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在腐烂一半在燃烧-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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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所中学,十多年来发生了很多变迁。首先围墙没有了,变成了栅栏,使得学校根本没有隐私可言,仿佛好好的大户人家闺秀,一向是大衣裹身一脸神秘,突然某一天心血来潮,不知怎么就爱穿着泳装秀上场了。树被砍掉了几棵,原先树下放着的几张水泥乒乓台没有了,变成了一块平地,为了帮学校创收,这些平地和操场一起当夜晚停车场使用,李大嘴放眼望去,里面停了很多面包车和外地的卡车。他想起这些卡车上的位置,曾放着他最喜爱的水泥乒乓台,他曾靠“晴天霹雳”和“流行赶月”叱咤学校乒坛,一时无数“小熊包”竞折腰。
在那栋法式老教学楼的旁边,盖起一座八层楼的新大厦,外形十分丑陋,和旁边的法式大洋房极不相称,两栋房子莫名其妙地并肩站在一起,法式洋房像被它粗暴地玷污了。望着那栋法式洋房,大嘴似乎看到十多岁时候的自己,一个人孤独、阒无人声地从大旋转楼梯上滑落下来,然后再咚咚跑上去,再重复着滑下来。
快八点半了,人民路的这头还算安静,梧桐树掩映着,盛夏,夜到也还不算晚。
人民中学对面开了个游戏机房,这么晚了还没有关门,里面的五六个中学生正围着一个台麻将机,其中一个拍着键盘大叫,脱脱,让它脱,另外几个在边上吹口哨尖叫。大嘴想起自己的中学,偷偷看那本禁书,心跳得那么快,呼吸加剧,到现在都记忆由新。而十多年过去了,社会变得好快,有了游戏机和网络,有了图片和VIDEO,原先的禁书的信息不值钱了,文字已没人愿意看了,有了直截了当的图片和录像,谁还愿意花那个时间呢?
在人民中学门口胡思乱想了一阵子,大嘴已经做了生吞活掐、铩羽而归的心理准备,打算看到那个自称“高中女生”的戴眼镜的微胖的准中年妇女(他自己推测和估计),大叫一声京剧韵白:哇呀呀!——饶俺一条小命!!接着像网上著名段子一样,吐血三升,狂奔而去。他已经开始琢磨开遛秘计:一般人如果见到恐龙想走,会给朋友发条短信说“立刻来电”,但这样很不保险,中国的电信服务能力,没准会让你抱恨终生。大嘴捉摸出来的方法是,自己搞定!拿Nokia手机来说,进入情景模式,进入铃声选择。好了,只要按上或下键,手机就会选定一个铃声,从而起到来电的相同效果,下面的话就自己编吧,反正她也不能揭露你是对着手机自言自语。此招大嘴已经琢磨良久。当然如果能做到当面说:“拜托,是恐龙就别上街了”,就更伟大了。
等了许久也没个人影,李大嘴渐渐大呼上当,强盗碰到贼孙子?网上这样被人放鸽子的情况也是常有的,听说有位老兄就是专门约了人出来,老远地看看这人长得如何,如果不合心意立马灭了手机拔腿就跑,不高兴时连招呼都不打一声;或者最多匆匆忙忙说一句,临时有急事过不来了,等的人被彻底放了鸽子,自信和自尊都饱受摧残,一天的心情都像吃了苍蝇。
正这么懊丧着,他的手机在寂静中尖响了两下,马上就灭掉了,这不,放鸽子的来了,他看了来电,气呼呼地打过去,打算劈头盖脑痛批她一顿,从人格人品、思想道德到政治觉悟,一解心头之气。
但是接电话竟是个操苏北口音的老头,你找哪咕?(找谁)
他问是谁打他手机,老头说,噢,你等等,等等,是个小姑娘,小姑娘,小姑娘!他在喊,在电话那一头,他听见那老头把听筒悉悉簌簌地递给旁边的人,里面马上传来一个青翠欲滴的女声,这声音差点没有让大嘴惊异地眼皮直哆嗦,还居然真是个高中女生了?!!
她说她在人民中学的另外一个门——西门等他,那是现在学校的正门,等了很久了也没见他来,想他可能没有找到地方,就打个电话给他,她没有手机,只好用门房间的公用电话给他打个来电显示。
她说他等的那个东门五年前就不作正门用了。
她说她在读高二,叫陶可。
后来陶可告诉大嘴,那晚她裤子口袋里只有两块钱硬币,怕打了电话就没有钱回家了,只好用来电显示功能让大嘴打回来。
而后来,大嘴也告诉陶可,那晚他在寂寞的空间里快要爆炸了,生活无聊到极点,甚至无耻没落的地步。
没有遇见她的话,也不打算回家了,因为他不知道回去还有什么意义。
某日,他回忆起见到她的第一眼,那时那刻,时间突然凝结起来,宛如影片《骇客帝国》中的定格场景,永远以最唯美的姿态舒展在那个四维空间中。
那寂静的夜晚,梧桐树影在路灯下摩挲,“残的”喧嚣着黑烟滚滚飞驰而去。
她中高的个子,上身一件微微有点点皱的白衬衫,下身穿着牛仔裤,马尾巴,一抹刘海儿划过前额,翘翘的鼻子,闪动的大眼睛,这眼睛里全是简单,全是憧憬,全是轻信,全是任性,全是年轻时莫名的忧伤,全是遇见简单快乐后发自内心的真切的笑意。
她的眼睛在大嘴脸上害羞的停了一下,就飞快地逃走了,那一瞬间,大嘴感到了万物被阳光点亮的灿烂。
她还是有一点点少许地紧张地立在那里,她说,喊你叔叔吗?
天!我已经是叔叔了?
他说,我不是叔叔,是哥哥。
她笑了,眼睛里全是鬼笑,单薄的身体和摇动的马尾巴,给人一种无比的纯洁的想象空间。
那个单薄的身影,就象高中或者大学一年级的时候,班里某年某日从外校转学过来一位怯怯但亮丽的女生的情景;或者像在街头的拐角,很多年前,弄堂里的女孩背着书包回来,抹过墙角,立在那里,盯你看一眼,然后匆匆走掉的瞬间记忆;在大学的图书馆,从一排一排的借书架的后面,突然撞见一个暗绿的单薄的身影,一个马尾巴,两个深深的酒窝的女孩。
那双眼睛,眼睛里是突然爆发的鬼笑,不知道是嘲笑他呢,还是认同后的善意的回馈。但那后面是没有任何社会阅历的简单的笑,那眼神有点点怯,但是却有新生代的自信和归属。
那条刚刚过膝的格子裙子,简简单单的格子裙,穿在纤细甚至有点羸弱的腿上,让大嘴力马感到自己的身上西装和皮鞋的沉重和枷锁,以及精神上的承重和疲劳,恨不能自己马上已经换成了白色的运动装跑鞋立在她身边,好换一个平等的心境。
她说她的真名就叫陶可。
陶然的陶,可以的可。
她说她是人民中学的高二(三)班学生。
完全不是大嘴脑子中假想的那个可能的微胖的带眼镜的混混女青年形象。
她说,她跟妈妈吵架了,她把碗砸向地上。她打了她,那几天,她很郁闷,无处宣泄。说到这,她的马尾巴甩了一下。
他心里想,乖乖的小羊儿,世界上好像不只是妈妈这一个对手或敌人哎。
大嘴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会说几句真话。
还会不会再相信别人?相信真的纯真的东西?
但他对陶可说的那几句是真的。
他回忆起这些场景。
两个人在街上发了一会呆,不知道要往哪里去,也不知道是否该回家,夜色很暗,风把树叶吹得满地乱蹿。行人在日渐惶惶的路灯底下加快了脚步。大嘴没有家,只好呆呆地往前走。
两个人沿着人民中学门口的那条街慢慢地往东走,从九点一直走到十二点,晚上的街道开始冷清,24小时的超市门口站着一两个人,骑自行车的民工夫妻唱着通俗歌曲愉快地从身边骑过去。
还有一个矮矮的戴眼镜的小胖子,正踮着脚,拿着刷子,很专注地往电线杆上贴老中医专治梅毒的招贴。
他们走累了,就并肩坐在人民路上的路沿上。大嘴摸出一根烟,问她抽不抽,她先摇了摇头,顿了顿,然后又点了点头,她用食指和拇指捏住香烟吸了一口,突然呛得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说她是第一次和网友出来见面。
她说这是她第一次抽烟。
她说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晚和一个陌生的叔叔,不,哥哥辈的男人坐在马路上。
她说她很厌倦她的母亲和她的家庭,像一潭死水一样,那彻底破坏了她对未来的希望,她总是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孤独的空间里,死寂地透不过气来。
他说,自己是一个失败份子,从爱情、婚姻到工作,全部都是失败份子,他说,像他这样的人,不知道活在世界上还有啥意义。
她气愤地说,她的母亲总是侮辱性地对别人描述她的一切,甚至还私下里翻阅她的日记和信件。
他说,他的生活寂静地没有人想得起他的存在,没有人想碰一碰他的日记。
他们在那里像久别的亲人一样各自说着自己的遭遇,他发觉一个十七岁高中女生的生活竟然是如此的压抑,不逊色于自己。
她说,她高中一年级的时候曾谈过一个男朋友,也给她带来了混乱的感觉。他是同年级隔壁班的,嘴巴上面留着一撇漂亮的小胡子,走路爱耸着右面的肩膀,但是他是个彻底的小混混,只知道没日没夜地在外面野,糊里糊涂的一切。那时候,陶可收养了一只野猫,也就是每天喂一点吃的那种收养,后来这次猫怀孕了,非常缓慢地在一面矮墙上爬动,她的男朋友居然用网球狠狠地击打这只怀孕猫的肚子玩,球以高速飞向那只猫,造成了猫猫的流产。
“猫是一窝一生的”,于是好多条命没了,我哭了,就和他分了手。
到现在,我都不清楚这算不算是恋爱,她神情凄然地说。
最后大嘴把她送回了家,在门口告别时,他突然低吟了句雪莱的诗歌:冬天已经到来,春天还会远吗?
他看到,她的眼睛里闪动着愉悦的星光,像黎明时分的田野上,启明星划过大地。
她的马尾巴一晃一晃地走进去了。
第24章
次日,大嘴很忙。
他端坐在“侬要”婚介所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对面坐着一个面色苍白、消瘦而且非常矜持的中年女人。
他轻声读了句:“冬天已经到来,春天还会远吗?”。
她说,她叫李桂芬,搞房产的。
李大嘴说,自己是搞证券投资的。他把重音放在“投资”上。
他是应大头之邀来当“婚托”的,“婚托”一次收费100元,来之前,已经把她的简历兜底看了两遍。他在琢磨用这一百块钱去买十瓶酒。
当然,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他的目的也不在那区区的100元。
他想要做点有胆量的大事,得对得起自己,开始新的“证券事业”。
奥斯托洛夫斯基说,人生要么腐烂,要么燃烧。
他宁愿选择腐烂。
他认真地盯着李桂芬的眼睛说,先交个普通朋友吧。
她也盯着他,没有说话。
许久,她说,你好像要比我小很多耶。
大嘴终于有了咧嘴的机会,他半自我解嘲半开玩笑地说,现在流行姐弟恋。
她说,我好像还没有同你恋耶。
晚上,独自坐在镜子前,他拉着自己的脸皮,喃喃到,瞧瞧,我还真像个“婚托”了。
第25章
太阳快下山了,白天的燠热开始消退,一阵风拂来,清凉便顺着每一根毛细管传递到动脉里。
人民路上的梧桐树姿态优美地往远处延展去,像毕沙罗的画。
各发廊的录音机好像同时接到了上级的最高指示,开始大放特放《泰坦尼克号》的主题曲,那感觉好像把人民路变成了一条巨大无比的船,而且正在势不可挡地往下沉。
人民中学门口,大嘴懒懒地斜靠在一棵大香樟树下,抽着烟。
已经过了5点,学生才陆陆续续放学出来。像小鱼儿们从巨大的鲨鱼嘴巴里逃生出来,惶惶然一片。
这是所初中和高中混在一起的普通中学。在上海,有人说普通中学就是普通生甚至差生云集的学校,因为最好的学生或是家里有权势的往往去了市重点,而智力一般非常用功或者智力较高很不用功的学生则去了区重点,剩下各方面条件都平平的学生或者家里没有出路都去了普通中学。当然,这说法未必正确,事实是那里的学生被嘲笑的时候,他们也在嘲笑他们的老师。
陶可的马尾巴一晃一晃的,她推着二十四寸的女式自行车从学校里面出来,耳朵里塞着CD随身听的耳机,很轻声地跟着哼两句,好像是张国荣的“风继续吹”,“我已令你快乐你也令我痴痴醉”,她眼睛散漫地而不经意,突然她发现了,发现了靠在树干上的大嘴,她不禁笑了。
一个深深的酒窝在无邪的脸上像花一样绽放。
“戆卵!侬涤个戆卵!”
两个男孩相互漫骂着,嬉笑打闹着,踩着自行车也从学校大门里蹿出来,从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