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青春-第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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袜子事件
在回校的路上他更紧张,他怕交费的时间,怕开展需要掏钱的活动,这对他来说是最难堪、最无奈的时候。因为他是全班最贫穷的一个,也是最老实、最不爱讲话的一个。
吃饭时间到了,他独自跑到没人的地方,啃那又干又硬的饭团。怕人笑话,他从不在人前吃饭,尽量避免和同学们站在一起,因为他是其中最寒酸的一个。同桌警告他不准挨她,嫌他脏。在宿舍里,他一进屋就躲在上铺的床上看书,几乎是不和同学们交往,因为他从同学们的眼神中看出对他的歧视和厌恶。
两天前,他的一只袜子从上铺落在了地上,一个男生用根小棍挑起那只补丁摞补丁的袜子,大喊大叫着:“快来看呀!咱们这屋有一个活‘雷锋’。”
“赶快送到博物馆去,说不准人家能给咱们班挂上一个英雄班级的红旗呢,到那时耿军可就成了大名人了……”
耿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浑身一会冷,一会热,他感到无法抑制的颤抖。他把头埋在被子里,使劲地捂着耳朵。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第二天早上,他的那只袜子被挂在了黑板上。因为那天老师有事,让学生自习,同学们的恶作剧便没了边际。耿军一走进教室,同学们异口同声地喊他“雷锋”。他感到头嗡的一下像要炸开了似的,不顾一切地冲到黑板前撕下那只给他带来巨大耻辱的袜子,红着眼问是谁干的。以老实出了名的他,这一吼,着实把同学们吓了一跳,没有人敢自告奋勇地站出来承认。
他冲出了教室,不顾一切地向前奔跑,没有目标,没有时间,没有感觉,直到再也跑不动了,一头栽倒在地上。他再也不愿回到那个让他痛苦的宿舍,那一夜他没有回去,在外面足足呆了一夜。他不想念书了,想回家,他宁愿回家务农。可是,他永远也忘不了妈妈拿着借遍全村才凑齐的一点钱,流着泪对他说:“孩子呀,只能等你念成书后救救咱们这个家了……”正是带着这种责任和负担,他拼命读书,成绩不算太理想,但对他这样“啃馍馍”的学生而言,也算是可以了。一直以来,因为贫穷,他心理的压力非常大,“袜子事件”让他整个人崩溃了……
他感到悲观、绝望,感到无路可走。他想到了过去连想都不曾想过的一种冒险。这念头一产生,他整个人就像是一下子膨胀起来,一股神奇的力量在强劲地冲击着他的生命,但内心深处那残存的理性让他的潜意识里有一种莫明的不安……就在他感到混乱冲动、茫然困惑、无法选择的时候,突然想起一本书——《炼狱天使——司晶的路》,想到了书中的主人公,想到了远在黑龙江的一个电话号码……
贫穷不可以丧志(1)
电话铃响了,这个来自云南偏僻山区的电话,一下子就把我吓了一跳:
“司老师,我想去偷,去抢,去杀人,去放 火……”
他的声音从小变大,由弱变强,最后的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我的心一缩:
“能告诉我你是谁吗?”
“我是一个快要发疯的人,我是一个丧失理智、没有人性的人!”
我并没有对他的反常表现出一丝的紧张和惊讶,有意将声音放得极其温和,让他的情绪得不到对应,以此来弱化他的“疯狂”。
“我呀,刚放下一个开场白基本和你一样的电话,他说他要炸一座大楼,我吓了一跳,一问才知道,他是一个刚刚和老婆打完架,喝醉酒的男人……我不知道你是哪一种,不会也是和老婆打架了吧?”
“我?一辈子也不想娶老婆了……”
“感情有过创伤了?”
“我连早恋都没有过,哪里会有什么创伤。”
“我想你应该是个学生吧?”
“没错,是学生,是一个可怕的学生。”
“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激动吗?是不是谁欺负你了?是同学还是老师?是爸爸还是妈妈?”
“是命运,不公正的命运!”
“人的一生要经历数不清的痛苦和伤害,我不知道你是哪一种?如果你愿意,就和我说说,不愿意,或者是不信任我,那我们就谈点别的。你找一个话题,我奉陪,直到你平静下来为止,好吗?”
“司老师,对不起,我太冲动了。您知道,一个人在他痛苦到不顾一切的时候,他能给一个陌生人打电话,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信任,还是试探?”
“是信任,也是嘱托,一种灵魂的嘱托……”
“是吗?我有那么强大吗?强大得可以承受一个人的‘嘱托’?不会是临终前的嘱托吧?若是的话,我可就要放电话了,因为我可承受不起,更何况并不知道你是谁呀!”
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身世:他的贫穷,他的经历,以及逼他如此这般的“袜子事件”……我听得出他是在流着泪讲述所发生的一切。他还说,给我打这个电话,会使他好几天饿肚子。他还告诉我,他一定要报复,报复那些给他造成伤害的所有人。最后他哭着谢谢我能听他讲述这一切,然后就想放下电话。我让他马上把电话号码告诉我,我给他打过去,他说什么也不肯,我急了:
“你怎么这么自私呀?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你考虑过别人的感受吗?这种有头无尾的电话,对人是一种极大的不尊重,你懂吗!”
“那您说吧。”
我带有一种命令的口气对他说:
“把电话号码告诉我,然后放下电话!”
几秒钟之后,他把号码告诉了我,然后挂断了电话。我一边拨号,而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耿军所描述的情景全变成了电影镜头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里迅速划过。说实话,我的心情是很沉重的,面对这么残酷而又现实的问题,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他能怎么样,他又该怎样?但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目的只有一个,但决不能同情,他需要的是力量。
“耿军,听了你的……我一时找不出更恰当的词句来……就叫它不幸吧。听了你的‘不幸’,我的心情是非常复杂的。由你的贫穷,我想到了更多和你一样在贫穷中受着煎熬的孩子们,是不是他们也和你一样正处在因命运的不公平而要去偷,去抢,去杀人,去放火的疯狂报复之中?你有幸看到我的书,有机会找到我这个人,有想和我说说的冲动。可他们到哪里去找这些可以帮助他们的沟通渠道呢?如果没有能理解他们、而又让他们信任的人听他们倾诉,他们有可能真的一时冲动干出蠢事来,那么等待他们的将是比现实更可悲、更可怕的命运。这个世界,最不幸的恐怕莫过于铁窗内的囚徒生活,以及被法律的子弹击中的耻辱……”
他半天不出声,显然最后这句话对他触动很大,他不无困惑地说:
“法律为什么不能公正一点?凭什么只看果,不看因?导致人犯罪的人难道就不是犯罪吗?”
“量刑时肯定要考虑犯罪原因的,但法律同样也有它极其残酷的另一面,无论你是什么原因,只要你触及法律,就要付出代价。有一个干尽了坏事的孩子,打爹骂娘,又偷又抢,搞得鸡犬不宁。他爱上一个女孩子,对方不接受,他要把女孩的全家都杀了,他老娘一气之下把他一棍子打死了。凡是熟知他家的人,联名给法院写信,要求对他妈妈宽大处理,但他妈妈还是被判刑了。这就是法律的无情,也是法律的公正。”
“司老师,您不知道我是一个多老实的人,在学校我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怕得罪人,尽量躲着。不说谨小慎微,但也是小心翼翼……是他们欺人太甚了,不就因为我穷吗!”
“没错,他们做得太过分了。可你想想,这里有没有你自己的原因?比如你太软弱、太自卑,给别人造成了一种软弱可欺的机会,所以人家才欺负你,同意我的说法吗?”
“司老师,我从《炼狱天使——司晶的路》那本书中看到你身体那么不好,受了很多的苦,但您能活得这么精彩,我佩服您,要不我也不能找您……”
贫穷不可以丧志(2)
“你真的佩服我吗?”
“是!”
“但我真正值得佩服的地方你并不明白。一个人活得是否精彩,这并没有什么,只要肯吃苦,能坚持,就一定可以达到目的。关键是人活得要有尊严!”
“司老师,您承认贫穷能使人丧失尊严吗?”
“不承认,起码不完全承认。比如你吧,你肯定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贫穷的人,是吧?”
“对!”
“你丧失尊严了吗?如果你丧失了尊严,就不会这样激动着想要杀人和放火。正因为你有尊严,并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才产生这种过激的想法;正因为你是一个有理性的孩子,才能在付出行动之前,不惜舍得糊口的饭钱给我打电话。然而遗憾的是,你的尊严只体现在了冲动之下的爆发力之中。平时你把尊严埋得太深了,露出来的全是自卑和萎缩,所以人家才欺负你。”
“他们都不正眼看我,话都不愿和我说,让我怎么自信?”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用正眼看你?你太在意别人对你的看法,所以你才注意看别人的眼睛,在意别人和你讲不讲话,说到底你把别人对你的态度太当回事了。想想看,今天的结果和你自己有没有关系?”
“是的,我过去从没有这么想过……”
“所以你才只给了自己一条逃避的路,最后把自己逼得山穷水尽……”
“我知道自己活得太窝囊了,家穷人又笨,活着都没有啥意思了。”
“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身体有缺陷吗?”
他有些不解地说:
“我?有没有缺陷?没有啊!”
“你不觉得上天对你很偏爱吗?一颗正常的大脑,一副健全的身体,你还想要什么?你刚刚十八岁,你有什么资格悲观厌世?”
他半晌不出声。
“你怎么不说话?你可以有不同的想法,我想听真话。”
“司老师啊,如果您看到我的家和我的处境,你就会理解我的。”
“是的,穷——非常穷,这是现实。正因为穷,我们才更应该有志气;正因为穷,我们才更应该学会坚强和自信。什么叫理解,你的理解是不是同情?‘同情’是什么你明白吗?是强者对弱者的施舍,你要吗?”
他回答得非常干脆:
“我不要!”
“有手有脚有大脑,凭什么要人同情?穷怕什么,没有一个富人不是从零开始的,没有一个亿万富翁不是从一分钱积累起来的。有一句话叫‘寒门出贵子’,正是这种逆境才能磨练你的意志和品质。如果你能坦然面对贫穷,好好读书,用自己的实力让同学们不得不佩服你,到那时你想自卑都找不着感觉了。”
他笑了。
“您说得对!”
“杀人放火的事儿,什么时候实施?别忘了通知我一声。”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子严肃了起来:
“司老师,你是不是认为我不敢?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胆大过,想到他们对我的污辱,什么事儿我都干得出来,您信吗?”
“我信,所以我认为‘袜子事件’是好事,它激发了你作为一个男子汉本应该有的勇敢和信心,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希望。”
他有些困惑地说:
“您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
“那您支持我去杀人,放火?”
“我支持你怎么样?我不支持你又怎么样?”
“您要是支持我,我就义无反顾了。”
“如果我不支持你呢?”
“那……”
“决定生死存亡这么大的事情,你都要听别人的。十八岁,按法定年龄都可以判处死刑了,还用别人告诉你该不该去杀人吗?你这叫什么男子汉?”
“司老师,您是不是看不起我?”
“是!非常看不起!”
“我心里乱极了。告诉您,司老师,我连杀人用的刀都准备了……”
“花多少钱买的?你舍得花太多的钱买刀吗?”
“活都不想活了,还管那么多。”
“我没想到你是一个非常自私而又怯懦的人。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长子,让家里拿钱供你读书有一种负疚感。其实你很虚伪,关键的时候你想的只是你自己的感受,你觉得是让父母继续供你上学好呢,还是让父母到监狱去看你好啊?如果你真的把人杀了,那结果就不是让家人到监狱去看你那么简单了,而是让你父母和弟妹去为你送葬了!”
他情不自禁地抽了一口气:
“您说得太可怕了吧!”
“如果你孤注一掷,这就是你必须要面对的现实。如果你觉得可怕,那就三思而后行吧。因为我看到太多由于一时的冲动而不计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