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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

芙蓉-2003年第6期-第28节

小说: 芙蓉-2003年第6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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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爸爸是个明理的人,生气归生气,但不能耽误了杨爸爸上班的大事,他要是吃不好,上班就没精神,上班没精神就会做坏别人的家具。雪爸爸屁颠屁颠走过去,抢过他手里的锅铲,开始炒铁锅里的菜。她背对着杨爸爸,由于还在生气,挥动的双臂有些夸张,扭动的腰有些过分。随着她一左一右地挥动,肥大的屁股对着他一颤一颤地抖动。杨爸爸怔住了:他仿佛在好多年前看到了一个美丽的少妇,挥舞着丰腴的双臂,躬在厨房里炒菜。她每挥一下,闪出一道美丽的弧线。他觉得那滚圆的臀是他肥沃的田野,他单薄的身骨在肥沃的田野耕耘时,是那样地快乐。现在看来,似乎是一件很遥远的事了。甚至他感到了一种排斥的陌生感,还掺和着厌恶。特别是她身上不时散发出来的油盐味。 
  其实,雪爸爸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会变到这个样子的。结婚后,她把心全部贴到男人身上了。男人常在外面跑,要穿得体面。男人在外面赚钱,不能让他在家里累着。所以她把男人的许多活很自愿地撂到了女人稚嫩的肩上。累了,自己揉揉,伸伸筋骨。做得吃得,她一餐吃两大碗饭,吃肉尽吃肥的,把精肉挑给杨爸爸吃。日久天长,她那好看的脸蛋和身段挂满了赘肉。 
  雪爸爸说,要吃饭了,就记得我是你老婆!有狠的你不回来吃。 
  你不就是这点狠?杨爸爸的声音很轻,像猫叫,隔着厨房,还是被正在炒菜的雪爸爸听见了,她“当”地一声,甩下锅铲,从厨房屁颠屁颠出来,一屁股坐进椅子里。 杨爸爸自知理亏,空着肚子上班 望着杨爸爸出门,雪爸爸从椅子上起来又坐下,嘴里不停地念着,不吃就不吃,看你能饿到几时。天天吃着我做的饭菜,却想着别的女人,我就是喂头猪也知道对我哼几声。生气归生气,雪爸爸还是心疼杨爸爸。晚餐,雪爸爸特意多做了几个菜,都是杨爸爸爱吃的下酒菜。杨爸爸吃得很痛快,还比平常多喝了一杯酒。喝得满脸通红的时候,还说了几句赞美她的话。雪爸爸听了,便像少女一样,羞涩地红了一下脸。雪爸爸给杨爸爸泡来一壶茶,杨爸爸喝了一口茶,温情地望了一眼雪爸爸,然后对着我,小孩子早点睡觉。雪爸爸拉着我走到里面的小床边,悄悄地对我说,乖,你今天睡小床,我有话和杨爸爸说。我嘟着嘴刚爬上小床,杨爸爸摇摇晃晃进来,说,娟娟你怎么睡到我的床来了,起来!起来睡那边去!雪爸爸几步走过来,起来!就起来。她才不睡你的臭床呢!我刚离开床,杨爸爸鞋子一脱,上床,蚊帐一扎,睡下了。床像被蚊帐整个罩住了,杨爸爸躬身在里面,透不出一点气息,甚至有种窒息的安静。雪爸爸呆呆地望着那张床,那张床是父亲死后,他自己动手做的,做好后,有意识地把它放在雕花床旁边。他私下里还和父亲较真呢! 
  那天晚上,雪爸爸坐在椅子上发呆,后来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回到雕花床上的。我想起雪爸爸给我讲的狐狸精故事。若干年以后,我突然想到,如果那个时候的雪爸爸是个菩萨,那陈妈就是个狐狸精。杨爸爸人守在菩萨身边,魂却被狐狸精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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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别的女人没有两样,雪爸爸对杨爸爸多了一个心眼。她得出一个结论,杨爸爸哪天回得晚,陈妈哪天的门就关得早。看来陈妈可以为了杨爸爸生意都不做了。所以只要杨爸爸不回家,雪爸爸就会莫明其妙地去看陈妈的门。雪爸爸不仅对杨爸爸多加了个心眼,而且对我也不放松。她不准我往陈妈家跑。她不能时刻围着我转,她要煮饭洗衣喂猪,就靠耳朵听。她耳朵生得特别灵敏,时刻听我脚步在巷子里的响动。她不光耳朵特别灵敏,好像还多生了一只眼睛,我像一只小蜘蛛一样,被牢牢控制在雪爸爸的视网里。 
  尽管这样,我还是悄悄往陈妈家跑。我之所以有这么大的胆量跑陈妈家,是因为陈妈家又多了一样我爱吃的东西——甜酒。记得那天,陈妈案板上放着一大盘子糯米,陈妈对我说,糯米要一粒粒选,选出颗粒饱满,两头尖像梭子样的米粒。米选出来了,用清水漂洗两次,淘出沥干,倒进一个木蒸笼里,蒸笼放到铁锅去蒸,先用大火把米蒸熟,然后再用小火,蒸出满屋飘香的时候,再倒到一个白细瓷钵里,米饭和白瓷钵一样雪白,然后把捣碎成灰的甜酒药子,均匀地散到米饭里,白晶晶的米饭就像蒙了一层灰。她用手拍紧,一边拍一边嘴里默念着什么,最后盖好,放进一床大棉被里,焐住,几天后,嗅到甜酒香味了,才端出来。甜酒很娇贵,未熟不甜,熟了不及时取出来,不是老了就是酸了。早上,陈妈端出白瓷钵子,捂上玻璃盖,摆在酸水萝卜旁边,买甜酒的人就隔着玻璃看见那清澈的甜酒了。 
  那天,我刚走进陈妈家,雪爸爸的声音就跟了进来。 
  娟娟——。雪爸爸那发炸的声音顺着巷子直通通传来,震得小巷都嗡嗡响。吓得我掉了魂似的,赶紧往雪爸爸家跑,刚跑几步,我又跑过来。 
  我问陈妈,雪爸爸为什么不让我上你这里来? 
  陈妈说,你问这个,你说呢? 
  我说不知道。 
  陈妈说,我也不知道。 
  巷子口响起了爆竹,大人和小朋友都朝一个方向跑。我从陈妈家出来,没有回雪爸爸那里,却混进了雪爸爸看不见的人群。在街上的一排队伍里,我看见前面一个头上捆一根白纱布条,身上披件白色麻衣的男人,双手捧着个老人画像。他走一段路就回头,跪下,然后磕三个头,后面一长列队男人和女人还有小孩,跟着那男人跪刀;磕头。中间有十几个大汉抬着一个黑箱子。听看热闹的人说巷子门的刘爹死了,那个大黑箱子是装刘爹的棺材。长长队伍里的人,个个戴着白披纱,哭的哭,喊的喊。走在前面的吹吹打打,放爆竹的几个人,提一篮子爆竹,不停地放,我双手捂耳,跟着他们走。他们走到张家码头,在河边上船。我跟着上船,却被他们推了下来。 
  河边也是好玩的,那长发的垂柳下有几个叔叔钓鱼;石板岩上有几个阿姨洗衣服,那木棒一上一下地捶,声音很好听。河边搭竹篷子的小划子船,鹭鸶在竹篷子边旋转后,突然穿进水里,含起一条鱼,被划子上的人一吆喝,它乖乖飞到船上,把鱼吐出来,接着又被人撵到河里。云在缓缓移动,太阳已贴近水面,那些鹭鸶纷纷飞进船舱不出来了。黑暗开始统治江面,船上亮起了灯光,像荡秋千一样,在河里摇曳。我欣赏那些灯光时,突然发现河堤上只剩我了。于是,我想到回家。顺着灯光走去,那一盏盏灯好像小朋友对我眨眼睛,都在招呼我过去。可走过去,还是一样的灯。我歪着脑袋想,怎样才能走出这灯光织成的河流呢?眼前这条堤成了无法走出的迷宫。我“哇”的一声哭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到有一个人拉我,拉到了她的肩膀上。我却嗅到了一股香味,像雪爸爸梳妆台上的雪花膏香味。我睁开眼睛,是陈妈。她穿了件玫红的中式夹袄,可惜我只看到了从她衣领里露出来的,耷在左边的后脑勺。 
  陈妈说,娟娟,你还来吃酸水萝卜吗? 
  我说,来。怎么不来,不过雪爸爸狡猾得很。 
  陈妈说,你喜不喜欢陈妈? 
  我说,喜欢,我最喜欢陈妈做的酸水萝卜了。 
  陈妈说,乖孩子,陈妈也喜欢你。陈妈最喜欢看娟娟吃酸水萝卜了。 
  陈妈背着我走得很慢,脚有些发颤,我想我没吃饭,也许陈妈也没有吃饭。我们还未到巷子口,雪爸爸就站在巷子口,一声声喊,那短促、焦急的声音,隔老远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从陈妈背上跳下来,飞快跑过去。雪爸爸搂住我,乖崽,你跑到哪里去了,吓死我了!雪爸爸一抬头,突然发现陈妈站在那里,脸色一变,大声问我,是不是狐狸精把你拐走了? 
  我说,是陈妈把我送回来的。 
  雪爸爸见陈妈怏怏然走了,几步追过去,指着她:下次不准碰人家的小孩,出了事只怕你负责不起。 
  陈妈没有吭声。雪爸爸又准备说话,陈妈突然说,我不帮你把小孩找回,只怕负不起责任的是你,不是我。说完,看着雪爸爸。我似乎感觉到陈妈的目光里面有种期待。可是雪爸爸脸上依然挂着的是愤怒。这时,雪爸爸从鼻子哼出一句活来,我负不起责任?你不想想你小孩是怎样烧死的! 
  一下子,陈妈脸涨得通红,由红变紫,由紫变黑了。她恨恨地说,你,你一个接一个地带小孩,还不是生不出崽才拼命地带别人的小孩! 
  你!你!你——雪爸爸上前抓住了陈妈。我吓得哭了起来,边哭边拖住雪爸爸,嘴里不停地喊,雪爸爸,陈妈没有害我,是她把我从河边找回来的。 
  不是她狐狸精牵着你的魂,你会到河边去吗?走,跟我回去!雪爸爸骂骂咧咧地拉我走。 
  我边走边回头,看着陈妈孤零零站在那里,心里很难过。陈妈是个好人,雪爸爸为什么要这样说陈妈,很多事情我小孩子弄不清的。不过我更加爱陈妈了。陈妈不仅酸水萝卜、甜酒做得好,身上还有香味,人也比雪爸爸好看。 
  娟娟,你不知道吧!河边有很多船拐子呢!他们专门拐漂亮女孩呢!一路上,雪爸爸不停地对我说。 
  漂亮女孩?我偏着头问。 
  他们不光拐人还可以拐猪呢?他们给猪吃点酒,猪就像小孩子一样睡着了。他们在猪肚皮上挖一个小眼,插一根管子进去,把猪的油抽出来,猪还不死。如果拐个人,也是一样,你就像在那里睡一觉,等你醒来就见不到雪爸爸了。 
  我被吓住了,大声说,雪爸爸,我再也不去河边玩了。 
  那晚上,我发现雪爸爸墙上镜框里的那张老人画像,和街上那个男人捧着的镜框里的刘爹差不多,黑黑的头发,白白的脸,还有胡子。我好奇地问雪爸爸,墙上那个爷爷是不是刘爹?雪爸爸生气地说,宝崽崽,那是我爸爸,是你雪爷爷,雪爷爷也和刘爹一样装在黑箱子里了。 
  后来我才明白,镜框里的雪爷爷就是当年桃花江有名的木匠师傅。雪爷爷做的雕花床、大衣柜、梳妆台都是桃花江的一绝,杨爸爸是雪爷爷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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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春天,雪爸爸门前的桃捌开了好多花,那纷纷扬扬的花瓣,打着旋,往空中飘,飘到地上,踩上去,像踩在雪爸爸的雕花床上那样软软的;那年春天,雪爸爸门前那棵小桃捌也长高了,我站上去和它比高,它比我高出了一个头。雪爸爸说,桃树长高了,你也该上学了!就在那年春天我离开雪爸爸家,回到父母身边上学。这下我要跑两个家了,每天一放学,书包一丢就溜到雪爸爸家。有时吃了饭,饭碗还在打转,人却进了雪爸爸家。后来,雪爸爸又带了别人家的两个小孩子。 
  从那年春天开始,街道上变得越来越热闹,到处都在开会搞游行运动。说什么一切都要搞革命化。春节要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找对象要找一个革命同志,结婚也要实行革命化的结婚。革命化的结婚就是两床被子叠在一起,两个箱子成一对,即是夫妻。这样一来,杨爸爸就没有多少家具做了,工程队的人也不管他们上班不上班了。 
  没有家具做的日子,杨爸爸待在家里就把脸拉得更长。我一见杨爸爸那副拉长的马脸,就变得格外小心,格外地乖。我学会看杨爸爸的脸色行事。他洗脸时,我会主动送上毛巾肥皂;太阳出来的时候,我会主动地把小凳子搬到桃树下;吃饭时,我会主动端菜,给他摆上小酒杯。我隐隐感觉到他总是想发脾气,却又总是没发出来,害得我总是战战兢兢。 那天,杨爸爸端个小板凳,坐在门前的桃树下晒太阳,耸起的两个肩胛看上去像三个头。雪爸爸见桃树下的杨爸爸,就说,闲着也闲着,不如做做我父亲的那张雕花床。杨爸爸好像没听见,只把那肩膀耸得更高了。 
  听人说,雪爸爸父亲死后,杨爸爸曾暗自下决心,要做出他师傅那样的床来,那些日子他一下班回来就蹲在床边,可他一直没有做成。他做不成师傅这样的床,师傅这张床就成为了桃花江独一无二的床了。有了这张床摆到这里,师傅仍然是独一无二的木匠。他想,做木匠独一无二是完全可以的,可是这张床如果是独一无二的话,他就永远也比不上师傅了。要算,顶多算一个二流木匠。为这事,杨爸爸一直恨这张床,其实恨的是师傅,他学会了师傅的所有技术,却留下这一点遗憾。这么多年了,他只恨师傅太无情,不恨自己不成材。但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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