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圈 柯雨田-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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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愿意出点钱,把这件事搪塞过去。派出所长严肃地对李坚批评了几句,以后,领着李坚到老人家调解。老人跪在李坚面前,泪流满面地抓着李坚说:“李老师,我是畜牲,不是人,打死我吧,恩将仇报,你对我那么好,我还要陷害你。那小婆娘说的话,不能听,她死心眼,想诈笔钱,别给她。所长,求求你,别冤枉好人。”死老头,老娘养你,你还骂我,是谁给你吃,给你穿,给你缝衣服做饭。老不死的东西,手指头只有弯朝里的,那有弯朝外的,从今后,老娘不再管你。”儿媳哭哭啼啼地在地上打滚。儿子说:“别的不说,我爹吓成那个样子,到医院检查一下,到底伤着哪些地方,有没有伤着骨头,另外要叫一次魂,七老八十的,他怎么受得住吓,请求派出所裁决,要李坚负责所有的医药费和办客费。”李坚满口答应,他小心谨慎一辈子,着雷打一次,反正不坐牢就行,别的不说,有些人巴不得把他送到监狱。经过多方努力调解,答应付一千元的药费和办客费,李坚总算躲过一场弥天大罪。老人平生有个风湿病,经常疼痛抓药,每当老人一病,儿媳妇就跑来跟李坚要钱,今天一百,明天两百,少不可细算,一年下来,李坚光这一笔就开支了五、六百块钱,于是,村里人风言风语说:“李坚一定勾搭上那个小妖精,不然,今天一百,明天两百的给钱。”说的越来越悬乎,消息不胫而走,传到李坚妻子耳朵里。李坚妻子若不是救得及时,差点上吊死去。这样,李坚是老鼠拉风箱两头受气。
回到家,妻子冷言冷语受不了,回到学校村里的长舌妇指桑骂槐。他是无处安身,无法立足。多次想到要死,但家里的两个小孩还年幼无知,别人叫起爹,他们找不到爹,多可怜,即使他妈找来一个后爹,对他们也不会好。
迷迷糊糊来到家门口,他把这个月的工资一百五十元,加上教学质量奖二百元,一共三百五十块钱,点交给妻子,转身就走出大门,往房脚底下的箐沟里走去,妻子还在后面歇斯底里地说:“这次怎么领得这么多,一定是那个不要脸的骚货吸够了人家的骨血,用卖屁股钱来哄骗我,塞我的嘴,短命的,你又到哪里去,是不是又在山那面有人等你,干脆再也别回来。”
以后是“呜呜呜”的哭泣声。黄昏,人影模糊,他本来想去箐边蚕豆地里打几个野鸡之类的东西,找一点下酒菜,越听见妻子的叫骂,心里越不是滋味。他打定主意跑到磨坊里歇夜,肚子饿了,烧几包蚕豆子吃。他先到磨坊里烧着火,抓几把蚕豆杆丢进火塘里,那蚕豆子又香又甜,吃得饱饱的,以后扑到水井上猛喝一气。晚上过夜,生怕野兽进来,就装好子弹安上铜炮,放到怀里,靠在柱子上,边烤火边睡觉。睡到半夜,有一股寒气袭来,梦中看见魔鬼张牙舞爪地扑来,扶在扳机上的右手一按,“轰嗵”一声,枪子从脖子上穿过,烫乎乎,冤呼呼的,血流满地,走完人生的旅程。俗话说,爬山的为山死,玩火的为火死,玩枪的为枪死,他一生爱玩枪,最终死在枪上。
第二天早晨,村里放牛人发现李坚死在磨坊里,急急忙忙跑去叫李坚的妻子。李坚的妻子五雷轰顶,一时打起黑冤,躺倒在地。村里人闻讯后,一方面叫医生抢救那个女人,一方面跑到磨坊里,去收拾李坚的尸体,送山那天,有人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把扇子,哭着脸跟着一个骑虎的黑汉往西边去了。
1996年1月27日
退职
局长一行来到黎明小学,由于没有打招呼,汪校长忙得不可开交。纯粹是突然袭击,什么都没有准备,上级到下级视察,一般都是先打个电话,让对方有个准备些。平时不打扫卫生,为了迎接上级,要认真清扫;平时不按时上课,上级来要严格执行。酒要买高档的,礼品要买具有特产的。必要时,要建立腰鼓队,进行夹道欢迎。汪校长对此次不打招呼就来,对局长有些意见,认为局长成心要出他的丑。总务主任郭文老师埋怨校长,找不到菜,伙食难办。黎明小学在一座山梁上,门前有一个集市,空五天赶天,农户有二十多家,机关单位太少,食品小组、供销分社、村级乡人民政府。空街天没有菜,郭文跑到食品小组买来五斤火腿肉,又到合作商店买了粉丝、虾片、花生。前一段时间,街上流行鸡瘟,村民一家也没有鸡,还好,村里有一口养鱼塘,称来二十斤鱼,勉强凑够碗头,不至于出洋相。大家都觉得伙食办得不错,个个心情舒畅。局长一行不是来挑毛病,而是来考评教师,听教师的课。全县二千多教师,八百多所小学,局长不可能一个个去听,凭兴趣,工作要上去,干部要下去嘛,每年还是要到各地走走,即使是走马观花也好,坝区要走访一两所学校,山区也要走一、两所学校。
八三年,全国铺开教材教法过关考试,八五年已属于扫尾工作。大部分学历不合格的教师,都已过了教材教法关,只有少部分特殊一点的人,还没有搞完。按规定,小学教师的合格学历是中师,初中教师必须达到大学专科水平。师傅不高徒弟弯腰,严师出高徒。黎明小学三十个教师,只有郭文一人不好归类,有些争议,有些知情人事写信告状,说他的学历有问题,有必要更正。这些人吃四两管半斤,爱管闲事,人家过不过的,跟他们有什么相关,可世界真是太奇妙,什么类型的有,圆的长的方的,样样俱全。局长就是为这事而来,顺便听听他的一节课。
郭文听到局长要听他的课,他尤如热锅上蚂蚁又慌又急,长期走在山沟里,世界越来越小,怕见生人,想当年,年轻时候闯地方,逛大城市,都市里生活过两三年。三十多年过去,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山上的,接触的也是山里人。局长听课,闻所未闻,小腿一定弹三弦,讲不出来,出洋相,如何向年轻一辈教师树榜样。平时不是在年轻人面前讲,我走过的桥比你们多,见过的太阳比你长,没有功劳有苦劳,反正极尽夸耀之能事。三句话不说,就是,我在重庆西南联大那阵子,张教师是李讲师,王研究,孙系主任,如何如何好,学风又怎么样严谨。他心里嘀咕,一校三十位教师,有校长、主任、工会主席、教研组长,不去听他们的得奖状的经验,也不去听师范生、中专生、高中生、函授生那些青年才子的课,偏要听我糟老头子的课,成心不是给我出丑吗?世态炎凉,人事沉浮,就是教导主任作怪。这主任也是的,又没有把他的独儿子丢下河,也没有把它的父亲送上绞刑架,凭什么折磨我。什么年纪大,教学经验丰富,有教研的价值,狗屁,我有那么大能耐,早就把我提升为主任、校长、局长了。文化革命时间,天天应付革命斗争,过去积累的经验全部忘光,养成一个不求进取不思上进的懒虫。好不容易适应不了数据管理的新时期社会潮流。上次教师会议上,顶了几句学生管理方面的问题,主任就喋喋不休,到处找叉子挑毛病,心眼小,中国人就是那么个德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阴险,耍小聪明,有话当面不讲,有屁当时不放。
马上跟职工顶嘴,生怕人家说他城府不深,宰相肚里不能撑船,小家子人、小人形。这不,几天后,他就给人穿夹脚靴。这不,他拿着教材教法考评主任的箭牌吓唬人,整人。他是什么东西,不就是读过两年师范吗?我教书的时候,他还在娘肚子里呢!他气嘟嘟地回到宿舍,开始备课,翻开课本,《挑山工》,哼,算了算了,还要教洋文一样的拼音。二十一个声母都还没有认全,三十八个韵母,不要说分清前后鼻音,就是常见的韵母也读不出来。长期以来,用字识拼音,用拼音识不了汉字。
管他呢?还是讲一节作文课吧。三年级作文吗?好讲,反正读几篇学生作文,说说好坏,这点功夫有的是。批判文章没有少写,小报抄大报,大报抄中央领导的报告,爱憎能够分明。
不过评语得好好的考虑一下,反正不涉及拼音就行,文章还是会分析几篇的。作文题目叫《我的成长》,不仅学生好写,评语也好加。
郭文的学历,众说纷纭,有人说是西南美术学院的大学生,有人说是初中生,有人说是中专生,他在履历表上始终写着大学生,见过他毕业证的人,有些已经命归黄泉,有些已经调离,后来教师都是晚生,没有人过问。反正参加工作那天起,都领着大学本科生的工资。教材教法考试,试题难度较大,考场纪律较为严格,八三年第一次考试,全县一千多小学教师,只有过关百分之0.5,当然,不象学生六十分过关,而是八十分算过关。按理,教师考教材,不应考不起,但我们的老师基础实在太差,另一方面,基础好的由于试题太古怪,很难考及格。有道是一桶水与一碗水的问题,教师只有一碗水,要教给学生一碗水,岂不太吃力。起初,教育局按教师的干部档案,划定考生,而档案要从76年才开始建立。这样,郭文的表格就是大学,局里有些人讨论,要把他调整到一中,一个大学生放在小学太屈才了。况且,他的画画得的确很好。和他一起参加工作的人,知道郭文的真实学历,看过他的证书,也在一个学院,但不是一回事,自己才是堂堂的大学生,郭文却是一个学院的附中生,在一次县局工资套改会议上,见到郭文的学历大为惊讶,工资竟然和他一样。他向坐在旁边的局长说:
“局长,郭文什么时候读的大学,我却从来没有听说过。”局长说:“你们不是一个学院的吗,他一向填大学生”。“唉,你们当官的怎么不深入实际,什么大学,中专都不是,充其量是一个初中学生。”局长于是大发雷霆,弄虚作假,局长领着人事股长、文教组组长、分管教育的副区长,来到黎明小学调整了解,表面上只是说来听课、下乡,实际是调查郭文的真实学历。局长通知汪校长召开会议,准备听听各方面的工作情况,同时验应全校教师的毕业证,不这样做,生怕郭文难堪,其他已全部交上来,唯独郭文不交,说是丢失了。局长说:“郭老师,你的毕业证呢?丢了,恐怕不对吧,有人说你根本没有毕业证,只有一张休业证书。其实,有没有毕业证书无所谓,你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了,即使不是大学毕业,教材教法属于免考对象,听听课就可以了。否则,我要按对组织不老实的态度对待你了,从今天起,就不准上课了。”郭文急出一身汗来,结结巴巴地说:“我老实交待,我只能算是初中生。当时,由于虚荣心作怪,填了大学,后来将错就错,一直都隐瞒下来了。毕业证,我去拿。”局长说:“不必了,初中毕业,我相信。”郭文干了三十多年工作,但不学无术,不钻研业务,教育质量年年甩龙尾,基础再好的班组,他也教不好怨天尤人,一会怨学生基础差,骂教师基础打得不牢,一阵骂家长没出息,养不出好儿女。他的理由特别多,教书要讲运气,运气不好,再好的班级也教不出来。
局里每次召开人事会议,都是提到郭文。有些人提出来要他提前退休,退休不行给他病休。局长说:“你们不要提了,他受了不少苦,没有功劳,有苦劳,没有他们,那有我们嘛。在坐的也有他的学生,不管怎么说,也是把你们培养成人了。你们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痛,欺公孽祖。人总是要老一次的。到你们老下来,后代人议论你们,拖踏、懒散,你们会有什么感想?病休,要他本人提出申请才行,还有医院能够证明,确实有�