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2007年4期-第6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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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能看出蛐蛐儿那一段思想轨迹的是“四月十四日”前面的那一篇日记,这一篇日记没有时间和天气,显然被裁剪掉了部分内容,日记的页眉上有一行小字:以上一页日记留公安部。1977。11。7。记。
这一页日记写道:
亲爱的君旭同志,今天你参加了送花圈、贴标语的行动,你不会后悔,永远不会后悔你的这个决定。但是,当新的工作日开始的时候,你将怎么办呢?
照爸爸说的办吧,照爸爸说的办吧,照爸爸说的办吧!如果你还是一个有希望的人!
路正长,路正长,切莫庸碌度时光,切莫轻言与妄动,刻苦学习来武装!
细细体味,蛐蛐儿日记中平静的文字下还是滚动着岩浆的,火山没有爆发时,地壳表面是看不出什么异样的,然而一旦岩浆冲破地壳表层,那喷薄而出的火焰一定是熊熊烈烈的。
由于蛐蛐儿父亲李伯伯的去世,我已无法求证蛐蛐儿在制造“总理遗言”前后的那段日子里究竟和父亲有过什么样的对话,我也再无法知晓,蛐蛐儿在日记中连说三遍的“照爸爸说的办吧”究竟指的什么,但蛐蛐儿这些日记的字里行间中还是隐隐约约让人感到他似乎还要有什么重大的举动。这个重大的举动是否和制造轰动全国震惊世界的“总理遗言”有进一步的关联我们无法断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蛐蛐儿记日记是有所保留的,虽然我们不能说他写日记时就有这样的预感,没准哪一天日记中的文字就会暴露在公众面前,但至少他在记日记时有意识地藏匿了部分他觉得必须要藏匿的东西。他和J小小的情感显然是被藏匿了,而制造“总理遗言”这样重大的举动同样也被藏匿了!在这样完全私密的个人日记中,蛐蛐儿都是异常清醒而有尺度的,不是笔随心走地掌握着自己想用文字留下的和永远不想用文字留下的。所以,当公安部门的同志从抄家查获的蛐蛐儿的日记中找不到追查案件所需要的任何线索时,蛐蛐儿的口供就成为案子深入的依据。
蛐蛐儿的口供到底交代了什么谁也无法知晓,但是,距离蛐蛐儿5月5日被公安人员带走不到两天,5月7日到5月13日,我哥哥、阿斗、大耳朵、晨光分别在上海、江山、临安和杭州被抓,接下来5月27日这一天,是更多的相关的人一个个被逮捕。从时间上判断,应该是在蛐蛐儿被抓进去之后不到两天就将他身边的哥儿们全线端出来了。公安人员很迅速地就查清楚了这些哥儿们的父辈正是上面认为需要清查的老干部,于是一网打尽,毫不手软。
现在看来,公安部门当时认定“总理遗言”是“瓜子的脑子,蛐蛐儿的笔”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不无道理的。1976年1月15日周总理追悼会之后,各大报纸的新闻通稿中都提到,根据周总理生前遗言,骨灰撒在祖国的江河湖海。我哥和蛐蛐儿、阿斗、晨光、大耳朵他们就在一起猜测,总理会有什么遗言?如果有遗言,会对国家当前的政治斗争产生什么影响?大家讲到了恩格斯在马克思墓前的悼词;斯大林在列宁追悼会上的悼词;晨光还从他家箱子里翻出了任弼时逝世他爸去参加追悼会时保存下来的材料,他们反复议论这些伟人逝世前后的政治背景,议论他们所了解的和这些伟人相关的人和事。我哥承认,在此过程中他也发表过不少意见。我哥说,既然报纸上都说“根据周总理生前遗言”,那就说明总理留下了遗言,这个遗言不会光说骨灰的事,而肯定会对国家的政治大事有所交代。我哥认为,依照总理的性格和他当时的处境,他肯定会叫主席保重身体;他也一定会强调老帅的关键作用;他还会肯定小平同志的工作,会说小平同志出来工作是主席的英明决定;对张春桥,总理可能不会说什么,也可能会说春桥好,但要他支持小平同志工作,要大家团结起来。大家觉得我哥的推测很有道理,其他人也说了一些猜测总理还会在遗言中说什么的话,每说一条,大家都要议论一番像不像总理的口气,符不符合总理的性格。大家七七八八议论猜测时蛐蛐儿也一样高谈阔论,但他比在场的哥儿们更多一根筋的是,他那颗聪明的脑袋一刻也没有停止过转动,大家说的每一句话都被他吸进了脑子。
那是一个特定的历史年代,周总理与世长辞,毛主席重病缠身,“四人帮”肆其淫威,黑手伸向党和国家的最高权力,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打下的江山危在旦夕。忧心忡忡的国人一直以最大的忍耐力注视着这一切,每一个人的心口都积聚着一点即燃的怒火。我哥和蛐蛐儿、阿斗、晨光、大耳朵这帮哥们那段时间是三日两头地频繁聚会,蛐蛐儿家的亭子间是他们秘密聚会的据点,这间十来平米的小阁楼常常灯火烁烁,通宵达旦。他们讨论和设想过各种各样和“四人帮”做斗争的方案和举措,他们还准备万一“四人帮”上台,他们就效仿父辈们当年的革命壮举,揭竿而起上山打游击。他们甚至商定了具体的地点,那是一片绿竹连荫,山峦起伏的丛林。他们热血澎湃,每个人都有一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悲壮与冲动。现在回过头去看,我们不能不说在这帮忧国忧民的热血青年中,蛐蛐儿选择的与“四人帮”斗争的方式是奇特而富有创意的,他选择编造“总理遗言”这样一个方式,借总理的口说出了人们憋在心里已久,想说而不敢说的话,喊出了人民的心声。我们今天可以说蛐蛐儿选择的方式是错误的,他编造了一个谎言,但在那样一个特定的历史时期谁又不为他的智慧和勇气喝彩呢?谎言之所以会流行,是因为现实中不能说真话!如果人们都觉得“谎言”比现实生活更好的话,那么肯定是现实出了问题。我想,假如今天有哲学家愿意来研究一下谎言诞生的机制,这或许会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命题。
后来,当我哥他们这帮人第一次从蛐蛐儿手里看到“总理遗言”,蛐蛐儿不动声色地问他们像不像时,他们几乎不约而同地说,怎么和我们猜测的那么像啊!事实上,蛐蛐儿编造的“总理遗言”中的许多内容都出自这群热血青年的各种议论和猜测,之后,又是主要通过他们撒向全国,传遍世界,客观上起到了整合全国人民思想,反对“四人帮”的作用。从这个意义上说,公安部门的追查和而后的一系列抓捕行动,大方向其实并无偏离,问题是公安部门忽略或者说有意模糊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蛐蛐儿制造“总理遗言”这件事本身只有他一个人知情,和别人并无干系。
1976年4月1日中共中央发出电话通知,通知中说:“所谓总理遗言,完全是反革命谣言,必须辟谣,并追查谣言制造者。”紧接着,公安部根据中央通知精神,向各省、市、自治区公安局发出1976'12'号文件《关于认真追查所谓总理遗言的反革命谣言的通知》,于是,全国范围的大追查、大搜捕开始了。等到蛐蛐儿5月5日被逮捕时,全国各地因传抄“总理遗言”被传讯和追查者已逾好几千人。
我重新再看蛐蛐儿的回忆文字,我觉得已经不需要再向我哥哥弄清楚哪些环节上蛐蛐儿没有说实话了,因为在蛐蛐儿的文章中,从杭州市公安局到北京公安部;从他一开始交代说“总理遗言”是自己在马路上捡的,到最后承认“总理遗言”是自己编造的,蛐蛐儿自始至终没有写出,他是怎样在公安人员连轴审讯的高压下撒了谎,编造了别人特别是我哥也一起参与制造“总理遗言”的故事,没有能够一人做事一人当,做了一回“甫志高”。我哥说,不能说蛐蛐儿是“甫志高”,“甫志高”是出卖革命同志,而蛐蛐儿却是在编故事。蛐蛐儿从小就是编故事的高手,在那个特定时期,特定环境的高压下,蛐蛐儿这么一个性格软弱的人为了寻求自身的解脱,他就会下意识地编故事,当编造出现漏洞时,他又会想尽办法圆谎,以至越编越圆,越圆离事实真相越远。他那时到底编了怎么样的故事今天已无从考证,也从未有人想考证。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事情的结果早就清清楚楚,事情的过程却还是模模糊糊,但大家从来就没有怨恨过蛐蛐儿,从来就觉得这笔账应该算在“四人帮”的头上,可是作为蛐蛐儿自己,为什么还是沉浸在自己搭建的楼阁中,始终走不出来呢?历史上常常有许多事情就是因为后人编造故事而使真相走样,而走样的“真相”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人们逐步加深的印象,久而久之就变成了没有引号的真相。这其实是非常可怕的事情,这也是档案馆永远有其无法替代的价值的原因。三十年后的此时此刻,当我写下这些“追寻真相”的文字时,内心是非常复杂的。我不仅感慨蛐蛐儿的命运,同样也为我哥哥等人那时的单纯扼腕。被当时公安人员认定很有政治头脑,看问题很深刻的我哥哥,怎么就没有想到“总理遗言”说者和听者之间的关系,而恰恰是这种关系却让他们付出了甚至此生再也不可能得以被真正澄清的巨大的代价。想到这层,我似乎也有点明白我为什么要“重返1976”——希望这些文字能够让更多的人明白,看似无足轻重的谎言就是这样铺成了被扭曲的历史。我想,这大概也是巴老晚年一再呼吁建立“文革”博物馆的缘由所在。看来,“总理遗言”案还有许多未知的真相只有打开尘封的档案才能真正水落石出。
世界上有许多谎言是善意的,有许多谎言是美丽的,作为曾经在难忘的1976年震撼过千千万万人心灵的“总理遗言”虽然如J的父亲所说确实是蛐蛐儿编造的一个谎言,但这个谎言顺应了民心,张扬了民意,直到今天我依然对蚰蛐儿编造的这一天大的谎言心存敬意!但是,毋庸讳言,这一谎言在“钢丝”上弹跳起伏时没能做到最佳平衡,许多人为此付出了代价。之所以最后没有造成更惨烈的后果,是因为我们的党在祖国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力挽狂澜,一举粉碎“四人帮”。假如蛐蛐儿在多年以后重新审视自己当年的谎言,能够勇敢坦诚地面对曾经发生过的一切,那么我相信,无论是坐在轮椅上,还是蜗居在斗室中,他依然可以活出新的精彩!
2007。6。7。改定于杭州穗庐
补记一:
我哥哥看了这篇文章后建议我将题目改成《追寻真相》,一开始我是不同意的,我觉得这会打乱我在写这篇文章时最初的立意和框架结构上的营造,我在修改稿上依旧保持了《钢丝上的谎言》这个题目,但当我再一次看自己最后的定稿时,我承认,我哥建议的《追寻真相》这个题目比《钢丝上的谎言》似乎更准确,更符合这篇文章的主旨。所以,我决定用《追寻真相》来作为这篇文章的标题,但我也不打算根据或围绕这个标题再动文章的框架结构和调整具体内容,我甚至在文中保留了我最初为什么用《钢丝上的谎言》这个标题的由来的文字,我将我写这篇文章的心路轨迹袒露在读者面前,我想这篇文章的意义更多的在于历史和历史对现实的观照,而不在于文学。
补记二:
交稿的日子早就过了,但我却迟迟没有将稿子送出去。原因是“总理遗言”的几乎所有当事人看了我写的文章,大家都陷入一种深深的矛盾和犹豫之中。我哥最先给我打电话,他说,我们对蛐蛐儿是否太苛刻了,他毕竟是一个脑子受到严重损害的人,试想,作为一个正常人都要尽量回避痛苦的真相,何况蛐蛐儿!理解他,体谅他。更多地关心他吧!阿斗则专门跑到我办公室来和我商量和讨论,他说,在人们心目中,蛐蛐儿一直是一个反“四人帮”的英雄,你的文章追寻的真相会不会改变人们对他的印象?他的家人和他本人会不会有想法?大耳朵也几次给我发短信,要我注意这个措辞,修改那个用语;还有J更是直截了当地问我,你用的“谎言”这个说法会不会伤害蛐蛐儿?
其实,我和所有当事人的心情是一样的,在写这篇文章的过程中我始终充满了压力,我知道写纪实文章和写小说不一样,它要面对无数双审视的眼睛;也有人劝我,你应该用这些素材写小说,那会省却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但我最终还是选择了纪实,我觉得那是一种责任,它限制和要求你放弃文学作品的虚构和想象,就像一根勒紧我的绳索,时时提醒我不能信马由缰,历史需要客观和严谨。我理解那些和蛐蛐儿一起走过1976腥风血雨的“总理遗言”当事人对蛐蛐儿发自肺腑的患难情感,在那些曾经为祖国的前途和命运忧患的日日夜夜里,在那些为反对“四人帮”而进行火热斗争的难忘岁月中,他们这帮热血青年的心和血自始至终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