不仰望他都不可能。 
  他以他的方式溶化着我。我曾数次骑自行车去泪罗,像一个古代学子那样走走停停,怀抱着屈原的书,行吟于江边山野、地头田埂,夜晚随便敲开一户农家投宿,体验那种古雅恬淡的生活。时间像宁静的江水那样,慢慢地流淌着。我对屈子祠和汨罗书院曾经存在过的文化生活很着迷。因为那样的殿堂完全围绕屈原的精神空间而展开,有一种心灵的幻想,思想的氛围变幻莫测。因为幻想存在,身处其中,能找到激情的安慰,视域被精神笼罩,能在瞬间感悟事物的真谛,辨别风吹过庭院的方向,预设自己的人生道路。我曾长久仰望屈子祠那座安放灵魂的建筑,墙檐上的琉璃瓦、大门上的泥塑,用怪诞的眼神与我对视,门环和墙面出现斑驳的痕迹,石阶和栅栏的棱角都已磨平,由此我想,一种仰望也能将一座建筑改变成另一种样子,就像曾经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他们看到了时间拿着錾子在祠庙深处工作。时间是一个勤劳的工作者,既能将精神打造出来,将灵魂磨出锋利的光芒,也能让一切变钝,甚至毁灭。时间能够改变一切。 
  由于这样的灵魂教场的存在,屈原走在绝途中的模糊的轮廓还有一些值得回忆的细节,拔地而起的时空中,凸现了隐藏在事物背后的灵魂的高山。人们重塑屈原,内心圣明,想象奔驰,情感炽热,灵魂惊狂,生命跃出了世俗的地平线,上升到了凡俗生命难以仰望到的高度。 
  重塑工作,实际上是灵魂的重造工作。也就是用浪漫主义的天性做着文化的加法和减法。像泥塑家那样,创造艺术。亏虚的地方补足,盈溢的地方减弱,根据事物的规律涂描着色,总之,使它变得清高,变得有质感,让它具备一件伟大艺术品所应该具有的一切品质,以求最终钓:合社会公众的需求。所以“屈原”这两个字,与其说是代表一个单一的人,不如说是两千多年以来一代又一代的文化人反复扪·造的一个文化品牌,是一个民族道德思想的集成体。人们在膜拜他的叫·候,实际上是在膜拜一个民族的神魂。 
  这样的屈原其实已经不是原来的屈原了。 
  鲍鹏山先生认为屈原影响中国历史。不在于他的思想也不在于他的事迹.而是因为他的失败。“是个人对防史的失败,个性对利:会的失败,理想对现实的失败。”(《J田原,无路可走》)屈原与孔、盂在社会底层挣扎不问,他的贵族血统和白壁般的心灵,决定他无法与世俗苟合,高贵的普性,在人间的倾轧中,被秒L恨和嫉妒的利剑搅得粉碎,灵魂的尊严无法阻挡庸俗社会的进攻。屈原的故事是阳春白雪的故事,他的痛苦是高层知识分子的痛苦,是上层知识分子的集体失意,其主题是失宠于帝王,落魄于官场。屈原是这一部分知识分子的精神代表,是他们用来抗拒堕落、战胜自我的—“种话语武器,是梦中的一朵睡莲。——个民族需要无数成功的英雄温暖大地,但更需要一个失败的英雄,抚慰人的灵魂。 
  设若一个。人能在一条河流中作相对久远的航行,这个人一定是屈原,这条江无疑是汨罗江。“永远”与成功和失败无关。万物在一条河流边相聚,只有灵魂代表着生生不息的意志。祠内有一副对联“衷郢失孤忠,三百篇中独宗变雅开新路;怀沙沉此地,二千年后惟有滩声似旧时”,道出了事物的变与不变的关系。流水是变化的,而河流永恒。祠中还有一件屈原的塑像,一副形容憔悴、忧郁难解的样子,仿佛有谁牵了他的手,就能向楚国的都城飞去。在那里,我知道阳光很久以前曾照在祠堂的天井里,某一天黄昏阳光撤退到后山的森林中,将法饼一样的太阳举起来晃两晃就睡觉了,从此再没有醒来。接下来祠门落锁关闭,灯光顺着汨罗江一路亮过去,全天下的孩子都在读书,但他们并不读《离骚》,而是读外语。 
  这样的夜晚,时代在夜晚静默,但时钟前进着。 
   
  五 
   
  在屈原没有到过的长沙,曾经也有他的祠堂存在,人们还将他和贾谊的种位共祀在一个祠堂里,祠称屈贾祠,长沙称屈贾之乡。这使我相信,不管汨罗江水怎么变化,总能使一些同病相怜的人,因为某种机缘得以聚合在一起。 
  一个人走在绝途,到了终极的时候,突然听到背后有脚步声赶来,回头一看,那个人是贾谊,这对屈原、对活着的人都是一种安慰,他们的灵魂不再那么孤独。 
  屈原贾谊的灵魂合流,这是漫长的时空中,人们对他们精神共性的一种确认。 
  屈原投汨罗江后一百余年,贾谊特地到屈原投江的地方吊祭,并按照那个时代的怀旧力‘式将《吊屈原赋》抄在纸上,投入水中,让被怀念的人能够感受到生者的温情。我不知道屈原的灵魂感悟到那篇文章没有,按照宗教的理论,一定是感悟到了。当然,世问有一个人是真的知道屈原的灵魂是否读到了那篇文章,这个人是司马迁。 
  资该死后又过了近百年,司马迁将屈原和贸谊这两个不同时代也没有学术传承关系的人合在——篇传记中来写.在《史记》中像这样的合传法,除《刺客列传》、《游侠列传》外,独此一例。 
  在中国历史上,人格高尚的文化人,对于生死都抱以超验的态度。他们害怕的不是死,而是精神的孤独,是灵魂的孤绝无助,要使不同时代的文化人所割裂的神魂,恢复完整的常态,需要无数具有光明心境的先知不停地修补。 
  祠庙,对于逝去的人来说,是一个灵魂的驿站,灵魂孤独的人在这里可以得到短暂的休息;祠庙,又像是一首可以感动命运之神的抒情诗篇,由一个叫时间的人不断地朗诵着,听到它的人能获得宁静。 
  在长沙,除了屈子祠、屈贾祠之外,还有——个专门用来祭祀贾谊的祠堂,叫做贾太傅祠,如今前两个都已经在绝途中消失了,后——个还存在。 
  文化建筑的基本形态,取决于人的精神需求以及上帝对神祗世界的解读能力。。人们在神祗面前沐浴净身,然后再将精神或灵魂的东西涂在建筑上,创造出一种有生命的物质。人们团聚在神祗的屋檐下,用来自天凶的声音,判断善恶,安抚寂寞的心灵。 
  我不知道处在漫长的文化阅读空间的人们,是否考虑过神灵住在这样的建筑中,寂不寂寞的问题。贾谊的神魂是甭也想越过万水千山回到他的故乡洛阳去看看。我曾经在洛阳的街头徘徊,那里的。人对贾谊已经很陌生。南宋诗人刘克庄曾写过一首诗:“贾生废宅草芊芊,路出长沙—怅然。今日洛阳归不得,招魂合在楚江边。”“(《湖南道中》)有一种同破家亡的怅然。当时贾谊的故乡洛阳已被金国占领,连他的魂魄要回归故乡都很困难。因此,在无数的时空中,屈原和贾谊的灵魂仍然是寂寞的。 
  诗人里尔克说,诗歌是寂寞的产物。当你具有寂寞之心的时候,就能听到来自身体四周的声音,听到风的语言,看到冬天的景物在寒冷中牛存的姿态,关注到弱小生命的存在。 
  这些年,我每当寂寞的时候,也就近到长沙屈子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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