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混沌 -丛维熙-第6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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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木桌和一张木床了),一个非我和另一个真我,就展开灵魂上的对 话:“你过去可不是这个样子对待生活的。你为了磨练意志,曾经舍弃坐火车,从二百多里 外的茶淀农场,以自行车的轮子,代替火车的轮子,进行过自我磨练。”
“我累了,我不想再自我折磨了。”非我回答说,“人是在希望中生活的,去了山西我 更看不见这种希望了。”
“希望常常孕生于失望之中。从五七年起,你的生活占有是个富翁——尽管你现在还没 有表现这一底层生活的机会,你要去争取这一机缘。”
非我说道:“我只想随遇而安了,因为这个历史的暗夜太长太长了。”
“你大概早把雪莱的诗忘光了吧?他在诗里写道:”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你也 学过几天辩证法,古语中说的’物极必反‘,’文革‘走得相当远了,是不是快到了它寿命 的边缘?你考虑过这个问题没有?“
当真我把非我问得哑口无言的时刻,我就会从梦境中醒来。在这一刻,我听到母亲的轻 微的呼噜声。她说过,只有我睡在这个家里的时候,她才能睡得安心,她才能有鼾声。我从 她的鼾声中得到了认证,可是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她的身边来呢!为了母亲和儿子,我再 不能自甘随波逐流,我应该为改变命运而付出努力。
可能是这种发自于内心的声音,摇撼了当时的非我,我在那几天除了去医院看病换药之 外,全部的时间,都用在了走访昔日的朋友上。燕祥家我去过,厚明家我去过,绍棠家我当 然更是跑了几趟。但是非常不巧,3个人中间,我只见到刘厚明(记得燕祥当时在搞个什么 剧本,人未在京;好友绍棠,那几天正在老家通县。绍棠爱人曾彩美,想叫绍棠回来与我一 聚,因我归程在即,没有应下彩美之意。她说,绍棠已经给我往大辛庄农场发出了信件。我 之所以能够破帽遮颜在北京城内穿行,大概是得益于真我的苏醒——因而我把这次回京,看 成我生命中一次不凡的思绪变化历程。
重新回到大辛庄农场,张沪除去询及我的烧伤经过,当然也非常关心家中的情况。之 后,她拿出了两封信给我,一封是绍棠的来信,他在信中写道:
维熙:你有了想重新进入文化圈子的念头,是个重大的变化。我觉得不管你能不能进入长治文坛,己然在思想上是个升腾。因为它证明,你的文名,你的创作能力,在主导你恢复自信。只要政策幅度再宽一些,长治想要你,恐怕还求之不得呢!
我寄希望于未来。中国的发展与繁荣,要靠现今四五十岁的人才;北京文苑的百花盛开,也要靠咱们这些“二度梅”的开放。浩然一个人,太寂寞了。万紫千红才是春。近日我写了一首诗,摘以下四句给你:
恶竹根除去雨后发春笋请君拭目待新苑花似锦
你的处境已大大改变,小众即将自立,更无后顾之忧。一定要趁年富力强,写作和储蓄一些作品。今日无用,将来未必无用。书到用时方恨少!
……跟你这封信同时来到的,是我二弟自武汉寄来的贺年信。前些日子,武汉流行着我的小说,李冰和吉学霈向我二弟打听我的情况,深表惋惜之情。我也惋惜李冰和吉学霈,他们不是也没有新作问世吗!我妹夫与周立波住在一个居民楼,每天都看见他,气息奄奄,朝不虑夕矣!跟他相比,我们有年纪的优势。谁笑在最后,谁笑得最好!
……
我昔日与绍棠有约,他给我写信是不留名的,但是他那笔十分漂亮的钢笔字,给我带来 很大的安慰。因为我在北京没能与他见面,这真称得上是见字如面了。另一封信是山西省作 家协会段杏绵大姐来的,由于这封信已然丢失,无法在这里引其原文,但信中的大意,因其 与我的文学生命关系甚大,所以我至今还记得。她在信中的大意如下:她说她接到我的信十 分惊喜,她不知道我已在山西多年。关于我能否离开劳改农场,去文化单位工作,是一件非 常困难的事情。不过,她已与有关同志商量,看看能不能想些办法——但是无论如何,组织 部门也要看看你的档案的,不知山西劳改局是否存有我的材料。她让接到信后,把我被劳改 的“原罪”,简单扼要地写一份寄给她。信尾只属了她一个人的名字,马烽同志并未属名。
我与张沪仔细地研究了杏绵大姐的来信,得出的结论是:道是无情却有情。表面看上 去,杏绵谈了一些困难,但是在字里行间,闪烁着人间难觅的真情。马烽同志没有属名,是 情理当中的事情,不久前在报纸上似乎看见他曾随江青去过大寨,政治上是属于炉火纯青的 类型——但我们也分析到,杏绵这封回信,绝对是经过马烽同志过目的——除非他当时不在 杏绵身边。
两封来信,都给我带来了希望。绍棠给了我力量,杏绵的信则让我看见了一丝曙光。是 的!从1957年到1975年,时间已然流逝了17个年头,要是以日为单位计算,17个365天 乘在一起,我已经劳动改造了6215天——人的一生有多少个6215天?而在这庞大的数字 里,我修理地球中的感受自然不少,但是丧失了我多少可贵的写作时间?似乎我的文学梦醒 于这两封来信之后,这是张家口的一场大火烧出来的觉醒,是在北京养伤期间自我拷问后的 心灵独白!我要写#####我是生活占有的富翁,尽管我当时穷得买不起稿纸。
从大辛庄的供销社里,我买了最为便宜的窗纸,开始了在上面勾勾画画。那些类似远古 象形文字的符号,只有我自己清楚它的含义是些什么——那是我17年中悟性最深的东西。 当时化工车间,已建筑起外形,时间不允许我写出成型的作品。但是我庆幸,我死去多年的 梦,于一朝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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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 随风飘逝——蒲公英飞过了黄河
感谢1974年夏大的骄阳,天上那一轮火球,不仅给自然界的万物以生机,还给了我生 命的原色。那一年的春天,我的脸上还留有青一块、紫一块的烧伤烙痕;夏日的炎阳一照, 我的面部完全恢复了原来的肤色。眉毛长出来了,头上又是一头黑白间杂的头发了。在春天 参加劳动时,化工车间的同号,还常拿我取笑:和尚,尼姑,修女……不一而足,到了盛 夏,我又是一个男子汉了。
截止到该年,我在劳改生涯中,已经经受过四次生死大劫:在北京郊区开山时,我差一 点儿成为独眼龙;在矿山并下挖煤时,一次透水事故和另一次的煤块塌落事,都因我命大而 幸免;最后一次就是被烈火包围,我又从死神的怀抱中逃了出来。好友姜葆琛学过《易 经》,他说人的一生,都有两次以上的劫难;能大难三次而不倒者,当真会有后福。你算是 受过四次大劫了,当然晚年福缘更厚。“
我笑笑说:“这么说,你也该属于有后福之人,你受得折磨也不少。比如在云南……” “所谓劫难者,是指外力而言。”他打断了我的话说,“我的出逃差点送命,是咎由自取; 这与外力形成的灾难,不能同日而语。”
“你可以当个算命先生了。”我开他的玩笑说,“我想听听你对你自己的命相分析。”
“不,还是先谈你。”他煞有其事他说,“比如,你最近接到山西文联的来信,把内容 跟我说说。”
“你的戏法漏了馅了。你所以知道山西给我来了信,我听张沪说过了,那信寄到了化工 车间,是你收转给她的。”尽管我知道,葆琛君是凭借着他的聪明,在我的所谓命相问题上 胡说八道;但是我还是把两封来信的内容,一块儿告诉了他——他是我可以信赖的朋友。
他听得十分认真,并时不时提出他没听懂的问题。之后,他沉默了好半天,对我表示祝 贺道:“你我可能要分手了,信不信由你。你的事情惊动了山西文艺界元老的夫人,文曲星 归位当不会久远。”
我俩当天是在他的设计室聊天的,室内只有他和我两个人,因而说起话来百无禁忌。我 笑笑说:“行,假的我也当真的听。那么你说说你自己的命相,让我长点见识。”
他的脸色顿时沉郁下来。本来他的脸就瘦削,再消失了刚才的欢快神色,病态的苍白立 刻爬满了他的整个面部。我甚至于有点后悔跟他开这样的玩笑,但是话已出口,此时已无法 收回。在他没有做出反应之际,我站起身来说:“葆琛,我回去还要擀面条儿去呢,咱俩改 日再聊吧!”
他也匆匆站了起来,拦着我说:“你别走,我谈谈我。人总有一天要死的,我的命相中 劫难还没有到头。说了你别害怕,我有着血光之灾。被杀头?看起来是不会了!我的风湿性 心脏病,早早晚晚是会开膛破肚动大手术的——怕是我难过那一关。”
我忙安慰他说:“西双版纳你都闯荡过来了,上帝还能把你怎么样?”
“上帝分配健康与死亡是不公平的,反正我会走在你的前边。”他说,“你记住,要是 那一天到来的时候,看在我们患难之交的份上,你到我的坟头前常来转转。还记得茶淀的坟 场吗,埋死人的地方是大芦花荡;这儿也不会比那儿强到哪儿去。要是坟前的木牌牌倒了, 你把它扶扶正;要是看着黄土少了,你给上边加点土——省得黄鼠狼之类的野物,把我的尸 骨给吃了……”
他说得很认真,虽然我想冲淡一下这种忧伤的气氛,但是硬是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我之 所以把葆琛的话,记得如此清楚,实因后来他对他自己的命运分析,大体贴近事实——当 然,他没有死在劳改队,而是活到了平反之后。说来也巧,他在平反之后的80年代,就与 我在北京的团结湖为邻,他的工作单位在轻工业部设计院,我工作在北京作协和全国作协; 由于昔日患难的友情极为深厚,往来颇多。在1993年的夏天,他终于因心脏病两次开膛破 腹,病故于协和医院。当年他仅仅58岁。十分巧合的是,他与我的母亲葬于同一公墓之 内,因而每年清明,我去为母亲扫墓时,必去葆琛的墓前献花——这是他在劳改队时就说过 了的事,我牢牢记于心扉。
此外,另一件被他预卜到了的事情,就是在他那天倾吐忧伤之情不久,山西作协的杏绵 大姐,便又有书信飞来。她说,作协评论家李国涛,与劳改局的头面人物有些往来,近几天 内将去询及有关这方面的政策问题。信中叫我不要怀有希望,但他们是会为此事尽力的—— 因为各地文联,都需要有创作实力的人才云云。当时,全场全力以赴地筹办化工生产的机器 设备,我每天加班加点地干着除锈工作(因其设备大都是从其他化工厂运来的陈旧机器), 化工车间的未来人员,每人手持一把铁锤,击落着管道上的斑斑锈迹,因而叮叮当当震耳欲 聋的声响,从早上响到大黑。那是一件十分招人心烦的活儿,只是我在那一段日子里,由于 在绝望中看到一点渺茫的希望,常常置耳旁的“杂音交响乐”于不闻。
我浸沉在我反刍生活的快乐之中——十几年内多少生活场景,像画面一样从我眼前流 过。当然其中多是悲怆的乐章,但是回忆悲怆既是一种精神折磨,也是一种精神享受;因为 它可以化眼前的喧嚣世界于一片肃穆之中。我想的问题很多很多,从自身的囚徒生涯联想到 中国历朝历代,对于文人的流放——历史还是进步了不少,当今的劳役犯脸上不再刺字,虽 然还有历史遗留下来的株连,但没有昔日的满门抄斩,如果像古代帝王那般,这个大辛庄农 场的生灵,则不会存在至今——那么,谁去大轮窑烧砖?谁去张家口学习化工?谁去生产机 器零件?谁去设计化工车间的厂房?在叮叮当当的击打声中,我的思绪又从中国飞出了国 界,想那沙俄时期的大文豪陀斯妥耶夫斯基,不是被拉到刑场上之后,才被沙皇赦免一死的 吗……我自知这是一种阿Q式的自我平衡,因为只有找到这个法宝,才能有一点点自我安 慰。
但是,我的阿Q平衡法,也有出现失灵的时候。那就是当我的思想坐标,移位到当今世 界。比如,突然想起了美国的阿波罗号宇宙飞船,已经飞上了月球(偶然在报纸上见到), 便立刻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始自建国后的五七年人斗人的开始,已经有十几个 年头了:“文革”后停产闹革命,全国都进入人斗人的黑网之中。世界上的许多国家,开始 了探索宇宙,我们却津津有味,没完没了地斗来斗去,不知何时何日方能休止。我们的中华 民族,将来在地球上将如何生存?
不管想东想西,都是逃避震耳欲聋的除锈锤声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