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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

短篇小说(第八辑)-第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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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可以在千百张中间画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我这样说的时候就知道这样说并没有
作用。他是一个养蜂人嘛。

    谁也想不到,以后他竟然一早就会从他那里过来,看我写生。他完全放弃了他
那边的活。他同我谈我过去的那个房东女人,他说他能猜得出来我和那个女人关系
不寻常。我说没有啊。他就笑,说,女人啊,我是知道的。他这一笑,就让我承认
了。他能拐那个漂亮的女人,显然是很懂的了。他的强势直接显现在我的面前。

    看得出来,没有了那个女人,他很寂寞。没有了那个女人,他对我也失去了戒
心。我很想问他关于他那个漂亮女人的情况,但我猜得出来他不会愿意谈的,所以
我也就不去主动问他。我隐约觉得他和那个女人之间发生了些什么,也许那个女人
离开了他?

    之后不久的日子里,我们(我和他)又看到几个行动诡秘的乡下人在树林周围
活动。他们像我过去见过的一样,还是那几个,只是都显得苍老。傻B !养蜂人恨
恨地骂。他告诉我,他们跟踪他已经好几年了,而他怎么也摆脱不掉他们。他们让
他吃不好,睡不安。他过去几年里不得不带着那个女人到处游荡。他说他前些年没
有亏待过他的女人,让她吃香喝辣。他精制的槐花蜜把她养得多滋润啊!那种肤色
和秀发,多么青春。他说:明天我送点蜜给你。那蜜是世界上最好的。

    第二天,养蜂人果不食言,送了一小罐蜂蜜给我。像他说的一样,那是我看到
过的世界上的最好的槐花蜜。它清亮得像高级清洁油,透明,不含一丝杂质。打开
罐口,立马就有一种扑鼻的香味。他说:没有比我这槐花蜜更纯的了。每年我只酿
它一罐子,从来也不卖。卖的都是下等货。我知道怎么酿好蜜。

    我没有舍得吃。在那个晚上,我把它偷偷地送给了房东女人。她高兴得不得了,
嗔骂说:这个死养蜂子的,这回倒大方!临走时候,她非要让我带上她家的一坛黄
酒,我客气一下,还是高兴地带上了。我觉得在这样的交往里,这个女人是很有情
义的,与我在城里交往的那个女人完全不同。

    夜色很沉,月亮慢慢从东方升起来。我顺着小路往回走,空气清新。我忽然来
了兴致,心想可以找养蜂人一起喝酒。有什么比在月夜里,坐在树林前的草上两人
对酌更快乐的事情呢?我过去时他还没睡。他坐在帐篷前望着月亮哩。我说:我们
喝酒吧。养蜂人很高兴,当即就摆开了小桌子(用一只蜂箱替代),还找来了两样
炒素菜。

    树林里越来越亮堂了,月亮越升越高。浅雾像薄纱一样把我们包围起来。我们
听到林子里有鸟叫,叫声很特别。我过去从来也没有听到过这样的鸟叫声。我感到
周围的树林里有黑黑的人影在移动。他们有可能会袭击过来。养蜂人开怀畅饮,他
说,他都有好久没有喝酒了,因为平时不敢有一点放松啊。他说,你老兄这么看得
起我,我就要喝个痛快。

    ……一坛酒就这样喝完了。养蜂人不胜酒力,摇晃起来,舌头打了结。我把他
扶到帐篷里,他的床铺是用两只蜂箱搭起来的,有一只就是我过去看过的仅有的放
收音机的新蜂箱。很显然,这两只蜂箱都不再养蜂了,而成了他的床。他一躺到床
上就咯咯咯地笑起来,扬着手对我说:傻B !我一惊,以为他是在骂我。他说:他
们永远也找不到她。他们找我这么多年啊,却一点也找不到我的把柄!

    他说:我的槐花蜜,你吃了吗?不能让女人吃,女人吃了你那蜜,就会跟你走
啊。我的槐花蜜。让漂亮的女人吃。女人吃了会动情。她漂亮啊,真漂亮。我就请
她吃了我的槐花蜜。她就跟我走……

    我对她好啊,我、我——我喜欢她、她,没魂、魂了。我让、让她——成了世、
世上最漂亮的女人。他躺在那里像梦呓一样地说。

    我想离开。他挥着手却不让我离开,说:你、你别别走。没有人、人跟跟跟我
说、说话。我一肚、肚子子子话啊。你说一个女人要要要要什么呢?她后来想想离、
离开我。她看见了那些找、找、啊找、找—她的人,她想回家。她、她是个多多多
漂亮的女人哪。我不会让让让她、她走。我为了谁、谁、谁呀?我都是为为了她呀。

    月光移到帐篷里来,照着了他乱蓬蓬的胡子脸。我闻到一种气息,一种女人的
气息。我想到了他说的那罐蜜的作用,知道自己可能会犯错。树林的鸟叫个不停啊,
它们为什么还不去睡觉呢?

    他嗬嗬笑起来,“他们是、是笨蛋,傻、傻B。我啊不会——让他们找、找到她,
他、他们永远永远永远永远——也、也找、找、不到。她现在在在在我、我心里面
她她、她永、永远陪着我了。他、他们猜不到、到她会在什、什么地地地方,老兄,
你、你也也也,猜猜猜猜——不到——神仙也不会会会知、知道!”他一边笑,一
边拍着身下的蜂箱。蜂箱发出空洞的声音。

    “我、我把她藏在这这这只箱、箱子里了。”他说。

    月光照着那只新箱子,我看见了那个美丽的女人在空洞的箱子里,一种强烈的
恐惧让我大叫起来……


                娱乐时代

                                 王月旺

    今天的歌坛只不过是公开的公众的夜总会而已。我觉得我和往常其实并没有什
么两样,只是改变了服务对象,去面对一些看起来更庞大更无聊的男男女女。

    一

    浴镜面前久久地立着一个女人,她保持着衣冠完整。这是一个二十岁的女人,
她面无表情,她的眼神似乎充满着嘲弄与鄙视。她没有更换姿势,就这么站立着,
双手抱在胸前,长裙拖在地板上,像一具古典而又前卫的雕像。

    镜子里的女子看起来更冷艳,黑色的嘴唇青色的眉毛,把一张白皙的脸完全地
衬托冷致。

    这个女人就是我。我就是这个女人。

    我感觉到太阳爬上了楼顶的声响。阳光从楼对面射进窗玻璃,玻璃里那层乳白
色的窗帘更加明亮起来。阳光是从中间的窗缝里溜进来的。

    我的手轻轻地游动着拨着上衣的钮扣。我喜欢在这个轻缓的过程中看到一个女
人是怎么甘愿裸露自己的肉体的。其实我自己的肉体是没有什么好看的。我的身上
这时只会逸散出复杂的异性味,男人和女人混杂在一起的各种烟味、酒味等等,但
是我已经习惯。

    我发现我的肉体仍然是那么冰清玉洁。我是圣洁的。我为什么不圣洁呢?我是
帝王夜总会的歌手。在我唱歌的那个夜总会,只有我一个人在台上清醒寂寞地吟唱
着,我那件超短裙伴着屁股同时扭动并不代表我的灵魂,我的心和肉体常常脱离。

    他们在灯光闪烁或昏暗的角落里,总喜欢点我唱那首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就流行
于上海滩的旧歌曲:你呀个假正经,假正经……我开始歌手生涯已经有半年了,但
是漫长的没有意义的半年里,我已经领略够了男人的风情,完全成了一个风尘女子。
准确地说我不是什么歌手,而是专门讨男人喜欢为男人唱歌的歌奴,是歌奴不是歌
妓,我还没有卖身。舞台上的精彩往往能得到台下的喝彩,特别是男人的喝彩,他
们兴奋的掌声和叫声是每个晚上的大餐和高潮,假如这个世界上没有男人,一切的
表演都将是多么的寂寞。

    我往往要连唱一个夜晚,口干舌燥,心中直作闷,但是男人仍不发腻。他们在
这时从来没有表现出厌倦,一丝也没有,香槟和高贵的名酒沾在他们的嘴唇上,就
像是他们的兴奋剂,不到清晨拂晓,他们是很难作鸟兽散的。

    我的经理是一位高大英俊的男人,姓李,人称李帅,他还兼任我的情人,或者
说我是他的情人。他总对我说,你要时刻记住你是一个夜总会的歌手,你的一切只
是在表演,在表演!

    他强调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又说,你要善于调动男人的神经,他们的神经是相当
脆弱的。那些衣冠楚楚的人在这里已经失去了至少一半的理智与风度。他们要的是
疯狂和娱乐,钱他们是不计较的,你只要半个裸白的屁股,再加上一个挑逗的眼神
都可以让他们掏空口袋。


    我总是无动于衷地看着满脸激动的李帅,这个蛮有风度的男人半年前在校园的
舞厅里出现时,他是多么的让人陶醉!粗眉宽肩,高大威武,男人味特浓。但是这
个男人进校园的舞厅是居心不良的,他是为他的夜总会捕猎所谓的歌手而来的。我
在学校一次十大歌手比赛中捧走了冠军,被他一些不明不白的条件迷住了,就跟着
他来到了他的夜总会。

    我嘲讽地对李帅说,是的,我知道我时刻在表演,你也在表演,总有一天我会
结束我这种没有意义的表演。

    李帅的脸部发生了复杂的变化,似笑似怒,他无力地摇摇头,摆摆手,就掏出
他的香烟叼上一支。他总是表现出对我的无可奈何。

    我把室灯调到最能容我心情的灰黄的亮度。在大白天我仍然喜欢摆弄这种灯光。

    我慢慢地浸入浴池,泡沫几乎覆盖了我全身。我躺着,身心是多么的疲倦。

    门铃在叮叮当当地响。我昂着头含了一口水往天花板上喷着,门铃与我无关,
一听那熟悉的按铃声,我就知道谁回来了。

    果然门自己打开了。屋里响起一阵男人的沉重的脚步声。他有钥匙,但是他总
是喜欢以这种按门铃的动作试探我。他每次都是徒劳的,我不会为他开门,更不会
还像个热恋中的情人满脸笑容地倚在门口,等着他抱着我进屋。

    男人自己也脱光了衣服。他身上的味道更杂,都是他那身弹性的肉在作怪。我
们彼此都心照不宣。

    他也浸进了浴池,从背后抱着我,帮我搓着肩膀。他的动作很轻,我从对面的
镜子里看到了他一脸的僵笑。

    他说,你在想什么呢?

    我说,我想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

    他的笑仍然僵着,我捧起一把泡沫朝对面的镜子上扔去,镜子上立即出现了两
个面目全非的人。

    我说,李帅,当初你说你会帮我,让我当真正的歌手,而不是只是专门侍候男
人的婊子!

    我知道。李帅轻轻地说道。他的声音几乎是含在嘴里,像苍蝇嘤嘤的在细叫。

    可是你给我介绍的唱片公司呢?你不是说整个中国的娱乐界到处都有你的朋友
吗?我用力地挣扎开他的环抱,把他的两只手狠狠地往墙上甩。

    你知不知道我受够了你那个鬼地方?你叫我在那里试唱,试你个鸟唱,还说是
先当什么夜总会歌手,摆明还不是为你赚钱,给你照顾那帮色男人,你以为你那个
夜总会是天堂啊!

    我转过头对着李帅,我的双手夹着他的脖子,李帅几乎要窒息了,他努力地挣
扎着。

    够了!李帅用力地向我挥来一巴掌。有本事你自己去当歌星,你以为你是谁呀,
掉毛的鸡还以为自己是凤凰。

    我的眼泪差点流了出来,我迷茫地望着他的背影,那是一个曾给过我幻想的男
人。我裸露着站了起来突地又无力嘣的一声跌倒在浴池里。浴池里的泡沫像一朵朵
凄美的花,高高地盛开在天花板上,墙上,又凋谢得无声无息。

    二

    酒精的味道很好。白色的液体从嘴唇里灌进肠胃,然后又慢慢地渗进神经系统,
麻木但又很舒服。我的头还能摇晃,我不知喝了多少和喝了什么。我歪着头对着舞
台上笑着,笑声咯咯地像只打鸣的母鸡惹得她们都扭着头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她们是一群女人,一大群女人。这里是女性俱乐部,女人的世界,但这并不代
表要拒绝男人,舞台上几个男歌手轮流上台叽叽喳喳地在叫着。他们的动作性感,
更富有挑逗性,衣服穿得特别少,有的甚至跑下台来抱着女人的腰扭动着,像个表
错情的公子哥,但从来不被人拒绝。

    这世界真他妈的好玩。我又咯咯地笑道,我在帝王挑逗那帮鸟男人,在这里竟
然还有男人在侍候女人。但这里的女人神经似乎比男人更不易挑逗,个个脸无表情,
谈笑风生的没几个,疯狂叫喊的也没几个,看起来这里都是一大群性冷淡者。

    哎呀,小姐,一个人喝酒好闷呀,我来陪你喝一杯吧。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从
我背后响起,同时她的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摸上了我的左屁股。

    我斜着眼眯了她一眼,咧着嘴干笑着,女人一张大嘴,淡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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