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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秒了。
妈紧紧闭着她的嘴。无论我和小阿姨怎么叫她,她都不应了。
我觉得她不是不能呼或吸,而是憋着一口气在嘴里,不呼也不吸。那紧闭的嘴
里一定含着没有吐出的极深的委曲。
那是什么呢?想了差不多半年才想通,她是把她最大的委曲,生和死的委曲紧
紧地含在嘴里了。
妈永远地闭上了她的嘴。有多少次她想要对我们一诉衷肠,而我又始终没有认
真倾听的耐心,只好带着不愿再烦扰我们的自尊和遗憾走了。我只想到自己无时不
需要妈的呵护、关照、倾听……从来也没想过妈也有需要我呵护、关照、倾听的时
候,如今,我只好翻看她留下的那份如何可以详尽其苦的自述了。
妈走的时候,我本可以在她的身边,可是我陪先生去了。
要是她出事的时候小阿姨或我在身边,也许她还有救;
或至少在她走的时候,我能拉着她的手,让她这辈子哪怕有一次不孤独的记录。
她肯定呼喊过我,我却没有听见,她只好一个人孤孤单单地上路了。就像她在手术
前劝慰我的那样:时间长了就好了,我不是孤独了一辈子吗;
就是她已经迈上那条黄泉之路,只要还没走远,也许我还能把她叫回来。这样
的事情不是没有;
一想到她是这样走的,我就悲从中来。
人人都说我是个孝女,其实我让妈伤了一辈子的心,让妈为我劳累了一辈子,
就在她没有几日可留的情况下,我还逼着她一会起来、一会坐下地锻炼……是我把
妈累死了。这,谁又能看得见呢?
我不需要人们说我什么好,我要的是妈活着,哪怕再活一年,再让我为她做点
什么,可是她不,她就这样的去了。
不论我怎样伤她的心,她就是走,也左思右想,挑了一个不会给我留下更多悔
恨的时辰。
第十二章
她没有在手术台上走,免得我为签字手术而自责;
她没有在我逼她起立坐下的时候走,让我有机会用其实是对她无尽的深爱做一
些弥补;
她拼却一命留给我最后一个满足:“高兴。高兴,我的思想问题解决了一半”,
让我以为我的努力终于成功,她又有了活下去的自信、愿望和勇气,那不也就是给
我以勇气和希望;
她还有机会对我说,她就爱吃我做的莲子、小豆粥,为我日后的回忆留下些许
的安慰:她走的那天还算快活;
让我有机会在她说“虽然我老了,可是还是活着对你们更好”的时候,以明心
迹地说声“那当然”;
她给了我陪她坐一会儿的时间,让我能够对她说:“妈,过去老也没能抽时间
陪您坐一会儿, 现在终于可以陪您坐着聊聊天了” ,而她又给了我最后的谅解,
“我也不会说什么,也说不出什么……”
留给我一个了结我们这辈子缘份的机会,让我能够对她说一句:“妈,请您原
谅我。”那是她最后对我的疼爱。也是上帝对我的恩惠、对我的了解,他知道我不
过是要妈更好地活下去,只是我的办法过于拙劣,又急于求成。
我亲吻着妈的脸颊,脸颊上有新鲜植物的清新。那面颊上的温暖、弹性仍然是
我自小所熟悉、所亲吻的那样,不论在任何时候,或任何情况下,我都能准确无误
地辨出。可从今以后再没有什么需要分辨的了。
为什么长大以后我很少再亲吻她?
记得几年前的一天,也许就是前年或大前年,忘记了是为什么,心情少有的好,
我在妈脸上重重地吻了一下,至今我还能回忆起妈那样幸福的、半合着眼的样子。
为什么人一长大,就丢掉了很多能让母亲快乐的过去?难道这就是成长、成熟?
现在,不论我再亲吻妈多少,也只是我单方的依恋了,妈是再也不会知道,再
不会感受我的亲吻带给她的快乐了。
很快,就连这一点依恋也无从寄托、无处可寻了。
我又在她身旁躺下,拉起她的右臂,让她的手臂像我小时那样,环绕过我的颈
项,我贴紧她的怀抱,希望她能像我小时那样,再搂抱我一次。可是小阿姨把我拉
了起来,说:“阿姨你不能这样,这样姥姥的胳膊就永远伸不直了。”
我只好起来坐在她的身旁,拉着她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也只能拉着她的
手、也只能这样看着她了。就是这样,也是看一眼少一眼,拉一会儿少一会儿了。
她那一生都处在亢奋、紧张状态下的,紧凑、深刻、坚硬、光亮、坚挺了一辈
子的皱纹,现在松弛了、疲软了、暗淡了、风息浪止了。
从我记事起,她那即使在高兴时也难以完全解开的双眉,现在是永远地舒展了。
她的眼睛闭上了。
那双眼睛,到现有也显出常人少有的美。先是在大眼角那里往上抛出一个极小
的弧,然后往下滑出一道优美的长长的弧线,再往小眼角走去。最后在小眼角收势
为更小的一个弧。一般人闭上眼睛以后,仅仅是一条弧度很小、差不多就是直线的
弧线。
真正让我感到她生命终止的、她已离我而去永远不会再来的,既不是没有了呼
吸,也不是心脏不再跳动,而是她那双不论何时何地、总在追随着我的、充满慈爱
的目光,已经永远地关闭在她眼睑的后面,再也不会看着我。我一想起她那对瞳仁
已经扩散,再也不会转动的眼睛,我就毛发竦然,心痛欲裂。
我也不相信妈就再也不能看我,就在春天,妈还给我削苹果呢。我相信我能从
无数个削好的苹果中,一眼就能认出她削的苹果,每一处换刀的地方,都有一个她
才能削出的弧度,和她才能削出的长度,拙实敦厚;就在几个月前,妈还给我熬中
药呢……我翻开她的眼睑,想要她再看我一眼。可是小阿姨说,那样妈就永远闭不
上眼睛了。
妈,您真的可以安心的走了吗?其实您是不该瞑目的。
妈的手也渐渐地、越来越黄了。就像一九八七年她得了黄胆性肝炎那么黄。虽
然还像活着的时候那么暖和,可我知道,这是因为我一直握着的缘故。
妈的脸也越来越黄,嘴唇也渐渐地紫了。看上去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人了。
剩下的事,就是等火葬场来接妈了。十点钟,火葬场的人来了。他们指着妈身
上的被褥问道:“这些铺盖带走吗?”
我这时才明白应该给妈铺上更好的被褥。我怎么什么都不懂!
我抢先回答道:“是的。”
除了白底红条的床单是先生早年活的旧物,其它一应物品全是我们从前购置的,
所以做得这个主。
枕巾是橘黄色提花的,枕头是哪一个我记不起来了。
被里和棉胎倒是新的。但被面是我们从前住在二里沟的时候买的。米色底,上
有红色圆圈套着黑色的五角框,或黑色圆圈套着红色的五角框,我想妈带这床被走
也好,那是只属于我和她的、艰难岁月的记录。
就这样了了草草地把妈送走了。没想到妈走的如此突然,而我又无法分身去为
妈准备什么。
我倒不大在意这些,我悔恨的是我永远无法回报妈的爱了。
送妈出家门的时候,机关里的司机小段在我身后指导说:“说‘妈,您走好。’”
我照着说了。这一说、这一送,是永远地把妈送出门、永远地把妈送走了。
去的是东郊火葬场。天气晴好。没想到又经过了西坝河,我们本是要搬离的地
方。我本以为,给妈安排一个更好的住处,我是不会让她再回这个人生地不熟、对
妈的寂寞生活没有多少乐趣的地方了,可是没想到妈还是要和她曾经住过的这个地
方告别。那时,天意不可违的念头第一次出现在我的心里。
从我非要妈活下去而至失败,我懂得了“顺其自然”。其实妈手术时就准备去
的,虽然手术如我所愿、所直觉地成功了,最后事态还是按着妈所预想的发展下去。
这是我的失算。这一辈子我想做的事,没有一件做不成功。唯有这一件,我失败了,
我败给了妈。败给了命,我不可战胜命,也不可战胜上帝。
在火葬场办理了一应手续。给妈挑骨灰盒的时候,我都不能相信妈不在了,就
是前几天我还在商店里给她选衣服呢。
我挑了一个最好的,希望妈在那个世界里有一个好的住处,既然她没能住上我
主要是为她搬的这个新家。
人们提醒我给妈买了一个小花圈。可惜火葬场没有鲜花的花圈。
“放在哪儿?”我问。
人们告诉我应该放在妈的身上。我听话地放在了妈上腿靠近膝盖的地方。
这时我才醒悟,怎么连花圈都没想到给妈买一个?不要说是鲜花的,就是纸扎
的也还是在别人的提醒下才知道给妈买一个?
从来没有给妈买过鲜花,到了这个时候,也无法再做一次补偿。新中国在一九
四九年后消减了平民百姓一切所谓贵族化的习俗。每每在电视上看到为迎接各国贵
宾献上的鲜花,或某位国家领导人的追悼会上,偶然有个鲜花的花圈,只觉得那真
不是人间过的日子。没想到母亲去世后形势大变,那些本有为天上才有的日子,凡
人竟可享受一二。这才能经常买些鲜花放在妈的骨灰盒前,以了我的宿愿。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烈打瞢了头,就是不瞢头,也没有举办丧事的经验。家里
人口太少,更无三亲六故,生生息息、婚丧嫁娶的红白喜事从未经历、操办,就是
妈活着,碰见这样的事恐怕也会感到手忙脚乱。
不论新旧社会,人际关系的规则讲究的都是门当户对,有来有往。既无往,何
从来?来和往要有经济为基础,更要有心情为基础。妈却一腔哀愁,百事无绪,话
都懒得说,哪有精神应酬?既无钱又无绪,只有终日闭门长嘘短叹。如此,生活百
科予我们可不就简陋揭晃匏?br》 而且我也分不开身,又没有一个兄弟姐妹,或七大姑八大姨来帮我照应一把。
要不是有小阿姨和王蒙夫妇、维熙、谌容、蒋翠林以及机关同志们的帮助,我连这
些也做不完全。
事后,我悔恨无穷地对先生说:“我当时昏了头,你经历过那么多事,又比我
年长许多,怎没替我想着给妈买个花圈呢?”
先生说:“你又没告诉我。”
我哑口无言。既然先生能这么说,我还有什么可说?我那时要是能想到让他去
给妈买个花圈,这个遗憾也就不会有了。
就像我终于从悲痛中缓过气来的时候对他说:“这一年要是没有朋友们的关心,
我真不知道怎么过,可是你连问都不问问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先生照样无辜他说,“你又没告诉我。”
不过在我这样说过之后,先生确实改变了态度。今年妈生日和清明那天,我们
到广济寺给妈上香的时候,先生诚心诚意在妈的牌位前鞠了三个躬。
有一次先生甚至在电活里对人说:“张洁她妈死了。”
我说:“这样说是不是太难听了。你能不能说‘张洁的母亲去世了’?”
先生倒是很虚心,后来果然改口为“张洁的母亲去世了。”
记不得谁人说过,一个男人要是讨了一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老婆,再不懂得温
柔也得温柔起来,可在我们家,整个一个南辕北辙。
先生的万般事体,除了大小解这样的事我无法代劳之外,什么时候要他张过口
呢?就连他打算到街口去迎火葬场的车,我在那种情况下还能为他着想,怕他累着,
转请谌容代劳。
但在母亲过世、我又身染重病以后,就卸掉了此项重任,躲进了自己的家。我
没有这个心气了,也怕我那很不好治、发展前景极为不妙的病传染给先生。
妈过世后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国文兄嫂和王蒙兄嫂,几乎每天一个电话,探问
我的方方面面;或想方设法说些笑话,让我开心;或鼓励我振作起精神,写一部人
世沧桑、世态炎凉的大书;或知我无法写作、没有收入,给我找点“饭辙”;或隔
几日带些好吃、好喝、好玩的来我这里聚聚,哪怕是隆冬腊月、朔风凛冽,他们也
会带着一身寒气和满心热气,来到我那已然没有了妈的空巢……
我更是没完没了、一而再、再而三地麻烦维熙的夫人小兰,有时半夜三更就会
拿起电话和她讨论妈的病情、研究妈猝死的原因,一说就是一个,半个小时;
有个深夜,胡容突然感到无名的恐惧,好像有什么不幸的事将要发生。赶紧打
个电话给我,可不,那个晚上我真要过不去了;去年中秋,徐泓远在海南,打个长
途祝愿我节日过得还好。又有天打电话给我,适逢我不在家,没有人接。第二天再
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