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3年第6期-第3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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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我心里踏实着呢!说完,陈妈又把头低下去。这时,陈妈家门口又围过来一些邻居,都担心地望着她。陈妈站起来,从容走到门边,对他们平静地一笑:请进来坐吧1
11
陈妈仍有一种镇定后的从容。在回家路上,雪爸爸一直在想陈妈表现出来的从容,一种常人不具备的从容。但她感到今天的从容与以往的从容不同,特别是对待她和杨爸爸的事上,那才是一种真正的镇定后的从容,而今天的从容是虚拟出来的,虚拟出来的从容不正常。雪爸爸越想心里越生出几分沉重来。在雪爸爸还没有想通的时候,杨爸爸突然回来了,把这个还没有想通的雪爸爸着实吓了一跳。杨爸爸一进屋,径直躺到了床上,又给雪爸爸一个意外。不对呀,大白天躺在床上!这是盘古开天的事。更不对的是,这个时候应该是陈妈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怎么到这个时候却丢下陈妈不管了?看到杨爸爸一声不吭地躺在床上,雪爸爸又想,陈妈会不会来找杨爸爸?雪爸爸又朝巷子口望去,好像那里的人已散尽,终于安静下来。
晚上,雪爸爸躺在床上仍在想白天的种种不正常。陈妈那种不正常的从容和杨爸爸白天躺在床上的不正常。雪爸爸望一眼杨爸爸,杨爸爸躬在床上,像只煮熟的大龙虾。他脸微红,鼻息发出的呼吸很均匀,同时有一种很满足的鼾声。看来杨爸爸还不知道这件事,要不他不会睡得这样平静的。要不要告诉他?雪爸爸越想越不安,走到杨爸爸床前,把他摇醒,一口气把陈妈被抓的过程说了一遍,也说出了她白天的从容很不正常。杨爸爸懒懒翻了个身,说,我早知道。说完,又睡过去了。雪爸爸满脸惊讶望着杨爸爸时,杨爸爸已鼾声如雷。雪爸爸发现屋子里只剩自己在挨冷时,突然回到床上,扯灭了电灯。
挨到下半夜,突然一声尖叫,把我吓醒,惊恐地从被窝里探出头来。雪爸爸喘着粗气,自言自语。声音因为搀了某种恐惧而变了味,仿佛嗓子里被堵塞了什么东西,她在堵塞中费力地挤出一丝沙哑的声音。后来,我紧裹被子,什么也听不清了。
万物寂静,窗内窗外一片漆黑。雪爸爸拉亮灯,趿着鞋子朝陈妈家跑去,一会,雪爸爸又跑回来,把我从床上拖起,我就迷迷糊糊被她拉到陈妈门前。雪爸爸脸贴在门上,发现这张门在黑暗的夜色里,有一线光从门缝隙里漏出,非常暗淡,看不清里面,一种不祥也就升腾在雪爸爸的眼睛里。雪爸爸把我拉到跟前,悄声对我说,你大声喊,喊陈妈,说娟娟要吃酸水萝卜。陈妈是最爱你的,你一喊她就会开门。我睁着惺松双眼,吃惊地望着她,望着她因一夜未睡沉沉耷拉下来的厚眼皮。我没好气地说,喊她作什么?你不是很恨她的吗?
雪爸爸吼了起来,你给我赶快喊,大人家恨不恨,不管你小孩子的事。想想陈妈平时对你的好。快喊吧!
让她去死吧!想起陈妈拐走杨爸爸,想起雪爸爸为杨爸爸天天伤心的日子,可以说我对陈妈已恨之入骨了。我甚至认为,陈妈的一直不嫁,是为了跟雪爸爸作对才不嫁的。如果不是这样,就没有办法解释发生在女人之间的事了。
我一句让她去死,触动了雪爸爸某根神经。她屁颤屁颤走到杨爸爸床边,把他摇醒,快,陈妈会出事!陈妈真的要出事了。
出什么事!
杨爸爸突然坐起,大声喊,你烦不烦?我明天还要上班呢!真是神经病!吃自己的饭,管别人的事。
你!你!你!你这个畜牲。雪爸爸恶狠狠骂着,一晃头,见我往床上爬,一把拖住我,又火烧屁股似的跑到厨房,提起一把斧头出来,跑到陈妈家,对着陈妈的门,肚子一鼓,几斧头就把她的门砸开了。房里的情景让我惊慌了。我看见陈妈直挺挺地挂在楼板上,像一串风干的玉米。她是撕一块旗袍做绳子上吊的。雪爸爸手忙脚乱地把陈妈背到医院,一直到天亮,陈妈才脱离危险。
雪爸爸拖着沉重脚步回家。杨爸爸正坐在床边抽烟,见雪爸爸进门:你该去做饭了!雪爸爸抹了把脸:你不问我去哪里了?杨爸爸大声说,她现在是四类分子,她死她活关你么子事?你最好少往她那里串。雪爸爸顺手甩了杨爸爸一个耳光。杨爸爸捂住自己的脸,惊讶地张着嘴。雪爸爸看着自己的手,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
房里非常静。
我屏住呼吸,浑身发颤,双眼在雪爸爸和杨爸爸之间睃来睃去。我觉得要发生大事情了。我觉得他们会打起来。雪爸爸打得过他吗?别看雪爸爸一身肉,可杨爸爸是天天抓斧头的人呀!我不知怎么办,只想有个人立即出现在房里。结果,在我看来,什么也没发生。从表面上的确什么也没发生。
居士巷的人看见陈妈又打开了她那张双合页门,又坐在小摊前了。这几天,那些戴红袖章的给她恢复了清白,她坐在小摊前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这天,杨爸爸又偷偷溜到陈妈家。这次,陈妈再也不会相信自己还能生孩子,和他能做小漂亮的雕花床了。她知道杨爸爸除了要她的肉体,其他都不会帮她了。想起那些戴红袖章的来时,她最需要他时,他不知躲到哪里去了,让她伤心得想死。陈妈没让他进门,而是把他过去留在家里的东西往门外一丢,“砰”地一声,把杨爸爸关在了门外。后来杨爸爸连续几次去敲门,也没有敲开她的门。
陈妈家去不了,杨爸爸不是个滋味,每天躺在小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有天晚上,“砰”的一声响,把我惊醒,我坐起来一看,原来是杨爸爸偷偷摸到雕花床上,被雪爸爸一脚踢下了床,接着是雪爸爸一连串的骂声,你这个畜牲,你这个连畜牲不如的家伙……你给我滚。滚!雪爸爸抓起床头柜上的杯子砸过去。听到玻璃的脆响,隔壁的几个邻居过来了。杨爸爸应该是在听到那声碎响走掉的。走时好像说了句,不和你泼妇计较,你会知道我的厉害的!
杨爸爸捂着脸走的,有点一去不复返的气概。后来我想,爱也是有魔力的,能把一个淑女逼成泼奸,或疯女,也能把一个泼妇或疯女改造成一个淑女。
邻居的目光十分敏感地在雪爸爸脸上扫来扫去,企图找到—点什么东西。这时,雪爸爸马上镇定—下来,浮出一点笑意,说自己为一点小事沉不住气,唉!是不是我老了,爱叨唠了。她本来想笑一下,却笑不出来。雪爸爸想把心里的那块伤藏得严严实实,脸上表现出一副和平常没有二样的从容来。我知道这种从容是装出来的,果然,她们走后,雪爸爸呆立在那里,像一片冬天发黄的芭蕉叶。
12
从那以后,雪爸爸勺陈妈的仇恨消火了。我也成了只贪嘴的猫,满脑子都想着往陈妈家跑,想着要到陈妈家去吃酸水萝卜和甜酒。陈妈也开始往雪爸爸家走。她告诉雪爸爸怎么做酸水萝卜,雪爸爸也能做出陈妈那么好吃的酸水萝卜了。
有天,雪爸爸撅着屁股去坐那张纤木椅子。日光很强烈地射到雪爸爸身上,她满背是汗,又从大红木椅下来,脱了鞋,图凉爽,索性把贴肉的汗褂也脱厂,露出两个人奶子,躺到竹凉床上跟陈妈说话。陈妈看她那两个奶子在那里晃,上去摸一把,说,软软的,像两个大肉包子。我可不高兴,雪爸爸奶是是我的,怎么能让别人去摸。我嘟着嘴,扒开她的手,整个身子扑上去,捂住。雪爸爸说,这有什么?这和别人握我的手,摸你的脸没有两样。说完,她们咯咯笑着,雪爸爸笑得最响。
雪爸爸说,你现在还用那豆腐干榨的水洗头吗?
陈妈说,洗,我已洗了一辈子了。
雪爸爸说,难怪你头发溜青的,看我,快白一半了,以后我也去打些来洗。
陈妈况,那好吧!我多装一点,你要娟娟来端。
雪爸爸又问,你还吃那些鱼杂吗?
陈妈说,吃。我也快吃一辈子了。
雪爸爸说,难怪你皮肤这么好,原来是吃了这些鱼杂。
其实,在我刚到雪爸爸家不久,我就经常看见陈妈提着个木盆到豆腐店去接案板上榨豆腐干流出来的豆腐水洗头,还经常看见她提着个小木桶到鱼店去捡鱼杂。如果今天雪爸爸不提起,我差点都忘记了这件事。
陈妈说,你还能吃下两大碗饭吗?我心得你常说的一句话,吃得做得。
雪爸爸说,我再也吃不下两大碗饭了。吃不下两大碗饭就挑不动潲水了,挑不动潲水就不能喂猪了。唉!不喂猪了我想多带一个小孩。
陈妈说,你身边有两个小孩了,你还想多带?你还要不要多活几年?
后来的日子,陈妈变得有事无事往雪爸爸家走。女人一会面,有说不尽的悄悄活,有时她们在雕花床上谈到深夜,谈她们的过去,谈过去那些无情的男人,不是哈哈大笑,就是哭哭啼啼,像一对疯婆子,常常把我晾到一边。有一次,陈妈注意到找,也许是雪爸爸的缘故。陈妈撩起我遮盖半边脸的头发,边撩边说,让我看看,看看你的小脸蛋,哟!长得跟雪梅小时候一个样。陈妈说这话时表情很妩媚地望—眼雪爸爸。我听了,非常不高兴。我怎么像雪爸爸?望着躺在竹床上一堆肉的雪爸爸,心甩犯嘀咕。
你不知道吧,你雪爸爸还是桃花江的第二代美女呢?
那时候我们多么年轻!雪爸爸说这话时,脸上浮出的笑,极生动。雪爸爸的眼神感染着陈妈,陈妈坐到雪爸爸身边,轻轻地唱起了《桃花江是美人窝》。我记得其中有几句是这样唱的:
桃花江是美人窝,
桃花千万朵,
比不上美人多。
桃花江是美人巢,
桃花颜色好,
比不上美人娇。
也许她们是来兴致了,唱得很投入,个个表情妩媚。也许她们回到年轻时在家做闺女的幸福日子了。她们本是高兴了才想唱歌的,可是后来唱到的一首歌,唱着唱着,两个人流下泪来。也许是唱出了她们身为人妻的悲凉。
唉!你们哭脸了?
坐在门边我突然说。她们一回头,有些惊慌。也许发现问话的是我,觉得当着小孩子流泪不好意思。我见她们这个样子,趁机溜了出来。
13
我跑到居土巷的小朋友白粒圆家玩,白粒圆不在,我又去找平平,平平也不在。居士巷除了那些小摊贩在吆喝自己的东西外,就是两个骡子拴在垃圾边,长一声短—声地叫。风卷起垃圾,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气味,很难闻。我捂着舁子跑到巷子口,刚才巷子门还很热闹的,一下子也变得冷冷清清。我很无味地跑到理发庙,看那些叔叔阿姨理发。突然,我发现地上有烟屁股,一个,二个,再往前看,啊,满地都是。我突然想起居士巷有个二蠢子,他很可怜,没钱买烟只能捡烟屁股抽。记得雪爸爸和陈妈都给他捡过烟屁股,我也应该给他捡烟屁股。于是,我猫在地上,发现有几个烟屁股在理发人的坐凳下,爬进去,一个,二个,十个,理发员发现了我,大喊:谁叫你进来的!出去!出去。我从凳子底下爬出来,已捡了满袋子的烟屁股。我跑回来,发现陈妈还在雪爸爸家。
雪爸爸说,“你去那里了?看你,一身的头发。”
我说,“我去理发店,给二蠢子捡烟屁股了。你看,一袋子呢!”
雪爸爸说,“你看你,袋子里放着烟,脏死了,快掏出来。”
“雪爸爸,我痒,全身都痒,快给我抓。”我那脏兮兮的手不停地满身挠着。
“哎呀!你这该死的,身上都是头发呀!来,赶快洗澡。”
雪爸爸烧了一盆热水给我洗澡。我换上干净衣服,身上是不痒了,可是脸上仍痒,一抓一块红,接着肿开半边脸。
陈妈说,走,去医院看医生。
雪爸爸说,先在家敬菩萨。
看她们两个争来争去,我在一边莫明其妙地笑。最后还是按陈妈的先上医院。医生说我只是感染了一些毒菌,不要紧的,吃点药就可以了。雪爸爸说,怎么不要紧呢?女孩要变姑娘,姑娘大了要嫁人的,脸坏了哪个伢子要?一回到家,雪妈妈楼上楼下的转,接着“砰”地一声,把门关得铁紧,然后从一个木盒子搬出一个木头人来,烧几张纸钱,双手朝前拱几下,默念着什么,一副脸很虔诚,然后她端来一小酒杯水,用手在里面划几下,要我一口吞下。最后走到门旮旯,从里面推出一个大石磨,淘上几升米去磨成米粉。陈妈开门出去。一会儿,她背回一个大南瓜,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南瓜。她把大南瓜切成小坨,和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