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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

短篇小说(第八辑)-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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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我回应着他的目光,僵局终于被打破。他这样描述自己:那是大雪天,我们迷
路了,很冷,在一间被遗弃的破房子里,我们紧紧的抱在一起。是冲动,取暖的冲
动,想融化在彼此的身体。多么滚烫,是她的血,我非常感动。我哭了,我认定会
永远永远地爱她,就是我刚才向你说过的那个女人。我在夏夜,他在雪地,竟有如
此巨大的差异,这一定和季节有关,现在现在,也是冬夜,我的脸很烫,可我的身
体是冰凉的,冰凉的身体特别特别的想……

    波德莱尔说,爱是什么呢,爱迫使心卖淫。

    那么,以后呢,以后呢,在那样的年纪,对故事的兴趣远远超过了对生活本身。
我很想知道他和那个女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件是如何展开的,如果不发生点什么,
活着和死去就没有多大的差别。比如,我买了那顶帽子,这是一个信号,比如我的
莽撞出走,一定会在一个看不见我的地方,隐藏我同时又呈现我。非常固执的想法,
我在迁就我的想法,我被它所蛊惑。趁我还没有养成深思熟虑的习惯,趁我的想象
力还如洪水般泛滥,让我来回答这个问题吧。你们又在一起了,经常幽会,瞒着你
的妻子,你没有愧疚,她本来就是你的,是你未竟的事业,那个过去的你和现在的
你并行不悖,你来来回回地坐火车,从这里到那里,体验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你
成了钟摆,懂得平衡,匀速,滴滴答答,你被时间宠爱,流逝的正在返回,返回的
正在演进……说这番话的时候,我们已经坐在了一家小舞厅,人很少,慢三步的曲
子没完没了。一些稀疏的人影在音乐里摇晃,还有我和他,相拥着,仿佛一个虚构
的意象在移动。鼻子里是小羊皮的味道,棕色皮衣手感柔滑,我的前额靠在他的肩
头,继续揣度故事的边际,揣度另一个女人的容貌,疲惫是在这样的情形下降临的,
我完全忘记了引诱和被引诱是这次出走的真正主题,我被别人的故事弄得心力交瘁。

    一次没有发展好的艳情,在适合它发展的地方,梦一般地夭折了。

    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幸运,你只说对了一半,男人语调低沉,属于他的忧伤,
他的柔情都与我无关,我们是怎样坐在一起的,太富有戏剧性,太强烈,反而显得
不可信。唯一可信的是他的声音,他的绵绵不绝的述说。是的,我们重新开始了,
我们约定每星期见一次。是她的提议,我无法拒绝,我不能抗拒她的哭泣,尽管流
泪的眼睛不再明亮。我们分手后,她经历了两个男人。两个男人都先后离开了她,
她始终没有弄清自己错在哪里。她现在很富有,是两次离婚带给她的补偿。在她豪
华的住宅里,我们做爱。我解开她真丝衬衫的纽扣,我急于想恢复从前的记忆,那
双花蕾般明媚的乳房,一直驻留在我对她的思念里。幻觉终究是幻觉,现在,蜷缩
在我怀里的身体是如此的陌生,因为创痛,因为时间的侵蚀,变得黯淡。我还是尽
力去迎合她,其实是为了迎合我的记忆,我正徒劳地抵御时空制造的残忍,抵御遗
忘,我相信爱是精神的,是不可磨灭的,是可以用行动去挽救的。我在欲望里陷得
越深,我的悲哀就越浓厚。雪白的丝棉床罩,雪白的家具,北欧风格的简约造型,
我以为又回到了那个同样雪白的夜晚,那是怎样的洁白啊,泛着淡淡的幽蓝的光—
—身体的起伏,光在颤抖,在她纯洁的肌肤上滑动。血管和血管的对接,像水溶解
在水里,没有断裂,没有缝隙,没有疏离,没有冷却,我紧紧地闭上眼睛,是那道
白光,铺天盖地的白……第二次,第三次,当我的幻觉渐渐涌退,我毫不犹豫地承
认了自身的失败,我发现爱是不可重复的,重复的爱,爱的复制品是人对自身的欺
妄,必须面对不想面对的结束,毁灭,有一种痛苦永远无法补偿,也不需要补偿,
它一直在那里,在爱隐退的地方,怜悯就出现了,我是在怜悯她,我想安慰她,我
什么都可以给她,除了爱。可我依然不心甘,那样的情感为什么要出现,出现又消
失,我被这个问题所纠缠,正如为什么要出生,出生了,又不得不死去。

    我说过,我永远跟不上他的思维,我的无聊的企图,在他莫名的复杂的思绪面
前溃不成军,怎么去想,怎么去做,都是错。我捕捉不到他的故事,我原以为省略
了许多世俗的过程,那情景瞬间就可以降临。我不知道该如何终止这一切,我的即
兴发挥,我的拙劣的故事编码,还没有出场,就被他用传说的利箭击倒。我想是我
的运气不好,碰上了一个奇怪的对手,而不是合谋者。

    亚恩。凯菲莱克说:这种包含着爱情,无能为力和死亡的混合体,把我激怒了。

    当然,我没有放弃,我年轻的骄傲的心不允许我放弃。我们又走进舞池,我柔
软地靠近他,借用了狂蜂浪蝶的姿态,什么故事,阅历,岁月痕迹,我可以通通不
要,我只要一个庸俗的结果,叶尖上的露珠,阳光里的尘埃。身在旅途,就该具备
旅途的狂野。否则,我无法告慰我的躁动,从我出发的那刻时,潜伏在我身体深处
的躁动。我纸片儿一样地贴过去,纸片儿一样的轻薄,光滑的地板留不住脚印,影
子也留不住,影子都飘了起来,我听到了他湿热的呼吸。他一定感觉到了我倾斜的
重量,那种要倒下去的,渴求搀扶的动向。他的手臂紧张起来,有力的紧张,善解
风情的手臂,肌肉的暗语,秘密就深藏在那里,属于所有男人的秘密,旅途中的男
人,嗅到了狐媚的气息,他的心有没有狂跳,他的心还在何处漫游。《加洲旅馆》
的旋律升起,中速,滋生了中年人怀旧的毛病,忧郁总是缠绕不清的。故事被休止
符拦住,节奏有点吞吞吐吐,还有现场演唱的喧闹声也被录进了唱片,一圈又一圈,
唱针,唱盘,唱片以及我们,在某种范围之内,目标突然消失了。如果能隐姓埋名
地死去,最好就是现在。

    我们走向旅馆。

    标准间,两张单人床并列着。没有谎言,甚至他还给妻子拨了电话,道了晚安,
他还不合时宜地说起了女儿,说女儿在少儿芭蕾舞赛得了奖,一只纯粹的小天鹅。
我取下帽子,脱掉外套,他继续说,孩子会改变一个人对世界的看法,他斜卧在床
边,眼睛里有光,大概是台灯的映照。墙角的落地灯射向屋顶,如强光下的面容,
肌肉的抽搐,皱纹的走向被放大,有些狰狞。最微弱的是壁灯,小小的一块光区蜷
缩在那里,整个房间就这样被光线切割成一片一片的领地,领地的主人就是那盏发
光体。门和窗紧闭,在这样一个破碎的空间,任何主题,任何欲念,任何情绪都可
能被撕扯,也许突然断裂,也许悬若游丝。比岩浆的流动还缓慢,那灼热浓稠的液
体,是怎样抚过粗砺的地壳,从深深的黑暗中渗透出来,非常固执,非常专注,心
乱了,慌乱的乱。我说我感到头晕,想吐,我没有孩子,头晕想吐就是现在我对世
界的看法。你就是孩子,只有孩子才能坚持自己的意愿,并按自己的意愿行事,他
的拥抱随着说话声围拢过来,我的脸接触到了他太阳穴的弹跳,还有男性化的气味,
来自肉身的区别于其他芬芳的体香徘徊在他的领口。这是五千米的深海水域,没有
止境的沉没,起起伏伏,呼吸被遗忘了。我看到电影《钢琴课》里的女人,被她的
琴拽向海底,那根粗大的绳索套住脚踝,她不能发声,她是个哑巴,她是从爱人的
怀里掉进水里的,一个大圆满的结局……故事并没有完。大圆满的一切迅速地分崩
离析,死寂打破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因我没有聋也没有哑,我在用声音打捞自
己。你,你们,你和那个女人怎样开始的。就是这样吧,这样打开她,这样吻她…
…他没有回答我,他继续着他该做的一切。她喊叫了吗,她快活吗,她一定很快活,
她的快活留在了你的肩上,肩上的指痕细细的,有部电影就叫《细红线》,说的是
战争……她的皮肤白皙吗,乳房饱满吗,她她她潮湿到什么程度,那一刻,巅峰来
临的那一刻,你和她的姿势……告诉我,说呀,说吧,身体嘎然而止。你怎么啦,
他问,我想停止,这也是我的意愿。爱就是爱,身体就是身体;身体可以控制,而
爱却是不能控制的。我想停止,就真的停止了,我们又恢复了原样。

    时间在飞,飞向无限。

    一场南辕北辙的奔跑,火从四面八方燃起,在一个我们永远无法跨入的空地,
在一片荒凉之中突然熄灭,这是我们的默契,陌生人很难企及的默契。你凭什么依
从我,你完全可以继续,你是男人,你可以用肌肉的力量抗击我,这不可能,绝对
不可能,不可能依从我,泪水降临了,为这不可思议的中止。要我恬颜求欢吗,这
个我做不到,他重新坐回我的身边,接着说,我们的方向完全不同,你向着未来,
而我向着过去,你有一种天生的体恤情感的智慧,和你的年纪很不相称,只为这我
想依从你,为你的那顶黑帽子。你应该是我的小妹妹,我们很相似。我看见他眼底
深藏的清澈,我确信和室内的光线无关。一个在寻找中丰富起来,一个却在收藏中
不断丧失,注定要破产的艳遇,素昧平生,多么简单凄凉的字眼。从不曾实现的心
愿,竟是梦中之梦,我们的目光不敢对视,害怕一碰就碎了。最勇敢的还是手,我
的手和他的手,紧紧地,紧紧地相握。

    爱比死坚强,所罗门的情歌唱道。

    当初的躁动一如黑夜,已经走到了尽头。黑色的风暴对我来说,仍然是个谜。
恍惚之间,我只闻到它淡淡的,浮荡在废墟之上的味道,白日梦就转身离我远去。
真正的戏剧都是惨白的,尽管粉墨登场,都无法掩盖那种本质性的颜色。最能穿透
人心还是由白聚合成的光,雪地里升起的白光,属于他的白光,像一把锐利的匕首,
刺破了时空的障碍,牢牢扎在故事的核心,扎在人的记忆里,整个夜晚,变成了辛
酸而辉煌的呜咽。布帘后面是窗户,窗户后面是天空,依然是白光,慢慢地,极具
层次地渗入房间,我又想到了出逃,想挣脱光的圈套,房间的圈套,储备阅历的圈
套,依然漫不经心,依然无所事事,依然戴着那顶黑帽子。

    清晨,是他为我戴上帽子,是他把我送上汽车。在微弱的晨曦里,他的脸上挂
着微弱的笑,他的手优雅地搭在我的肩上,人群稀少的车站里,我们显然是一对轻
快又亲密的恋人,这样的陶醉只持续了几分钟,汽车就启动了。我猛然回头,他的
身影越来越小,直到缩小成一个黑点,我才想起来,我竟然没有问他的名字,他也
没有问过我。


               海上生明月

                                 袁枫

    在这个海上生明月的晚上,怎么也想不到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他们一行人到达海安的时候,已是晚上七点多钟。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又加
上由湛江到此地的四五个小时的长途客车的颠簸,人们都觉得疲惫不堪,一路上大
家有说有笑,互相交流了不少闯荡的经验,还彼此留下了电话,可是到了目的地,
却顿时作鸟兽散去了。也许这才是真正的老江湖的做法吧,他背着旅行包在汽车站
门口站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身边尚有一个同伴,就是那个一言不发的山
东姑娘。

    “还有去海口的船吗?”他问道。她戴着眼镜,镜片很小,短短的头发,一身
蓝色碎花的无袖连衣裙,身下放着一个很大的牛仔包。

    “没有了,七点钟时走最后一班轮渡,一般都很准时。”她一边说,一边弯腰
去拎她的牛仔包,那个庞大的牛仔包对她娇小的身材来说,或许是重了一些,他忙
过去帮她拎起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接过了手,他的手指碰了一下她冰冷的
指头,慌忙中,差一点都把拎起来的包又扔到了地上。

    “先找一个地方吃点东西吧,你好像是第一次到海南来。”她走在前面,他在
后面隔了二三步跟着。

    两个人在街转角的一家小饭馆里坐下来,一个瘦瘦的女人,头发染得黄黄的,
看样子又是老板又是服务员的小姐,分别端上来他们的饭菜。他看着她低着头慢条
斯理地吃着盘子里的小海虾和瓷碗里的米饭,却没有一点食欲。他的一个朋友跟他
讲,南边的饮食北方人很难习惯,真是这样的。连米饭中都一股陌生的奇怪的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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