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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

芙蓉-2003年第5期-第10节

小说: 芙蓉-2003年第5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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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热腾腾的雾气,先是把那面洗漱镜子,涂抹得照不出人影,不多时,又在卫生间的四壁上,凝结成密密麻麻的小水珠。在浴盆角上,放着一杯茶,一包烟,一个打火机和手机。他刚闭上眼睛,就猛地睁开。他又闭了两次眼睛,可结果都是马上睁开,因为他一闭上眼睛,就看见了孙桂娟,看见了那本影集,还有影集里的赵新天。这样过了很长时间,他打通了树林市委书记范久鸣的电话,闲扯过程中,把树林刚刚发生的绑架撕票案,留在了嘴边,多问了几句。 
  范久鸣问道,老弟,这件事,也用你亲自关心? 
  孔介说,有我们两个人,老是这么出事,我受得了吗,范兄? 
  呵,我还以为你想怎么着呢。范久鸣道,跟你说吧,这件事,甭说省里怎么反应了,都惊动到北京去了。杨董事长是什么人?这件事不给他一个圆满交待,他能善罢甘休?昨天他给我打电话,直来直去把我损得够呛,老弟你说,在这树林市里,除了你孔局长敢跟我吆五喝六,再冒出来一个,也就是杨董事长了。 
  那还不好办,你们市里,无非是浪费四颗子弹嘛!孔介说到这,心又跳不出节奏了,拿着手机的手,也在哆嗦。 
  不这样,也得这样啊!范久鸣说,也是的,那几个小鸡巴崽子,下手也太毒了,民愤极大!唉,今年树林的双文明城镇称号,算是没指望了。我看你们石油局,也甭惦着双文明单位了。 
  孔介道,好啦老兄,不跟你闲扯了,你该想谁,就去想谁吧,我得洗澡了,我都好几天没洗澡了。 
  好好,不是更年期表现就好,我还以为你,享受到了更年期待遇呢。范久鸣笑道,那好,没事我就挂了,我也去冲个澡。 
  孔介放下手机,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烟,没拿住,掉进了浴盆里。他痴痴地看着在水面上微微颤动的烟,一点一点松软,解体,焦黄的烟丝,在水面上散开。 
  这时,有什么东西,从他脸上掉进了浴盆里,水面上,嘀嗒响了一声,轻盈的回音未尽时,跟着又是一声嘀嗒…… 
  孔介兜起一捧水,往上一扬,脸顿时花哨了,像是一个泪流满面的人。 
  孔介长出一口气,再次拿起手机。 
  是我。孔介说。 
  哦……孙桂娟这一声很虚弱。 
  吃饭了吗?孔介问。 
  你现在,在哪?孙桂娟问。 
  脱不开身,明天,可能赶不回去了。孔介说。 
  过了一会儿,孙桂娟说,听天由命吧!杀人偿命,自古都是这个理。 
  孔介的一口气,喘得断断续续。 
  孙桂娟道,我刚给一个律师,打过咨询电话,我对新天,不抱什么幻想了,我的母爱,救不了他。就是你回来,怕也改变不了什么。只是,只是你到现在,还没有见他一面…… 
  唏嘘声,一波三折灌进孔介的耳朵,他的右嘴角,突突地抽搐起来。 
   
  10 
  两天后下午,石油局又传出了新闻,一个叫孙桂娟的女人自杀了! 
  这条新闻,在石油局里引出了不少话题。 
  又过了一天,孔介的秘书,给他送来了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邮局里卖的那种,很薄,纸质也差,举到光亮下,都能清楚地看见里面的信纸是怎样折叠的。 
  这是一封寄自本市的信,上有收信人地址,下边寄信人地址处只有内详几个钢笔字,看着像是一封匿名信。类似这样的信件,孔介时常能收到,大都是揭发某某,控告谁谁,要么就是冲着什么事要说法,也有什么事也不说的,上来就把你臭骂一顿。 
  孔介撕开信封,抽出两页信纸。信的抬头处,没有称呼,开篇就说: 
  我知道你一直在树林,可我不怪你! 
  就像过去的一天天,一夜夜那样,无论我有多难,多累,多苦,多盼望,我都不怪罪你! 
  因为当初是美好的,难忘的,对我这样一个普通女人来说,一生里能拥有那样两个夜晚,这一辈子,也就够了。说实话,那时,我是非常乐意的,那种乐意的感觉,一直被我保留着,珍藏着,此时此刻,还是那么完整,所以我说,我不怪罪你什么。惟一让我感到内疚的是,我没能把新天,我们的儿子,培养成人,这是一个女人,一个母亲的最大失败。 
  平庸的人,没有梦想;不幸的人,没有未来! 
  我没有能力走到新天后头,我只能先孩子一步,去那个地方等他了。就算我懦弱,就算我自私!原谅我吧,为了,来世,我情愿为这先行一步,给你当牛做马。 
  随后,你会收到一样东西,寄的挂号。听邮局的人说,挂号一般情况下,要比平信,慢一天到两天。不过我想,本市能快一点,或许那个东西,只会比这封平信,晚半天到你手上。 
  尽管你现在身体还行,可也要当心,少抽烟,少喝酒。 
  腾出点时间来,多关心一下你的爱人,我见过她。女人过了中年,容易迷失自己,好用过去的往事,填充现实生活中的空白,因为她们这时缺少自信……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滋味,一种陌生的别离感觉,在孔介血液里,以一种令其晕眩的速度,把他的心理承受防线冲开了,这间屋子里所有的东西,在他视野里都失去了固定状态,升到半空漂流、碰撞、挤压、粉碎! 
  他摇晃着来到窗前,手里的两页信纸,遗落在身后。他的两只手,按在窗台上,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季节,什么时辰,什么颜色,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答案了,这时屋外的天空和土地,树木和楼房,车辆与移动中的人,统统被他的感知,幻化成了一幅朦朦胧胧的水彩画,景就是世界,世界就是景,一切都失去了轮廓,去掉了鲜明! 
  不知过了多久,孔介才把世界的真实面目,从水彩画里还原出来。 
  现在他已经猜想到,她那个用挂号寄来的东西是什么了,于是就给刚刚走掉的秘书打电话,告诉他有一本画册马上寄来,让秘书盯着点,收到后立即给他送过来,秘书满口答应。 
  当日下午四点钟刚过,秘书就来了,气喘吁吁把一个特大号牛皮纸信封,递到他手里。 
  孔局长,是这件吧?秘书小心地问,因为秘书觉得他的脸色不好看。 
  嗯。孔介平静地说,又问,机关里,没什么乱七八糟的舆论吧? 
  秘书想了一会儿说,没听到什么,孔局长,就连热热闹闹的绑架案,现在大家也不怎么议论了。 
  孔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秘书走后,孔介打开牛皮纸信封,拿出里边的东西,果然如他猜测,就是那本他昔日看过的影集。他坐进沙发,翻开影集,看过几页后,眼睛就花了,一幅幅照片上的孙桂娟和赵新天,都长了翅膀似的,扑棱棱从影集里飞出来…… 


最后的巴别塔
冉正万 
  4辆卡车装载了整整20吨炸药,1500名爆破手夜以继日地工作了整整两个星期,终于把一切准备就绪了。包括所有的生产车间和办公楼,可容纳8000人同时进餐的大食堂,和散布在厂区里的210间厕所,以及四个方向的大门,和29道侧门,长80公里的厂区围墙,长12公里高4米厚两米布满了各种先进监视器的实验室围墙,甚至包括实验室里的一间小型锅炉房,还有仍然开着鲜花的花台、喷泉、10件不锈钢雕塑和70件水泥塑像、根深叶茂的大树等等,它们已经全都被填上了完全可以将其摧毁的无污染电子炸药。现在起爆时间已经进入倒计时,还有最后十分钟。 
  全面负责此次爆破拆除的副市长和有关专家已经在临时搭建的引爆室等了两个小时了。爆破工程师已经第三次检查完炸药填埋情况。从电视转播可以看见,电视记者正在对市民进行随机采访,而主持人不时提醒观众,国家安全部部长将在最后三分钟发表一篇重要讲话。市民、记者,电视台主持人,以及政府官员,全都处在又兴奋又紧张之中,处在恐惧和好奇之中,就像小孩即将点燃鞭炮,像新娘即将进洞房,像男人即将进赌场。或者说,包括所有的政府官员和普通百姓,不管男女老少,全都在此时成了小孩,他们都在等着观看有史以来这个城市最大的一枚“鞭炮”炸响时的壮观场面。据说电视台已经在那座工厂的四周布置了三百名摄像师,在厂区内部则更是布置多达一千余台自动摄像机。这些镜头的版权将会按照其壮观程度和时间长短分别标价出售给世界几大电影制片公司或者电影导演本人。 
  这片占地三十多平方公里的大厂曾经是这个城市的骄傲,是这个城市的象征。如果你给这个厂的什么人写信,你可以不写这个城市的名字,更不用写街道门牌号,只要写凯维电子厂,和收信人所在车间或办公室的名称就可以了。比如你写信给88车间的罗维,你只写“凯维88车间罗维”,邮递员便可以把你无论从什么地方发出的信按时交到罗维手里。不过这只是打比方。说是写信,其实没人写信。这个城市的人早在一百年前就不再写信了,也不会收到任何人的来信,因为先进的电子交流方式已经完全取代了写信的必要。邮电局也早就撒销了。因此孩子们对邮电局和邮递员这样的名词总是模糊不清。辞典上说,邮递员就是送信的人。信又是什么东西呢?辞典上说,信是信件,是书信、信函、消息等等。这样的解释等于把孩子推向沼泽,词语和历史的沼泽。但人们的生活并没因此受到影响,按他们自己的说法,他们每天都在进步。这样的进步曾经是和凯维这样的工厂联系在一起的。 
  凯维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所有的人都没有料到的。 
  几分钟后这个名噪一时的大厂便将不复存在了。而且,消失的不仅仅是工厂本身,还有许多难以统计的东西。就像冰山消失在水里,消失的不仅仅是冰山的形象,还有冰山的结构和成份,以及它作为冰山存在时对其他事物的影响,和它消失后对整个世界的影响。 
  此时,凯维总经理兼厂长西河坐在办公桌前。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然后把头靠在了墙壁上。五彩缤纷的眼泪咕咕咕地淌了下来。就在他头靠上去的墙上,正好是一个爆炸点,但炸药是从外面装进去的,西河看不见。不过即使看得见,他也会当做没看见。这可是他潜心经营了三十多年的企业呀。在他办公桌的对面,是前任厂长兼总经理也就是这个企业的创始人的铜像,西河每天面对它,都能从那张慈祥的脸上获得信心和力量,当然,同时他也必须加倍地努力工作,否则他心里就会惴惴不安。一家面向全球发行的金融杂志在几年前采访西河时曾经提到过这个问题,问他天天在老厂长的“监视”下工作,会不会感到有压力。西河当即非常坚决地予以否认,甚至露出了不高兴的神情。说他从没感到什么压力,因为老厂长在他心里就像他的父亲。可实际上,西河只要看到老厂长那副表情,虽然是一成不变的金属的表情,他感到不仅仅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还时时刻刻忍受着老厂长默默无言的折磨。那副笑模笑样慈祥的表情透露出来的,时而是关心,时而是询问:西河,你努力了吗?再也没有比这样的关心更让他感到什么是压力了,这是他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是的,老厂长在他心中的确如亲生父亲,可世界上还有比父亲给儿子更大压力的人吗?夫妻朋友同事以及上司,谁会把压力施加到超过父子关系的程度呢?但西河回答记者时,似乎又没有说假话,因为这样一种监视和压力是他自愿的。为了事业,他宁可忍受,或者说这种压力和监视是他所需要的。就像人吃药一样,有些药会苦得你咽不下去。但为了身体,你只能假装它并不那么难吃。因此对西河而言,有了这种等同父子的压力,他才可以像弹簧一样积蓄更多的力量。这尊纯铜塑像是西河上任后请人浇注的,是他亲自放在办公桌对面的。这么做他没后悔过,只是当初设计者为塑像一共设计了三种表情,一种是温和地微笑着,一种是平静思想着,一种是不满地愤怒着。西河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第一种。塑像在他面前仅仅放了半个月他就后悔了,他觉得如果选择另外两种中的任何一种,自己每天也许要好受得多。 
  不过,现在一切都要结束了。此时他面对老厂长的微笑,心里百感交集,他第一次感到了温暖。换句话说,他虽然忍受了三十年的痛苦,但此时老厂长的表情是他最需要的,是最能安他的心的。如果老厂长能答应,他完全可以轻轻叫他一声“爸爸”——爸爸,我亲爱的爸爸呵……当初仅仅凭本能的选择,仿佛正是为今天这样的时刻准备的。西河不仅感慨:任何一种选择都不可能是十全十美的。体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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