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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

文史通义作者章学诚-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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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顾。如此用心,虽极钝之资,未有不能记也。不知专业名家,而泛然求圣人之
所不能尽,此愚公移公之智,而同斗筲之见也。’此篇盖有为而发,是亦为夸多
斗靡者,下一针砭。故其辞亦庄亦谐,令人自发深省,与向来所语,学者足相证
也。
○感遇
古者官师政教出於一,秀民不艺其百亩,则饩於庠序,不有恒业,(谓学业。)
必有恒产,无旷置也。周衰官失,道行私习於师儒,於是始有失职之士,孟子所
谓尚志者也。进不得禄享其恒业,退不得耕获其恒产,处世孤危,所由来也。
(士与公卿大夫,皆谓爵秩,未有不农不秀之间,可称尚志者也。孟子所言,正
指为官失师分,方有此等品目。)圣贤有志斯世,则有际可公养之仕,三就三去
之道,遇合之际,盖难言也。夫子将之荆,先之以子夏,申之以冉有。泄柳、申
详,无人乎缪公之侧,则不能安其身。孟子去齐,时子致矜式之言,有客进留行
之说。相需之殷,而相遇之疏,则有介绍旁通,维持调护,时势之出於不得不然
者也。圣贤进也以礼,退也以义,无所撄於外,故自得者全也。士无恒产,学也
禄在其中,非畏其耕之馁,势有不暇及也。虽然,三月无君,则死无庙祭,生无
宴乐,霜露怛心,凄凉相吊,圣贤岂必远於人情哉!君子固穷,枉尺直寻,羞同
诡御,非争礼节,盖恐不能全其所自得耳。古之不遇时者,隐居下位。后世下位,
不可以幸致也。古之不为仕者,躬耕乐道。后世耕地,不可以幸求也。古人廉退
之境,后世竭贪幸之术而求之,犹不得也。故责古之君子,但欲其明进退之节,
不苟慕夫荣利而已。责后之君子,必具志士沟壑、勇于丧元之守而后可;圣人处
遇,固无所谓难易也;大贤以下,必尽责其丧元沟壑而后可,亦人情之难者也。
商鞅浮尝以帝道,贾生详对於鬼神,或致隐几之倦,或逢前席之迎,意各有
所为也。然而或有遇不遇者,商因孝公之所欲,而贾操文帝之所难也。韩非致慨
於《说难》,曼倩讬言於谐隐,盖知非学之难,而所以申其学者难也。然而韩非
卒死於说,而曼倩尚畜於俳,何也?一则露锷而遭忌,一则韬锋而幸全也。故君
子不难以学术用天下,而难於所以用其学术之学术。古今时异势殊,不可不辨也。
古之学术简而易,问其当否而已矣。后之学术曲而难,学术虽当,犹未能用,必
有用其学术之学术,而其中又有工拙焉。身世之遭遇,未责其当否,先责其工拙。
学术当而趋避不工,见摈於当时;工於遇而执持不当,见讥於后世。沟壑之患逼
於前,而工拙之效驱於后。呜呼!士之修明学术,欲求寡过,而能全其所自得,
岂不难哉!
且显晦时也,穷通命也,才之生於天者有所独,而学之成於人者有所优,一
时缓急之用,与一代风尚所趋,不必适相合者,亦势也。刘歆经术而不遇孝武,
李广飞将而不遇高皇,千古以为惜矣。周人学武,而世主尚文,改而学文,主又
重武;方少而主好用老,既老而主好用少,白首泣涂,固其宜也。若夫下之所具,
即为上之所求,相须綦亟,而相遇终疏者,则又不可胜道也。孝文拊髀而思颇、
牧,而魏尚不免於罚作;理宗端拱而表程、朱,而真、魏不免於疏远;则非学术
之为难,而所以用其学术之学术,良哉其难也。望远山者,高秀可挹,入其中而
不觉也。追往事者,哀乐无端,处其境而不知也。汉武读相如之赋,叹其飘飘凌
云,恨不得与同时矣;及其既见相如,未闻加於一时侍从诸臣之右也。人固有爱
其人而不知其学者,亦有爱其文而不知其人者。唐有牛、李之党,恶白居易者,
缄置白氏之作,以谓见则使人生爱,恐变初心。是於一人之文行殊爱憎也。郑畋
之女,讽咏罗隐之诗,至欲委身事之;后见罗隐貌寝,因之绝口不道。是於一人
之才貌分去取也。文行殊爱憎,自出於党私;才貌分去取,则是妇人女子之见也。
然而世以学术相贵,读古人书,常有生不并时之叹;脱有遇焉,则又牵於党援异
同之见,甚而效郑畋女子之别择於容貌焉;则士之修明学术,欲求寡过,而能全
其所自得,岂不难哉?
淳于量饮於斗石,无鬼论相於狗马,所谓赋《关雎》而兴淑女之思,咏《鹿
鸣》而致嘉宾之意也。有所讬以起兴,将以浅而入深,不特诗人微婉之风,实亦
世士羔雁之质,欲行其学者,不得不度时人之所喻以渐入也。然而世之观人者,
闻《关雎》而索河洲,言《鹿鸣》而求苹野,淑女嘉宾则弃置而弗道也。中人之
情,乐易而畏难,喜同而恶异,听其言而不察其言之所谓者,十常八九也。有贱
丈夫者,知其遇合若是之难也,则又舍其所长,而强其所短,力趋风尚,不必求
惬於心,风尚岂尽无所取哉?其开之者,尝有所为;而趋之者,但袭其伪也。夫
雅乐不亡於下里,而亡於郑声,郑声工也。良苗不坏於蒿莱,而坏於莠草,莠草
似也。学术不丧於流俗,而丧於伪学,伪学巧也。天下不知学术,未尝不虚其心
以有待也。伪学出,而天下不复知有自得之真学焉。此孔子之所以恶乡愿,而孟
子之所为深嫉似是而非也。然而为是伪者,自谓所以用其学术耳。昔者夫子未尝
不猎较,而簿正之法卒不废,兆不足行而后去也。然则所以用其学术之学术,圣
贤不废也。学术不能随风尚之变,则又不必圣贤,虽梓匠轮舆,亦如是也。是以
君子假兆以行学,而遇与不遇听乎天。昔扬子云早以雕虫获荐,而晚年草玄寂寞;
刘知几先以词赋知名,而后因述史减誉。诚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也。
○辨似
人藏其心,不可测度也,言者心之声,善观人者,观其所言而已矣。人不必
皆善,而所言未有不讬於善也。善观人者,察其言善之故而已矣。夫子曰:“始
吾於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恐其所言不出於
意之所谓诚然也。夫言不由中,如无情之讼,辞穷而情易见,非君子之所患也。
学术之患,莫患乎同一君子之言,同一有为言之也,求其所以为言者,咫尺之间,
而有霄壤之判焉,似之而非也。
天下之言,本无多也。(言有千变万化,宗旨不过数端可尽,故曰言本无多。)
人则万变不齐者也。以万变不齐之人,而发为无多之言,宜其迹异而言则不得不
同矣。譬如城止四门,城内之人千万,出门而有攸往,必不止四途,而所从出者,
止四门也。然则趋向虽不同,而当其发轫不得不同也。非有意以相袭也,非投东
而伪西也,势使然也。
树艺五谷,所以为烝民粒食计也。仪狄曰:“五谷不可不熟也。”问其何为
而祈熟,则曰:“不熟无以为酒浆也。”教民蚕桑,所以为老者衣帛计也。蚩尤
曰:“蚕桑不可不植也。”诘其何为而欲植,则曰:“不植无以为旌旗也。”夫
仪狄、蚩尤,岂不诚然须粟帛哉?然而斯同衣食,不可得而赖矣。
《易》曰:“阴阳不测之谓神。”又曰:“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
孟子曰:“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此神化神妙之说所由来也。
夫阴阳不测,不离乎阴阳也。妙万物而为言,不离乎万物也。圣不可知,不离乎
充实光辉也。然而曰圣曰神曰妙者,使人不滞於迹,即所知见以想见所不可知见
也。学术文章,有神妙之境焉。末学肤受,泥迹以求之,其真知者,以谓中有神
妙,可以意会而不可以言传者也。不学无识者,窒於心而无所入,穷於辨而无所
出,亦曰可意会而不可言传也。故君子恶夫似之而非者也。
伯昏瞀人谓列御寇曰:“人将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也,乃汝不能使人毋汝
保也。”然则不能使人保者下也,能使人毋保者上也,中则为人所保矣。故天下
惟中境易别,上出乎中而下不及中,恒相似也。学问之始,未能记诵,博涉既深,
将超记诵。故记诵者,学问之舟车也。人有所适也,必资乎舟车;至其地,则舍
舟车矣。一步不行者,则亦不用舟车矣。不用舟车之人,乃讬舍舟车者为同调焉。
故君了恶夫似之而非者也。(程子见谢上蔡多识经传,便谓玩物丧志,毕竟与孔
门“一贯”不似。)
理之初见,毋论智愚与贤不肖,不甚远也。再思之,则恍惚而不可恃矣。三
思之,则眩惑而若夺之矣。非再三之力,转不如初也。初见立乎其外,故神全,
再三则入乎其中,而身已从其旋折也。必尽其旋折,而后复得初见之至境焉,故
学问不可以惮烦也。然当身从旋折之际,神无初见之全,必时时忆其初见,以为
恍惚眩惑之指南焉,庶几哉有以复其初也。吾见今之好学者,初非有所见而为也,
后亦无所期於至也,发愤攻苦,以谓吾学可以加人而已矣,泛焉不系之舟,虽日
驰千里,何适於用乎?乃曰学问不可以惮烦。故君子恶夫似之而非者也。
夫言所以明理,而文辞则所以载之之器也。虚车徒饰,而主者无闻,故溺於
文辞者,不足与言文也。《易》曰:“物相杂,故曰文。”又曰:“其旨远,其
辞文。”《书》曰:“政贵有恒,辞尚体要。”《诗》曰:“辞之辑矣,民之洽
矣。”《记》曰:“毋剿说,毋雷同,则古昔,称先王。”传曰:“辞达而已矣。”
曾子曰:“出辞气,斯远鄙倍矣。”经传圣贤之言,未尝不以文为贵也。盖文固
所以载理,文不备,则理不明也。且文亦自有其理,妍媸好丑,人见之者,不约
而有同然之情,又不关於所载之理者,即文之理也。故文之至者,文辞非其所重
尔,非无文辞也。而陋儒不学,猥曰“工文则害道”。故君子恶夫似之而非者也。
陆士衡曰:“虽杼轴於予怀,怵他人之我先;荀伤廉而愆义,亦虽爱而必捐。”
盖言文章之士,极其心之所得,常恐古人先我而有是言;苟果与古人同,便为伤
廉愆义,虽可爱之甚,必割之也。韩退之曰:“惟古於文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剿
袭。”亦此意也。立言之士,以意为宗,盖与辞章家流不同科也。人同此心,心
同此理。宇宙辽扩,故籍纷揉,安能必其所言古人皆未言邪?此无伤者一也。人
心又有不同,如其面焉。苟无意而偶同,则其委折轻重,必有不尽同者,人自得
而辨之。此无伤者二也。著书宗旨无多,其言则万千而未有已也,偶与古人相同,
不过一二,所不同者,足以概其偶同。此无伤者三也。吾见今之立言者,本无所
谓宗旨,引古人言而申明之,申明之旨,则皆古人所已具也。虽然,此则才弱者
之所为,人一望而知之,终归覆瓿,於事固无所伤也。乃有黠者,易古人之貌,
而袭其意焉。同时之人有创论者,申其意而讳所自焉。或闻人言其所得,未笔於
书,而遽窃其意以为己有;他日其人自著为书,乃反出其后焉。且其私智小慧,
足以弥缝其隙,使人瞢然莫辨其底蕴焉。自非为所窃者觌面质之,且穷其所未至,
其欺未易败也。又或同其道者,亦尝究心反覆,勘其本末,其隐始可攻也。然而
盗名欺世,已非一日之厉矣。而当时之人,且曰某甲之学,不下某氏,某甲之业,
胜某氏焉。故君子恶夫似之而非者也。
万世取信者,夫子一人而已。夫子之言不一端,而贤者各得其所长,不肖者
各误於所似。“诲人不倦”,非渎蒙也。“予欲无言”,非绝教也。“好古敏求”,
非务博也。“一以贯之”,非遗物也。盖一言而可以无所不包,虽夫子之圣,亦
不能也。得其一言,不求是而求似,贤与不肖,存乎其人,夫子之所无如何也。
孟子善学孔子者也。夫子言仁知,而孟子言仁义,夫子为东周,而孟子王齐、梁;
夫子“信而好古”,孟子乃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而求孔子者,必自孟
子也。故得其是者,不求似也。求得似者,必非其是者也。然而天下之误於其似
者,皆曰吾得其是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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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文 书名 作者     
 
卷四 内篇四
书名:文史通义    作者:章学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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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林
道,公也。学,私也。君子学以致其道,将尽人以达於天也。人者何?聪明
才力,分於形气之私者也。天者何?中正平直,本於自然之公者也。故曰道公而
学私。
道同而术异者,韩非有《解老》、《喻老》之书,《列子》有《杨朱》之篇,
墨者述晏婴之事,作用不同,而理有相通者也。术同而趣异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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